第75章 第七五章

小说:在你眉梢点花灯 作者:沉筱之
    石林里有一瞬寂静。

    片刻, 程昶道“我对皇位没兴趣。”

    然后他问“卫大人试探好了吗”

    他二人说起来并不熟识,双方之间更没有信任可言, 这样大逆不道的话,怎么可能一上来就宣之于口哪怕琮亲王是天家嫡系,到了程昶这一辈, 已然算是旁支了。

    程昶接连遇害, 这事流传到外头, 旁人只会觉得小王爷是作恶太多遭人报复, 可卫玠身为天子近卫, 该晓得对程昶动手的究竟是什么人, 这人之所以至今都藏得好好的,不过是因为昭元帝存心袒护罢了。

    亲王之子与皇子之间动了兵戈,动辄牵涉皇权。

    因此卫玠才有此一说假意称有心扶程昶登极,试探他对皇位有无相争之心。

    不成想, 他这一点伎俩, 立刻就被程昶识破了。

    卫玠意外地挑挑眉, 然后双手一摊“好了。”

    程昶道“说吧,你找我过来,究竟有什么事”

    卫玠走到一个石墩旁, 扫了扫上头的雪, 坐下来, 懒洋洋地道“你回京不久, 今上忽然传我, 让我查两桩案子, 一是昔忠勇侯的冤情,这二嘛,是十多年前,明隐寺的一桩血案。”

    程昶“嗯”一声。

    卫玠看他并不意外,指了一下对面的石墩“哎,你也坐。”

    程昶点了下头,走过去坐下,卫玠续道“不过今上行事,自有他的盘算,忠勇侯的案子,他说查个点到为止就行了,我猜八成是做做样子。至于另一桩”他一顿,忽然凑近,“说真的,你当真什么都不记得了”

    程昶看他这反应,忽问“你今夜之所以帮我,是为了跟我打听当年明隐寺的案子”

    “你知道”

    “猜的。”

    忠勇侯的冤案是昭元帝下了明令追查的,如果卫玠是为了追查忠勇侯府的案子,大可以摆到明面上来说,何必大费周章地寻他过来

    而这些年来,天家最忌讳提及的事之一,便是当年明隐寺的血案了。

    卫玠道“大约十二三年前吧,明隐寺里发生过一场血案,死了不少人,当时我尚不是皇城司的指挥使,血案因何而起,我也不知。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血案过后,失踪了一个人。”

    “什么人”

    “一个孩子,男的。”卫玠道,“如果他眼下还活着,大约和你差不多年纪。”

    “陛下让你追查明隐寺的案子,就是为了找这个孩子”

    “对。今上说,这个孩子自小在明隐寺长大,特征嘛,背脊上有三颗红痣。至于这孩子的身份,今上没说,不过照我猜,大概是和天家有渊源,指不定就是今上的血脉。可这天大地大的,我上哪儿找这个人去总不能在城门口设个禁障,凡路过的男丁挨个撩袍子看背脊骨吧且那个孩子从血案中脱身,八成早逃离金陵,逃到天边上去了。”

    “因此你才来找我,当年太皇太后常带我上明隐寺,你想问我对这个失踪的孩子有无印象”程昶问。

    “不止。”卫玠想了想,道,“今上对他家老三、老四一直不满意,这才将储位空着。如果我猜中了,这个孩子就是今上的血脉,你说等我找着了他,陵王、郓王的处境会怎么样你毕竟是亲王子,将来要承袭亲王爵的,等闲不是关乎生死存亡的皇储大事,谁愿动你我还以为你这一年来连番被追杀,是跟这个失踪的孩子有关系呢,毕竟你早年常跟太皇太后去明隐寺,说不定能知道什么呢后来一想,这不对啊,你如果能知道点什么,应该早与琮亲王和今上说了,金陵城也不会像眼下这么平静,于是我就猜,你说不准是失忆了。”

    “但你不确定我是否真的失忆,所以近日来,你一直在观察我的动向,那日你专程来刑部找我就是为这个,后来你发现我与云浠走得近,我几次三番遇险都得她相救,便也盯上了她。今晚,你的席次就在云浠旁边,云浠与我去樟树林湖水边的时候,你就一路跟着她过来了。”

    卫玠一笑,不置可否,他将酒壶里的最后一口酒喝完,欠身凑近了些“说说吧,那个手心长着刀疤的人,叫什么来着哦,毛九。最后跟你说了什么你为什么这么拼命要找他”

    程昶略一思索,觉得没什么不可说的。

    他虽不至于完全信任卫玠,但也知道他绝无可能是“贵人”的人,否则他何必帮他他甚至现在就可以对他下手。

    “我找毛九,是因为他知道我为什么连番被害。”程昶道,“他说,我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还说,我落水前,指了一个地方秦淮水边的绛云楼。”

    “绛云楼”卫玠咂摸半晌,忽然“啧”一声,“云家那个小丫头”

    “你知道”

