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3章 “医疗体系”
胤禛有些怀念自己原来的绿松石手串, 一颗一颗地拈过去, 颇有宁静安神的效果。
梦中“自己”中年以后让造办处进了不少持珠、佩珠, 基本上手不释珠,为什么呢?
因为国事繁忙,政斗不止,心情郁结, 愤懑不平。如果不用珠子占着手, 就会像十三现在一样, 抠椅子背出气,或者直接掀了桌子。
自从大梦一场,胤禛立誓改命,不再笃信金丹长生, 手串也收起来了。这会子他看着淡定, 其实和十三一样恼怒,只是不想砸东西吓坏两位苦命的妹子, 惟有摸一摸朝珠,聊胜于无。
温恪公主今年二十二岁,指婚翁牛特部杜棱郡王仓津三年了。敦恪公主才十八岁,指婚科尔沁博尔济吉特氏台吉多尔济不到一年。两姐妹正是年华似锦, 眉宇间却都流露出一丝沧桑。
除了与亲人相聚的喜悦,提起额附时,两位公主一脸漠然。仓津与多尔济,都是碌碌无为的平庸之辈,又都贪财好色。前来探望的胤禛与胤祥坐了一个下午, 竟没见到这两个人。
急匆匆的脚步声由远而近,胤祥听出是自己的两个手下回来了,没有其他人跟随。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给四位主子请安,”常贵向厅上四人施礼,“两位额附找到了,他们应了安郡王华圯的酒局,去了百顺胡同的鑫雅阁。陪坐的是内大臣阿灵阿之子、散轶大臣阿尔松阿。”
胤祥气冲冲道:“别跟爷打马虎眼,他们是不是——”
胤禛咳嗽一声,去八大胡同还能有什么好勾当,这话无论如何不能当着妹子问出口。
“十三弟,稍安勿躁!常贵啊,你说陪客只有一个阿尔松阿?舜安颜应该也在,是也不是?”
常贵低头嗫嚅道:“回四爷的话,奴才未见到佟府的马车,不敢断言。”
胤禛冷笑道:“舜安颜一向与华圯、阿尔松阿狼狈为奸,还能少得了他?”
温恪公主与敦恪公主担心地对视了一眼。胤祥面沉似水,挥挥手让常贵下去。
胤禛的同母妹妹温宪公主几年前病逝,额附佟佳氏舜安颜并未再娶。但他与阿尔松阿、苏努等人越走越近,显然党附了八贝勒胤禩。如今这帮人又拉着十三的两个妹夫不放,用心不问可知。
温恪公主坐不住了,站起来向胤禛行了一礼:“四哥,仓津蠢笨不堪,翁牛特部大小事务都是我在管理,您不用担心他出什么幺蛾子。”
敦恪公主也站起身,还未开口,胤禛长叹一声:“两位妹子,不要说见外的话。兄长本应为你们保驾护航,却眼睁睁看着你们受委屈,都是做兄长的无能啊!”
