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取代人类(1)

小说:万物至理 作者:歧三介
    阮新的单人床摆在研究所宿舍靠窗的墙边,平时,他喜欢在洁白的床单上一张张摊开草稿纸,这样能帮助思考。

    而此刻,阮新却坐在满床草稿纸前,金丝边圆眼镜放在一旁,发呆。

    他在等,等他这辈子最重要的时刻。

    嗡——

    手机来电显示“李沙”,他的同事。

    阮新屏住呼吸,按下接听键,对面一声尖叫:

    “审批过了!!今年普朗克奖绝对是你的!!”

    阮新霍然站起:“真的?哪个公司投的钱?”

    “还能是谁?老板啊!我都告诉你了他肯定会投你,就是走个程序——”

    老板,是研究所的掌权人李教授。因为他发工资,所以被大家戏称“老板”。

    阮新呼吸一滞,抬起头。窗外天空湛蓝,手机里传出“一个亿啊”“酸死了”的感叹,他看见自己在玻璃窗上的倒影。

    正在傻笑的倒影。

    这是他发表圈量子引力方程的第三年,物理学界稀奇古怪的理论层出不穷,他稚嫩的论文最初没有激起一丝水花,直到上个月。

    ——他设计出证明该理论的实验,并提交给研究所。

    这就不得了了。

    一个物理学家能否成名,取决于他的理论能否被实验证明。而名垂千古的物理学家,能否避免被后代学生唾弃,看的是颜值。

    就像普朗克,多少人学量子物理到崩溃,也依然爱慕他年轻的容颜,更爱慕物理学界至高无上的普朗克奖。

    而阮新颜值和学术绝对能打——不名垂千古天理难容。

    “来来快来实验室,老板想见你。别说我已经给你通风报信了啊我先挂了拜!”

    嘟—嘟—

    阮新放下手机。冬日的阳光渐渐移到手背,火辣辣的,不知是喜悦还是紧张,感觉血液都在燃烧,好似要冲破胸腔,怦怦怦,心脏狂跳。

    他今年21,会成为迄今为止最年轻的普朗克奖得主。

    很快,李教授喊他去实验室,阮新拿起手机,深吸一口气,抓起外套冲了出去。

    读大学时,业内泰斗李教授无意相中他的论文初稿,顶着所有人的质疑把他特招进研究所。整整三年时间他没有任何产出,只是在设计实验,有风言风语,也靠着李教授压下去。

    整整三年,或者说,他毕生都在等待此刻。

    ……这次提交的实验和理论,还是有些缺陷,他要赶紧给老师上报,希望还来得及。

    阮新这么想着,看见绿灯亮起,他小心避过路边被压实的积雪。

    寒冷的空气倒灌进喉咙,他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

    车流来往间,只听身后一声惊叫:

    “小心!!”

    嘭——

    巨大的撞击连环响起,刹那间阮新全身的血液冲上头顶,剧烈的疼痛撕咬着每一块皮肉,仿佛沸水泼进油锅。

    ——瞬间炸起!

    孩童惊惧的尖叫,人群如野兽般嘶吼,钢铁和急救灯刺耳的警鸣。

    好似一双手狠狠掐住他的心脏——睁眼,快睁开眼啊!

    灵魂在下坠。

    黑暗如潮水奔袭而来,一条线上下波动,最后趋于平直。

    脑海深处,传来沉重的叹息,带着滚落喉咙的悔恨眼泪:“结束了。”

    没有未来。

    不……不该是这样的。他还想再看一眼,哪怕一眼也好!

    他不甘心。

    阮新感觉自己在往上爬,好似从黝黑的矿井里爬向地面,从地狱爬向人间。他听见喉咙在漏气,风中沙哑的喘息。头顶上好似有千斤重的钢板,他用尽全身力气去推。

    ——光明乍现!

