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白扬起唇:“公主失忆后, 看起来快活了许多。”
他话里是不可名状的愉悦。
“你错了。”郎君立在那里, 淡漠道:“所有的过去,都是她不想回去的地方。”
愉悦被打破。
眼前的人突然僵住, 问道:“为何?”
顾昭扫他一眼,不再理会, 信步向外走去, 院落门上投下影子, 陈秋白站在影子里, 混入黑暗中, 面色严肃, 他似乎在想着什么。
日头已经升到了高处, 此处的街巷离城门较远, 路上的行人少了些, 但还能听到临街嘈杂的坊市声音,生活气息浓重。
陆怜烟有些头疼。
她此时被李元德缠上了,可她还没有熟练掌握对付跟上来的男人的窍门, 只能勉强笑着, 和面前的郎君接话。
要是有人能帮她赶走这人就好了。
她如此期盼着。
“公主可是第一次来郑州, 不放多呆上几日,玩个尽兴再回去?郑州附近好玩的可多了, 灵山春日里花开漫野,适合赏风吟诗作对,公主这般佳人,定才艺双绝, 我也略有些心得,还望可以和公主讨教——”
面前的少年郎君面色微红,眸里亮着希冀,让她有些不忍心拒绝。
可自己作诗、才艺实在是不太行,心里暗暗发苦,索性坦然了短处:
“李家郎君,我其实不大擅长这些,讨教什么的还是算了,何况我并不打算在郑州呆很久,也许过两日就会回京城。”
她不知如何应付郎君的模样,被踏出门口的那人尽收于眼中。
李元德听后,似乎眸里更亮了:“公主这般坦率直诚,令在下实在感动,既然来了郑州,我便理应尽一尽主宾之礼,公主若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找我!”
女郎抿着唇:“不用劳烦郎君了……”
这人怎的好赖话说尽也还能再继续往下接着呢?
陆怜烟暗暗摸着玉镯,烦心不已,身后突然有人拢着她的肩,将她的手腕握着。
这样亲密的姿势令陆怜烟缓缓怔住,她手上的动作停顿。
谁?
头顶上传来那人带着笑意的低沉声音,如鹅毛般抚过她的心底:
“李家郎君,公主近来受了些许惊吓,还得静养生息,这些事情改日再说吧。”
是顾昭。
女郎不敢动了。
他并未离自己很近,有分寸的隔开了些距离,他只是捏着手腕,又缓缓牵上自己的手,两人就这样十指并拢。
指尖的温热温度攀上了手臂,又朝着她的心间蔓延,生根……
陆怜烟感到头目发晕,她、她从未和郎君这般行径过!那日的拥抱已经给她留下了深深的阴影,不知为何,遇到他总能拨弄自己的理智。
明明想着要与这人离远些,可顾昭其人竟和她这几日相见所想的不一样。
原以为他冷淡疏离,高高在上,未曾料到他也能这样随意地搭上自己的肩膀,又握上了她的手,与自己十指相扣!
只是,他身上的清香味甚是好闻……
女郎微怔的表情与面上浮着的浅浅绯红,无不证明她与身后气质超脱的如玉郎君之间关系亲密。
两人在一起站着的画面自然和谐,亲昵无比,旁人再也无法融入。
李元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吓到:“这位郎君是?”
那郎君就在他面上牵上了公主的手,到底与公主又怎样的关系,怎么旁边的婢女仆役都是一副不以为奇的神色。
“我乃京中镇国公府顾家二郎,顾昭。前些时日,圣上赐婚我与公主。”
顾昭颔首,笑着扫过眼前的郎君,淡淡的话语间宣誓主导权。
竟然与他还有赐婚一事……这又冒出来了新的惊吓了。陆怜烟默默咽下这个消息,心中虽明了顾昭的目的是帮助自己驱走李元德,可总觉得,远远不至于需要这般亲近。
于是,女郎不动声色用另一只手掰开了郎君牵着她的掌心。
意外的是,她刚刚抚上,还未有动作,那人已经松开了牵着她的手,向一旁退了半步。
李元德闻言,慌了阵脚,明白了面前男人的身份。
他吞吞吐吐,扭捏不安:“竟不知公主已有婚约,在下打扰了,总之,若公主和世子在郑州有需要,便可随时来找我。”
顾昭正和她站在一齐,陆怜烟偷偷瞄向他,他面上虽是带着浅浅的笑意,却没有出自内心,神色里还带着黯然和失落。
她连忙不再敢看:“还要谢过李家郎君好意,日后……”
对上李元德眼中的受伤,她又觉得直言拒绝好似不太好,改了口:“如有需要,我会找你的。”
少年郎君面颊仍微红,正准备笑着再说些话,可公主身旁的未来驸马静默看了他一眼,瞬时不寒而栗:“好的,公主可莫要忘了我!”