温宪在时,兄妹见面不多,但温宪抓住每次机会,在胤禛与德妃、十四之间说好话调和。胤禛时常感念这份同胞之情。
原以为自己出宫建府,长了本事之后,可以照顾和回报妹子,没想到温宪中了暑气,身边竟无人照看,医治得迟了,不幸香消玉殒。若是上天示警之梦早来两年就好了……
舜安颜只是他祖父佟国维的一颗棋子,党附老八也无关乎大局,胤禛并不放在心上。但舜安颜没有照顾好温宪,胤禛是不会轻易放过他的。
胤禛话一出口,胤祥脸上发烧,觉得十分羞惭,对不住妹子。两位公主不由得眼圈发红。虽然指婚盟旗是为了江山永固,她们责无旁贷,但亲近的兄长一句安慰之语,所有委屈一瞬间涌上心头,险些压抑不住。
胤禛看看两位公主,尤其是温恪,怜惜地道:“你们放心,此事我心中有数。眼下更重要的是给你们调理身子。苏培盛,拿我的帖子,去请吕先生和叶先生,一起给两位公主会诊。”
仓津和多尔济都是愚顽之辈,不足为虑。胤禛说兄长无能,却并非客套和虚指,除了自责,也在说十三。他梦中所见,温恪与敦恪确实受了兄长的连累。
温恪很像她的母妃,克娴内则,敬慎素著,才能不下于“海蚌公主”恪靖。在四十几家蕃王中,翁牛特右翼旗地处古北口外,至京师七百六十里,属于昭乌达盟,规模和实力是数一数二的。康熙将温恪指婚给杜棱郡王仓津,确实是给予了厚望。
但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梦中”所见,温恪刚有了身孕,兄长胤祥就卷入废太子风波,遭到圈禁和冷遇。温恪在翁牛特部也受到了影响,地位不甚牢固。
温恪担心兄长,心情郁郁,偏又怀的是双胎,结果早产加难产,生下一双女儿不久,就撒手人寰。
温恪活着没过上几天舒心的日子,死后也不得安生。那时候皇阿玛对十三恼恨至极,迁怒于十三的妹妹,报丧的折子递到御前,皇阿玛竟批复“公主乃已嫁之女,为彼令朕做何事?”并下令封锁消息。
后来皇阿玛消了消气,才说“公主之事不必再隐”,温恪的死讯匿而不发竟有半个多月。
可怜的温恪,就这样受尽委屈地离开了人世。几年之后,仓津续娶了裕亲王福全第六女郡主。裕亲王一系向来看好老八,给“雍正”添了不少麻烦,仓津也成了其中一份子。
“雍正”登基的头几年用来稳定朝局,紧接着就把仓津的郡王和额驸一撸到底,全部革除,未尝不是给自己和胤祥出气。
胤禛看着温恪苍白的脸色,暗暗焦急。“梦中”温恪难产就发生在明年,此时只怕已经有了身孕,只是她还一无所觉。
所幸这一次十三平安无事,自己再安排好大夫,寸步不离温恪,应该来得及阻止悲剧发生。
胤禛正在胡思乱想,叶天士和吕成安联袂而来。给两位皇子、两位皇女施礼后,两位大夫奉四贝勒之命为两位公主看诊。
片刻之后,叶吕二人一起向温恪公主贺喜,她已有了两个月的身孕。吕成安指出,公主走长途有些辛劳,需要好好滋补和静养。
温恪公主谢了两位大夫,心中百感交集,并无多少喜色。
敦恪公主今年十八岁,自恃年轻力壮,定是健康无恙。两位大夫看诊后却一致认为她有些先天不足,比温恪公主更弱一些,需要加倍谨慎小心地补养。
敦恪公主十分意外,神色有些不以为然。胤禛却知道两位大夫不是危言耸听。
“梦中”的敦恪与多尔济的感情一直疏远冷淡,尤其在兄长胤祥出事、姐姐温恪不幸去世之后,敦恪忧思成疾,一病不起。多尔济袖手旁观,不闻不问。不到半年,敦恪就香消玉殒,年仅十九岁。
温恪与敦恪在风华正茂的年纪,接连凋零。皇阿玛复立了太子,父爱回温,对敦恪之死痛惜不已,命两位郡王、两位散秩大臣和一位侍郎作为钦差大臣,护送敦恪的灵柩,葬礼规格品级是非常高的。
敦恪的死后哀荣十分隆重,皇阿玛仍有不足,过问了公主生前起居,恼了多尔济,革了他的额附。多尔济在惊惧之中也没活多久。只是所有这些,对青春夭折的敦恪,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胤禛心里叹了口气。那时也不能全怪皇阿玛。皇阿玛在巨大的打击之下,一怒废了太子,耗尽心神,一度悲不自胜,泣不成声,以至背气昏厥。受情绪支配做一些过头的事,乃是人之常情。
说到底还是我们这些当儿子、当兄长的做得差了,却连累了至亲。
胤祥本以为是例行诊脉,走走过场。结果大夫说两个妹子的健康一个比一个差,胤祥顿时急得一头汗。
他把两个额附寻欢作乐的事情先扔到一旁,抓着两位大夫,情真意切地恳求他们给妹子调养。
叶天士安抚地道:“十三爷不必多虑,两位公主到底年轻,那个免、免疫力还是不错的。虽有隐患,幸喜发现得早,认真调养一年半载,定会有所改观。草民等既然行医,自当竭尽全力。”
敦恪公主好奇地问道:“叶先生,我也曾读过医书,却没听说过什么是免疫力?”