    一滴泪,冰凉,划过脸颊。

    刺眼的光中,模糊的人影向他走来。

    “1号床病人醒了——”

    呼啦啦一群脚步声,阮新睁开眼,白炽灯灯管惨白。这是一间病房,墙面洁白,外头天阴着,雪花纷飞。

    阮新努力找回自己的手。他慢吞吞举起,这双手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青色的血管起伏,手指修长,骨节嶙峋。

    透过指缝,他看见墙上蓝色光幕的电子日历:2036年2月10日。

    可等待审批通过的那个冬日,是2031年1月8号。

    他,一觉睡了五年。

    “感觉还好么?”穿着白大褂的医生面带微笑,她旁边……

    她旁边跟着一个平滑的圆柱体,通身是极简的白,正中用极具科技感的字体刻着“LinX”,左右四个机械臂,一个拿着笔,另一个正拿着病历夹。

    医疗机器人?

    阮新一动不动盯着,脑中瞬间衍生无数种可能,比如他已经穿越到科幻小说里。

    阮新懵了:“我是,阮新?”

    他在哪儿?

    记忆瞬间回拢,车祸,血迹,急救室,刺眼的光。

    “你是阮新。”医生笑了出来,随即又不笑了,用一种看将死之人的可怜眼光看他,“我们要通知你一件事……”

    肺癌。

    阮新听到这个词时,有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可能是刚醒,一种深深的疲惫涌上心头。

    医生的嘴一张一合,说出一些“二百八十万的靶向药”“可以将寿命延长两年”“几乎像正常人一样生活”的字眼。

    “我付不起这么多钱。”阮新喃喃道。

    医生一顿:“据我所知,你或许可以和你的雇主协商,这五年来医保以外的杂费都是他支付的。”

    阮新苦笑道:“我考虑一下。”

    医生嘱咐了几句,出了门,留下白色的筒状机器人站在窗边。

    阮新闭了闭眼,扭头盯着这个标着LinX的筒。

    LinX集团他知道,旗下的量子物理实验室就是阮新研究所的老对头。

    阮新伸出手,好奇地摸摸它,手感还不错,又大胆薅了几把。

    圆筒头上绿灯停止闪动,如果机器人也有表情,那它此刻就是一副无语的模样。

    阮新笑了笑。

    圆筒伸出手臂,从病床后取出一部手机,拔掉电源线,递过来。

    玻璃屏幕上有网状的裂痕,按下开机键,电量居然是100%。

    现在的人工智能究竟发展到什么地步了?

    “谢谢你。”阮新对它笑。

    圆筒脑袋上的绿灯闪烁。

    手机里,通话记录停留在五年前,最后一个通讯人是李沙。

    阮新下意识点了这个名字,在嘟嘟两声后,被接通了。

    那边沉默几秒,呼吸突然加重:“……阮、阮新?”

    阮新:“是我。”

    对面又是一阵沉默,随即爆发出一个震耳发聩的“艹!”

    阮新:“……”

    “你等着,我现在过去。”李沙说。

    “你先——”阮新骤然难以呼吸,“咳—咳咳——你先,等等。”

    “别别激动,慢点我又不是不让你说。”

    阮新深呼吸两下:“我就想问问,我的实验,审批还作数么?”

    沉默。

    和前两次不一样,电流都仿佛凝滞。

    ——在医生说出肺癌这两个字之前,阮新也有这种感受,冰冷、黏稠的沉默。

    “你直说。”阮新说。

    “实验,做完了。”

    “在你昏迷的第二年,隔壁组的吴凯,给老板提交你那理论的改进方案。老板就批准让他接替你……你知道,如果他不做,说不定外头也会有人尝试,毕竟当年风声已经传出去了,而你……当时谁也不能保证你会醒来。”

    阮新的手渐渐缩紧。

    “然后呢?”他听见自己问。

    “吴凯,拿了当年的普朗克奖……毕竟你八年前写的理论,有点缺陷,是吴凯改进的,实验,也是他做的。”

    心头的疲惫蔓延到四肢,累到握不住手机。

    啪嗒一声,坠在地上。

    正如世人皆知瓦特改良蒸汽机,可谁又会记得真正的发明人呢?

    他十三岁那年萌发的灵感,他人前人后日日夜夜近十年的奋勉,他毕生的信念。

    被一场车祸偷走了。

    “喂?喂喂?”

