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新愣住一秒,转瞬反应过来,这里是自己的梦境,而面前的男人、荒原与海,无非是自己潜意识里某些事物的具象化。
他虽然对心理学并没有太深刻的了解,但也知道梦里的海不是海,荒原也不是荒原,男人也不是男人……嗯。
对应的,这些可能是他现实世界中的恐惧、孤独或者……被忽略的内心?焦虑?自我审视?
我想怎么称呼啊……那不就是随便起名的意思?
海风吹散他的短发,阮新试探道:“X,怎么样?”
——X,一个因未知而拥有无限可能的数字。
“X先生。”
“未知数?”男人听罢,微微颔首。
阮新被道破心中所想,会心一笑:“不愧是我的潜意识,看来还是自己最了解自己了。”
X先生淡淡扫了阮新一眼:“……”
阮新下决心等梦醒来,一定要找个专业的心理医生问问,这些荒原、男人、海等意象都代表着什么。
不过上次醒来后,自己为什么没去问这件事?
他仔细去想,却突然发现一个问题。
——他好像想不起来自己现实中发生过什么,这个梦如同一个厚厚的,柔软的膜把他包裹在里面。现实中仿佛人影重重,再用力一点就能想起白天发生过一件大事,可任凭他怎么想,都无法穿透这层膜。
一时间思绪乱飞,阮新沉默地坐在椅子上,面朝深沉而危险的蓝海。
“你好像有心事。”X先生突然开口。
阮新推了推眼镜:“您想多了。”
X先生不可置否地笑着,指尖搭在膝上轻敲。
阮新就和他并排坐在一起看海。
白色的荒原上,光明洒落他们的眉宇,却照不进二人的眼底,只留地上两道平行的阴影,无法相交。
*
清晨,阮新从床上猛地起身!
旁边李沙吓得直接撂翻手里的粥,呛咳不止:“……你他妈诈尸式起床啊!”
阮新没管,他深知做梦获得的灵感容易瞬间消散,立刻抽出床下的手机打开记录薄!
然而,他的指尖微颤,在屏幕上停住,久久不落。
我究竟梦到了什么……阮新皱起眉。
“你咋了?”
“我好像梦见一个X……”
李沙拿纸巾擦干下巴上的粥渍,嘿的一笑,“这难道就是学神的梦?梦里都在求解。我知道你咋回事儿,昨天找故障太紧张了。”
“可能吧。”阮新想不起来,只能放下手机,苍白的唇弯了弯:“老师那边怎么样了?”
“急啥,先吃早饭呗。”李沙摆手,出去叫了医生。又是好一顿问询检查。
吃完早饭,医生送来早上的药,装在一个透明的小杯子里。
阮新低头看,比他平时吃的多了一粒。
“最新的靶向药,钱是老板付。”李沙嘚瑟道。
……那可是你亲爸爸,为什么看别人花他钱,你那么开心?
药都送到眼前了,阮新没推脱,直接喝水咽下去。
似乎是见到阮新的精神状态好多了,李沙咸鱼摊在沙发上,刷着光脑道:“昨儿晚上,老板就跟B市高层那边走了,现在研究所吴凯管着。”
阮新:“LinX没接手吗?”
李沙抓了抓黄毛:“你咋跟老板一个样儿的,LinX那么大一个集团,人家要盈利的,我们,我们这种科研机构,就是吃钱的!”
阮新:“……那你不接手吗?”
李沙呸了两声:“吴凯那怂不是拿了普朗克吗?镇所呗。反正这烂摊子我不接。”
烂摊子……阮新皱眉:“消息曝出来了么?”
“昨天中午就出来了。”李沙一顿,继续道:“你最好还是别看新闻了,败心情。”
他们都是在TFDS待过的,多多少少都对研究所有点感情,也知道昨天的事故造成了多么恶劣的社会影响,舆论和媒体一定都炸了。
阮新慢慢点头。
李沙却突然丢掉手机,撑起身问:“唉我说昨天是怎么回事儿?你一睡就是五年,起来就指点江山,怎么做到的?”
