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纳丝凝视着亚拉德尔的眼睛。
照明术的光芒照亮了骑士眼眸里细碎清浅的纹路，但在他湛碧的瞳孔中, 仍藏着无法被光亮照透的深林。那是幽深的爱欲, 堕落者的自厌，想接近又必须保持距离的压抑。
堕落的骑士凝视着伊纳丝, 唇角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翘起。
杰斯神官的话让伊纳丝回过神来
“深渊中的恶魔，和地狱中的魔鬼，代表着邪恶的两端, 皆是光明的死敌恶魔生性狂乱，妄想毁灭万物。但在神明封印了深渊之门后，它们已经很少出现在人界了。”
“魔鬼和恶魔不同, 它们狡猾、奸诈，像铁链一样整齐划一、环环相扣。在地狱之主的领导下，魔鬼对人界产生了越来越大的威胁”
介绍了背景之后, 杰斯话锋一转，指向了笼子里关着的骑士
“地狱中的魔鬼等级森严。你们眼前的这一位, 已经是魔鬼大公之下最强的大魔鬼统领。”
见习神官们望了一眼那被烟灰发丝遮住半张脸、面容阴沉的魔鬼, 眼神中露出一丝畏惧, 似乎在担忧着魔鬼会暴起伤人。
杰斯笑了笑, 解释道“吉纳瑟斯殿下亲自为这个魔鬼施加了封印，不会危害到我们的安全。”
别的见习神官们纷纷放下心来。但伊纳丝却联想到了别的事情。
她知道吉纳瑟斯的外表下，其实是梅修斯。
他将亚拉德尔封印起来, 丢进圣堂, 也许是在谋划着取回“心脏”。
伊纳丝再次望向被关在笼中的骑士。他的关节处流淌着淡淡的圣光, 看上去似乎的确被封印了。
在旁人的眼里, 那位魔鬼的绿眸恍惚而涣散。但伊纳丝却能感觉到，亚拉德尔灼热的视线一直锁定在她的脸上。
这让她完全忽略了杰斯神官讲课的内容。好在杰斯没有向她提问。
在下课之前，伊纳丝找到机会，操纵藏在她身上的阴影化的木偶，无声无息地缠上了亚拉德尔的手腕。
伊纳丝返回住处时，亚拉德尔也已经被运送回圣堂。
伊纳丝不敢将木偶现出原形，亚拉德尔由于被封印，感知不再像从前敏锐，也没有发现木偶的存在。
木偶化作一道阴影，无声从黑暗的圣堂中淌过。
借助木偶的眼眸，伊纳丝本来可以看清夜间的景象。但圣堂里的黑暗却几乎到了浓稠的地步，难以想象这里竟然就在光明的神殿下方。
伊纳丝的心底忽然升起了一个无端的预感
这里也许封印着更可怕的东西。
就在她产生这预感的同时，阴影状的木偶无声无息地化作了原形。它的关节不协调地扭动了一下，“咔嚓”一声响，在怪物沉睡的呼吸声中显得尤为清脆。
然后，伊纳丝就失去了对木偶的控制。
但她依旧能通过与木偶间的联系观察到它。
伊纳丝对此并不意外。
她回忆起初见木偶时，它诡异的歪头，以及她不受控制地将血洒在木偶的前额上。
刚穿越的时候，她不相信超自然的力量，为了避免被不合常理的事情摧毁三观，她说服了自己忽略这件事。
但现在不然。
无论是魔法，还是神术，或者更诡异的秘术，在这个世界都真实存在。
随着精神力的提高，对这个世界了解的加深，她隐隐猜测过木偶和她的穿越有关。
但具体是怎样一回事，伊纳丝还摸不着头绪。
此时，木偶已经蹦蹦跳跳地朝圣堂更深处的黑暗前行。
伊纳丝能通过共享的直觉，感受到周围的黑暗中，有被封印的怪物在窥视着木偶。
还不止一个。
随着黑暗愈发浓稠，视野也愈发狭窄。
直到视野完全被纯粹的黑暗占据，再无法看清其它。
然后，伊纳丝感知到，木偶似乎在向下坠落。
就像落入了一口没有尽头的井。
伊纳丝的心中生出了极端不祥的预感。
在这预感产生的同时，她立即切断了与木偶的精神力联系。
伊纳丝坐在床上，手抚胸口后怕地呼着气。
刚才发生的事情让伊纳丝心中不安，她披上斗篷，朝空中花园的方向走去。
这样既可以准备散散步，平复一下心情；也能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梅修斯，解答她的疑惑。
清幽的月光穿过花影，在砖石小道上投下斑驳痕迹。瀑流的水声越来越近。
凉亭中果然站着一位天使。
月光照在他铂金色的长发上，呈现出冰雪般的冷色调。修长的羽翼收拢，笼罩着淡淡的柔光。
伊纳丝走到天使的背后，轻声说
“你在这儿等我”
梅修斯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将伊纳丝拦腰抱起，坐到悬挂在凉亭中的银吊椅里。