    手机被圆筒拾回来,阮新颤声:“我没事,就是,有点累。你别来了。我睡一会……”

    “……好。你好好休息。”

    阮新挂了电话。

    他木然躺在病床上,感觉自己在蒸发。灵魂逸散到别处,躯体只是枯瘪的残渣。

    嗡—嗡—

    他一点点垂眸,看向手机。

    ——这一看,瞬间什么情绪都飞到九霄云外。

    “您已收到LinX Inc.执行总裁薛临的汇款1,000,000,000.00元”

    阮新:??

    他是肺癌,不是眼睛不好使。

    他点开手机,查看钱包余额:1,000,003,527.00

    阮新:……

    下一秒,他毫不犹豫点击退回。

    原因很简单,要么LinX消息灵通来收买他。要么就是打错了。

    介于他只是个普通的物理学者,纵使再有学□□声,也绝对够不上LinX的总裁亲自招揽。而且,他不值10个亿。

    所以答案很显而易见了,这位总裁不知道在给谁打钱时,手抖输错一个数字。

    圆筒送来止痛药,阮新喝了就倒在病床上,睁眼看着天花板,白色的。

    天色渐晚,和一夜暴富失之交臂的阮新又检查手机,上面没有更多的消息,三千多的余额看上去有点寒酸。

    他很快陷入沉睡。

    一片漆黑。

    狭长的甬道,像是山洞。远处有一扇长方形的门,四边门缝透出刺眼的白光。

    阮新向后看去,幽深恐怖,没有路。“有人吗?”他问。

    寂静晦默。

    他仔细听,远处依稀传来海潮奔涌的声音。他循声而走,来到门前,轻轻敲了三下。

    无人回应。

    但阮新有个毛病,就是好奇,所以他选择推门。

    指尖刚一触及,就听见沉重的吱呀声,仿佛这扇门有千斤重,而从古至今,没有任何一人曾推开它。

    下一瞬,狂风席卷!

    黑色甬道支离破碎,光线从四面八方而来,阮新横臂遮挡,隔了好一会儿,勉强睁开眼。

    一片纯白色的辽远荒原。天空也是白色,没有太阳,没有生灵和植被。

    旷古一瞬,好似在这千万年的岁月里,竟无人涉足此地。

    而荒原的尽头,是一片深蓝色的海,滔天巨浪拍打着岸线,如同层层山峦起伏而来。

    阮新震惊于自己的梦如此清醒,更震惊的是,那辽阔的白色荒原之上,摆着一把椅子。

    一个陌生男人坐在那里,背对着他,正对着海。

    那人白色衬衫,黑色西裤,肩膀宽阔,斜斜一靠,却隐隐给人一种压迫感。

    他的头发颜色很浅,是近乎白色的金,被海风带起。

    “先生——”阮新提高了嗓音,“先生?”

    许是海浪的声音太大,淹没了他的呼喊,男人并没有反应。

    阮新抵着风,走近了:“先生,请问……”

    男人转了过来。

    阮新愣住了。

    他的眉睫具是极浅的金色,眼眸湛蓝,抬眼间仿佛白色的蝶翼轻灵掠过天际。

    这是一种极具冲击性的美感,尤其当他笑时。

    ——他对阮新笑。

    阮新一时怔愣,随即道:“这不可能。”

    “是什么不可能?”男人笑意轻柔。

    “理论上来说,这是我的梦,梦境不具备这么清楚的细节。”阮新顿了顿,环顾四周,又改口,“不,我相信这是梦了。这里,这个生态环境,还有您和这把椅子,这不科学。我不认识您,您却好像认识我?这不合逻辑。”

    男人只是笑,眼神温柔,如春日的湖水。

    但你看见这样的湖泊,会想走近了瞧,然后永远没能返回岸边。

    阮新:“您为什么会在我的梦里?”

    “你认为呢?”他的声音带着低频的震动。

    阮新冷静分析:“做这种不寻常的梦,一定跟白天发生的事有关。可能是肺癌对我的打击太大。或者我今天错过了十个亿?但这两件事都和梦没有必然的联系……”

    “十个亿?”

    阮新点头:“是,薛临打过来的。”

    “薛临?”男人的眉梢微不可查地挑起,循循善诱,“为什么是他?”

    阮新完全没想多,客观评价:“因为他钱很多,但手抖。”

    是错觉吧。

    男人的笑容好像有点僵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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