阮新:“那是圈量子物理。”
“可那是吴凯的实验啊!”李沙说,“你不知道,昨天你十分钟内找故障这事儿都传遍了,不止我们组,我好几个老学长学姐一大早跑过来跟我问是谁。要不是上头让我们压消息,你名儿就爆了。”
阮新:“嗯。”
他看着平平静静,实际上,这种“x秒钟内解开难题/想出策略/得出答案而引发众人疯狂热议”的神迹早就是他上学时的基本操作了,阮新早过了会洋洋得意的年纪。
李沙还在感叹:“唉我有时候特好奇,你大脑构造是不是和我们不太一样,怎么看一眼就知道哪里有问题了?明明那些数据长得都差不多。”
“……”阮新扭头,慢吞吞跟李沙说,“因为,我五年前就把实验设计好了。”
李沙刚要摆手,却突然意识到什么似的,整个人僵住:“五年前?设计好?卧槽??那岂不是……吴凯他?”
阮新平静地点点头。
“我就说!为啥突然蹦出个吴凯来。”李沙烦躁地捋了两把黄毛,“我他妈现在就想穿越回五年前,把你从马路上拉回去!”
阮新看见他霍然站起身,在病房里暴走徘徊:“吴凯还要脸吗?还要脸吗?我看他老老实实还以为他厚积薄发!操!老板知道吗?!”
你怎么比我还激动。阮新摇头:“稍安勿躁,过段时间再说吧。”
通过上次的事,老师明显已经怀疑了吴凯。只要风头过去,阮新相信,李教授这么仔细的人,一定会查清真相,向普朗克奖评委组递交复审,把奖还回来。
李沙瞪了眼阮新,恨铁不成钢:“这都能忍?这都能忍?皇上不急急太监!”
阮新笑,扶了扶眼镜。
有些事急了能挽救损失,而有些事急也没用。
*
靶向药缓解症状的效果的确惊人,阮新出院这天,甚至感觉自己和车祸前没有什么差别。
人果然还是在生病时才意识到身体健康是多么舒服的一件事。
可惜,这种昂贵的药物并不能彻底治愈癌症,最大的作用就是缓解症状,让人活得有尊严。
医生嘱咐好他十天后来取药,阮新询问了价钱。
二百八十万一个月……
阮新面带复杂地看着手机账户余额的那一笔巨款。
要是银行再不回复,他都要怀疑是薛临压下去了。
他打车来到研究所,刚进大门就感觉有些奇怪。
周围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投在他身上,可他视线移过去,这些人又只是微笑着点头。
阮新对这种目光很熟悉,当年他被破格录取,待在研究所三年无产出,身边的人就经常偷偷打量他。
大家表面上不说,可阮新知道,私底下还是会议论的。
这次,明显有些东西变了。
阮新一路走到李教授办公室,敲门而入。
TFDS的风格是朴素的,就算是顶头上司李教授,也只是一张长长的深色木头办公桌,几把椅子,一个书架,连独立的厕所都没有。
办公桌后坐着头发全白,皱纹深刻的李教授,桌前是一盆绿色的君子兰,还有……衣着朋克的李沙,和西装革履正襟危坐的吴凯。
一见到阮新进门,李沙扭头狠狠瞪了眼吴凯,起身搬了把椅子给阮新。
“来了。”李教授点头,“坐。”
阮新问了好,将外套对折,搭在小臂上,坐下。
“你们两的事,我都听李沙说了。”李教授用深沉的眼光瞥向阮新和吴凯。
阮新抿了抿唇,李沙抬直了脖子,而吴凯则一动不动。
李教授微微转向阮新:“现在研究所的局面不用我说,你们都知道。我可能再难在这个位置上待了……除了加速器,我们还有很多项目,所以研究所的名字一定不能倒,我们需要一个身价足够高,履历足够厚的人撑着。”
李教授说了很多,说实验的困难,说投入的资金,说阮新的靶向药,说李沙的不成熟,所有的声音最后都指向一句话——
“我们不能为你向普朗克奖评委组提出复审了。”
阮新镜片下,焦糖色眼中充满了不可置信。
李沙猛地站起:“爸!你什么意思?”