“不会忘的。”陆怜烟也不知该如何回应了,只好摆摆手,目送他上了马车,临行又少年意气地向她笑的开怀。
笑容张扬快活。
她因那个笑容一滞,耳边的蓝玛瑙晃了下,李元德看起来就是那种从小被养的无忧无虑,快活恣意的少年。
竟有些艳羡。
陆怜烟转身,对上了顾昭已经恢复神色如常的表情,好像刚刚牵手之事从未存在过。
“我们二人有婚约?”
“是。”顾昭未觉有异样,对她道:“下回公主若是遇到同样的事了,想拒绝时,直言我的名讳即可。”
“可,我还不想成婚。”她脑中闪过这个想法,脱口而出。
“……”
郎君在温暖的日光下,浑身散着冰凉彻骨的寒意。
陆怜烟暗暗后悔刚刚冲动的话语。
在她以为郎君心生怒意之时,顾昭却背过身去:“给我一个月的时间。”
“什么?”
她不解。
“一个月后,若公主不愿……”他停下半晌,才再次开口:“我会去请旨解除婚约。”
解婚约。
这三个字沉入她心底,与郎君的背影相衬,她不明白,为什么顾昭能说出来这样的话。
难道自己察觉的那份情愫,都是假的吗?
但能解除的话,也是好事。只是,自己不嫁他,又会嫁给谁?
陆怜烟迷茫了,这些远远超出自己想象能力范围的事情,让她措手不及。
“到那时,你若有心悦之人,告诉我。”顾昭仍然背对着她,将手握于身前,深深陷进掌间,他神情保持着平静,声音放低:“一定不会让你受委屈。”
陆怜烟有些生气。“你说解除就解除,当时又何必要定下!”
当如玉郎君回过身来时,她对上那双墨潭深浸的眸色时,突然明白了,他又一次在心中为之前误会自己的事情而神伤。
他敛去一瞬的情绪:“我自然不想解除。”
兜兜转转一圈,又绕回了原点。
她实在是对这突如其来的婚约,没有真实感,就像此刻她站在郑州,也像是场梦魇一样,心中最想的是回宫,但听到钿金丝盘花簪的名头时,有一股隐隐的感觉阻止了她回宫的想法。
像是在告诉她:查下去,你快要摸到真相了。
……陆怜烟不想再纠结此事,终于想起了自己要问的事:“顾郎你可曾见过一支钿金丝盘花簪?”
话题转开的生硬,所幸顾昭并未在意,他垂眸思考,随即道:“你之前在落绊山庄的物件都收到一处了,具体有什么我并不清楚,不如直接带你去看看。”
“好。”她跟着郎君步入院内,朝着仆役们临时整理出来的库房走去。
里面果然堆满了杂七杂八各式物件,顺着货架走过去,随手打开一件飞狮宝相花纹盒,里头装着数支云头簪,镶金镶玉,均是鎏金工艺。
她忍不住拿在手里,爱不释手。
前头的郎君见她停下,问道:“公主很喜欢这些吗?”
“世间女子,谁不喜欢胭脂水粉,金银玉饰呢?”她眨眨眼,这个问题倒是头一次听说:“虽然我喜爱,可也没有银钱买呀!”
她彼时在宫内的俸禄少的可怜,母妃自然也不会给她太多零用,每每看到别的宫内新添置了什么新奇的玩意儿,心里萦绕着羡慕,想着有朝一日总要将那些都买下来……
郎君沉默,待她将发簪搁下时,才听到郎君再次说:“这些都是你的。”
陆怜烟愣住了,这些贵重的首饰,还有旁边的名贵绫罗绸缎、玛瑙琉璃用具,再一次加剧了她的不真实感。
她轻轻触碰一件以往在皇后宫内才见到过得名贵瓷器,上头的角斗彩纹好看到令人想揣进怀里。
竟真的都做到了。
那人静默站着,看女郎眼中闪着光芒,欣喜地玩着摆件,轻声道:“这些今日才收拾好,我命仆役明日里摆在公主屋内。”
这里头的东西看着极多,贵重的物品最怕磕碰,照顾时需小心谨慎,女郎纠结着,抿着唇问:“会不会很麻烦?”
“自然不会。”
陆怜烟放心了,她不禁期待着屋里面摆满这些用具,那又是何等享受的生活。
郎君向前走去,从金丝木楠桌上捡起一根发簪:“你所问的应当是这支,的确是钿金丝盘花簪。”
他的手很长,骨节分明,让陆怜烟屏住呼吸,差些从簪子上移到了郎君的手指上。
不行,她要仔细看看簪子。
远远望着看不清楚,陆怜烟又靠前走了几步,凑近了瞧那支发簪。
女郎的身体离他越来越近,簪子在两人眉眼间相隔。
她碰上了那人的眼神,墨潭深不见底,一点点像要将自己吞噬进去。
陆怜烟浑身发麻,她反射性的想要逃掉——可身体却违背了她的意愿,呆呆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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