修长柔软的发丝被风卷起，拂过伊纳丝的脸颊。那张美丽的脸此刻离她极近，而垂眸凝视着她的湛蓝眼眸，即便在阴影中仍然流转着华美的光泽。纤长的睫毛微微卷起，在夜晚的风中宛如轻颤的蝴蝶翅膀。
“我想问你一件事情。”少女抬起头，碧眸澄澈如琉璃。
梅修斯轻轻抬起手，指尖微动，周围便被圣光结界笼罩。
魔鬼的手臂轻轻垂落，微冷的指尖从少女脸颊温柔掠过，修长的手指探入银发之中，托起她的后脑。
纹饰精美的袍袖从少女的耳尖流过，法袍的料子凉丝丝的，衬得她的耳尖的温度有些高。
“你刚才想说什么”梅修斯正用另一只手的指尖，轻抚着少女玫瑰般的唇瓣。
伊纳丝握住魔鬼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脸上扯了下来，才说“圣山是封印着什么东西吗”
梅修斯顺势将少女的手包裹在掌心。
“圣山里封印的东西很多。仅仅是圣堂里，就关押着不少邪魔和恶灵。”
即便外表是天使的模样，梅修斯的手掌仍然冰冷，像被大雪掩埋的玉石。独属于天使的阳光般圣洁的味道，随着晚风和花香沁入伊纳丝的鼻尖。
伊纳丝沉默片刻，用手腕勾住了梅修斯的后颈，使魔鬼低下头来。
她伏在他的耳边说“我是指更深的地方。”
梅修斯的眉头轻轻蹙了起来，他抬手托起伊纳丝的下颌，同时侧过头将唇瓣凑到了她的耳边。
“想知道吗”
伊纳丝点了点头。
她很好奇木偶掉进了什么地方。
少女的颔首让她颊边的发丝拂过梅修斯的唇瓣。他微微张开嘴，攫住了她的几缕头发。
伊纳丝立刻停下了点头的动作，生怕头发被扯掉。
魔鬼的唇角向一侧勾起，他含着她的银发慢悠悠地说
“如果我没猜错是一位古神。”
声音染上了一丝微不可见的模糊，语调也温柔且散漫，更像情人在睡梦中的低喃。
伊纳丝悚然一惊，“古神不是早已经被新神代替了吗”
梅修斯抬起纤长的指尖，抚平了少女微蹙的眉眼。
“你是想说，新神早已代替了古神，成为了新的规则”
伊纳丝不太明白梅修斯特意问一句，代表着什么意思。
她轻轻“嗯”了一声，等待着他的解释。
梅修斯垂下浅金色眼睫，凝视着怀中的少女，蓝眸里波光流淌。
“那批新神，在获得神前，力量就已经超越了人类的极限夺取了古神的神后，祂们本以为凭借着自身的意志，可以不被规则同化。”
梅修斯用手指卷起了少女的发梢，随意得像在述说睡前故事，而不是圣山之中禁忌的隐秘。
“但最终，祂们代替了古神的神职，变得冷漠无情，像循着秩序运转的机械。就连对祈祷的回应，也更像是一种范式。”
更像“程序”。
伊纳丝在内心补了一句。她已经大致明白了梅修斯的意思。
新神夺取了古神的位，但也因此被同化，变成了没有感情的自动回应祈祷程序，同时还负责维护相应神职的秩序。
“当然，这种同化并非一朝一夕。很久之前大陆上还流传着神迹，这代表着神灵曾经还能保留部分自我意志。但最近的几个纪元，却再没有神迹诞生，就算有，也是那群天使搞出来的。”
“所以，新神都失去了意志，古神怎么还被封印着又是被谁封印的”梅修斯的话让伊纳丝愈发好奇。
天使面容的魔鬼抬起修长的手指，指向了圣光结界外神殿的位置。
光明的圣徽装饰在神殿的尖端，倒映着月亮的辉芒。
魔鬼轻轻眯起狭长的蓝眸，眸中星河流转。他给出了答案
“人类的精神会分裂，神也可以。”
“在尚未完全化为规则前，神大可以将自身的意识撕裂一部分，抹去记忆，投放回人世。”
这个结论让伊纳丝的瞳孔缩了缩，身躯也下意识的坐直。
她联想起了那天撒迪厄斯说过的话
神虽已化为规则，但凡间仍有祂残留的意志存在。
看着怀中少女微变的神色，和微微僵硬的背部，梅修斯的唇角掠过清而浅的笑意。修长的五指抚上少女的腰，让她能更舒适的坐在他的长腿上。
“或许古神之中，也有哪位精神分裂，残余的意志被封印在圣山下不必忧心，这也只是我的猜测。”
他不怀好意地将下颌放在伊纳丝的锁骨上，嗓音也染上一丝喑哑
“如此美丽的月色下，你就只想听那群老不死的，的故事”
梅修斯的嗓音压得极低，以至于正在思考事情的伊纳丝，没听清他的话。
不知道圣山下封印的是哪位古神残余的意志
梅修斯被忽视，便惩罚性地轻咬了一下伊纳丝的耳尖。
伊纳丝回过神来，揉着耳朵问“你刚才说什么”
“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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