“想要研究所东山再起,就需要一个普朗克奖获得者做顶梁柱,也需要一个人出去承担这次的罪名。”李教授说,“吴凯和我,再适合不过了。”
“那就要牺牲掉阮新?!让这个冒牌货占着名声还占着研究所?明明他就是个——”
“坐下!”李教授低声呵斥道。
李沙的胸口剧烈起伏:“你他妈这辈子,也就这个研究所了!什么破玩意儿!”他说完突然转身而去,嘭的一下摔上门!
屋里静悄悄,只剩三人。
李教授深吸一口气,对着阮新继续道:“希望你能理解,研究所是我毕生的心血,我们要保住它的地位和未来,就要做出一点牺牲。至于靶向药,你不要太担心,只要TFDS存在一天,你的医药费就由我们出。”
这是用钱在买他的名声。阮新眼中的光芒一点点消失。
诚然,李教授是个好导师,一个好老板。只是在他心中,研究所高于一切,高于正义与诚信,高于阮新这个半死不活的前任研究员。
他明白阮新缺钱,所以,他很慷慨。
他是阮新的伯乐,同时,也是贩马人。
只不过那年阮新初出茅庐,被人识中,怀着一腔热血,愿意为研究所付出一切,愿意为知己者死。
——不能怪谁。在现实面前,年轻人自作多情,闹的笑话罢了。
阮新只觉得浑身冰冷,他推了推眼镜,缓缓站起来,白色高领薄毛衫在脊背上勾出蝴蝶骨的曲线。
“老师,不论如何,我一直特别感谢您。”
阮新取出手机,长睫低垂,遮住眼眸:“不过,不需要您破费了。”
他点开手机屏幕,从那十个亿中转出二百八十万——那是他这个月被付清的第一期靶向药费。
或许在李教授付药钱的那一个瞬间,就已经下定决心把普朗克奖留给吴凯了。
李教授左手手腕上的光脑发出“叮”的响声。
阮新透过镜片,淡淡看向这位昔日恩师:“圈量子物理的方程和实验,以及普朗克奖,都可以白白送给你们,当做这车祸的五年来,您对我的照顾。”
李教授垂下眼,似是不忍与阮新对视。
阮新转头看向吴凯。
吴凯露出一个难看的笑:“阮师弟……你还是要好好休息。”
阮新看着这个窃取他理论的小偷,不论小偷是怎么拿到他的草稿,这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
“你可以偷走我的理论,你可以偷走我的实验,但你无法偷走这个。”阮新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吴凯的脸色发白,嘴唇蠕动着,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阮新丝毫不客气:“圈量子物理实验肯定会再用到加速器,这一次,我不会再给你留下草稿。”
“你自己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靠着别人的理论拿奖,或许是你这辈子最高的成就。”
“而只要我还活着一天,我就能发现出创造出比圈量子引力方程更完美的理论,你觉得,我会稀罕你的普朗克奖?”
吴凯额角冷汗直流,眼中刹那间爆发出一股不甘和痛苦,颤抖道:“好,对……你是个天才,你从来都是,别人挣扎了多少年,你看一眼就能解决。可我呢?我也……”
“或许吧。”阮新罕见地打断,扫了一眼依旧沉默的李教授,淡淡道,“我只是个追寻物理的普通人罢了。”
这一刻,阮新清楚地从吴凯眼中看到了自己。
而吴凯也仿佛在阮新眼里看见自身,顿时失去所有力气般,双臂垂落。
他们一个心如止水,一个扭曲不甘,谁追名逐利,谁潜心问学,分毫立现。
阮新觉得可笑:“李教授,既然您在我和吴凯之间,选择了吴凯,那我也不便在这里多待,只有祝愿TFDS的未来光明无限。”
“保重。”阮新面对李教授,深深鞠了一躬,然后转身离去。
他的步履不紧不慢,身形清瘦,脊梁笔直。
——是个真正的学者,即使此刻没有普朗克奖的荣耀加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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