    “我和她哥哥交情不错。”卫玠道,看程昶似是疑虑,又说,“你别不信,当年她把云洛的尸身带回金陵,才十六岁,一个人满金陵地找差事做。你当她一个小丫头,京兆府姓张的那个三不开为什么愿意收她做捕快”

    卫玠竖起拇指倒指了指自己“我。”

    “不过嘛,我叮嘱了张怀鲁不要把这事跟任何人说。毕竟忠勇侯府的案子水深得很,再跟我一个天子近卫扯上干系,对她没好处。”

    他帮了云浠,倒也没当甩手掌柜。

    云浠领了什么差事,平常在哪里巡视,张怀鲁隔三差五都会差人去知会卫玠一声。

    因此云浠常在绛云楼上盯着吃酒的小王爷,这事卫玠知道。

    卫玠问“所以,那个贵人之所以要杀你,是因为你知道了一个秘密,而这个秘密,和云家那个小丫头有关”

    程昶垂下眸,过了会儿,安静地道“云浠干干净净的一个人,怎么会与这样的事有关毛九当时指的应该是忠勇侯府吧。”

    卫玠听他这么说,叹了口气,十分失望“我还当你被追杀,是跟明隐寺当年失踪的孩子有关系呢,这样我就有线索找人了,没想到原来是因为忠勇侯府。”

    “哎,”他问,“那你打算怎么办”

    程昶道“既然和忠勇侯府有关,那就顺着忠勇侯的案子追查。”

    “哦,差点忘了,你在御史台当差,背后还有琮亲王府。”

    卫玠伸了个懒腰,站起身,把喝空了的酒罐子一脚踹去小池塘里,回过头又一笑,“看你这么坦诚的份儿上,我再跟你交个底。忠勇侯的案子,跟郓王有关。”

    “当年忠勇侯在塞北御敌,蛮子改打持久战,忠勇侯发现事有蹊跷,给枢密院去急函,请求急调兵粮,这事你知道么”

    程昶点点头。

    他去白云寺清风院问证的时候,听那两个忠勇侯旧部提起过。

    “结果急函一去三月,迟迟未有回音。”

    “可是也是那一年,淮北大汗,灾民数以十万计,当地官府上报朝廷,今上急得几宿都睡不着觉,后来郓王请缨,前去赈灾,结果这桩谁都办不好的差事,他竟办好了,你说奇是不奇”

    程昶微一沉吟,问“你的意思是,郓王或许动用了本该调去塞北,给忠勇侯的兵粮”

    卫玠耸耸肩“不知道,反正没证据,且忠勇侯的案子,今上只让我做做样子,并不允我深查。那个老狐狸”

    他笑了笑,满口大不敬的话,“那个老狐狸,盘算深得很,有的事让我查,有的事则私下交给宣稚。宣稚这个人吧,有点愚忠,可能对于老狐狸来说,用他比用我来得称心。”

    程昶知道宣稚,殿前司指挥使,归德将军。

    帝王讲究制衡之术,对昭元帝而言,卫玠行事虽不拘一格,但难以把控;宣稚虽循规蹈矩,但有的差事,不方便交给他去做。

    最好的法子,就是让殿前司与皇城司两个禁军衙门互相牵制,这样他才能高枕无忧。

    “当年太子殿下身陨,按理皇储之位该传给陵王,有嫡立嫡,无嫡立长嘛,陵王比郓王年长一点,且是皇贵妃之子,出生也更好,可能因为郓王办好了一桩大差事吧,老狐狸摇摆不定,就把储位空了下来。”

    程昶点点头,说了声“多谢。”见夜色已深,站起身,迈步往石林外走。

    “你去哪儿”卫玠追上两步,与他并肩而行,调笑着问,“你该不会是念着云家那个小丫头为你受了一刀,要去看望她吧你这个人,脑子是比以往灵光多了,这些事上,怎么就丝毫不顾及旁人怎么想呢你是什么人琮亲王府的三公子,将来的亲王殿下。就你前一阵来皇城司找她那事儿,等了一个来时辰不说,还送暖手炉,要不是我嘱人给你压着,阖宫上下怕是早已闹得沸沸扬扬了。”

    “别说我没提醒你啊,老狐狸今晚已经派人在小丫头的下处盯着了,你去找她,移清殿那边势必会知道,你是想老狐狸立刻就塞桩姻缘给你快过年了,不值当。再者说,老狐狸还特命了南安王府的小郡王明早送云家那丫头回府呢,你说,他这是什么意思”

    程昶步子微顿,看卫玠一眼,没说话。

    行到岔口处,步子一折,不是去找云浠,而是回会宁殿的方向。

    卫玠意外地一挑眉,却仍跟着程昶,与他商量“到时候你查忠勇侯的案子有进展了,咱们再碰个头”

    “你不是说陛下不让你碰忠勇侯的案子”

    “我是说了。”卫玠眨眨眼,“但我还说了,我讨厌陵王郓王,看他们倒霉,我高兴。”

    言讫,他步子一顿,顺着一条小径,踉踉跄跄地往另一个方向巡视去了。

    看这样子,大概是吃醉了酒,可他的酒分明在久以前就吃干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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