温恪公主虽然知道自己有孕了,但不怎么在意。她看了一眼胤祥,又看了看胤禛,有些不安地道:“四哥,我和妹妹没什么大事。太后圣寿临近,我们两个晚辈,劳师动众的请大夫调理,只怕给四哥和十三哥招来非议。”
温恪公主主持翁牛特部内务两年多,已经初识权力与政治的游戏,心思比妹妹缜密得多。从四哥身上,她感受到了类似皇阿玛、大萨满那样上位者的气息,不由自主地敬畏起来。
胤祥急忙道:“就说是我请的,与四哥不相干。”
胤禛哭笑不得,摇了摇头道:“都是自家兄弟姐妹,还与我客气什么。皇阿玛命我和几位皇兄负责太后寿宴事宜,咱们都健健康康的,一起给太后祝寿,她老人家才更高兴。”
“这次我从江南请了名满天下的叶先生来,不仅要为你们诊治,从皇阿玛、太后开始,到后宫的各位额娘,再到咱们兄弟姐妹,每个人都要进行身体检查。放心吧,四哥我是不怕非议的。只是叶先生可要劳累上一段日子了,我们应该一起感谢人家才是。”
叶天士洒然一笑,连连摆手,“四爷折煞草民了。草民上京以来多承对四爷关照,还得了一套显微镜,于医理研究大有裨益。而且四爷提出的消毒灭菌、防疫治疫的配套方案,草民在外地就有耳闻,正是利国利民的良策。草民对四爷佩服得五体投地,正要在京中与吕老弟等同道一起,钻研完善此法,以推行全国,减少百姓之苦。至于为皇上与各位贵人诊脉,更是草民的荣幸。”
胤祥和两位公主一听便明白了,叶天士和吕成安一样,婉拒了加入太医院的机会,在宫中行医事了,还要回到民间,为天下百姓行医治病。兄妹三个肃然起敬,一同起身向两位大夫致谢。
胤禛所说的都是心中的真实感想,只是他当着这么些人,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他从心底还要感谢一个人,就是惠妃娘娘。
惠妃娘娘秀外慧中,知道大哥胤禔闯了祸,得罪了皇上,前景黯淡。恰逢老三胤祉借侍疾的机会,让荣宪赶回来。惠妃娘娘是四妃之首,掌管宫务多年,第一时间得了信儿。姜是老的辣,惠妃娘娘以为太后祝寿的名义,写信把所有公主都叫回来,既为胤禔在皇阿玛那里挽回一点印象分,也让荣宪公主不能专美于前。
惠妃娘娘这一招反守为攻,用得漂亮。胤禛的梦中可并无此事。
梦中皇阿玛废了太子,情绪恶劣到极点,随时都在暴怒边缘。大哥胤禔却被太子之位迷晕了头脑,错估了形势。他认为胤礽已经废了,皇阿玛立嫡不成,必定立长。胤礽做了三十三年太子,就已经急不可待。胤禔比胤礽还要大两岁,一直活在胤礽的阴影之下,心情之煎熬,比胤礽犹有过之。
忘乎所以的胤禔,竟然跑去和皇阿玛说“今欲诛胤礽,不必出自皇父之手”。皇阿玛待胤礽如珠如宝,宝珠自甘堕落,沾染了泥尘,有了裂纹,皇阿玛已经心痛如绞,胤禔却要将他的宝珠踏为齑粉!皇阿玛怒不可遏,指责胤禔不谙君臣大义,不念父子至情,天理国法,皆所不容。
已经废了一个心爱的儿子,皇阿玛对大哥还有最后一丝忍耐,只是公开宣布胤禔秉性躁急、愚顽,不可立为皇太子。
若是胤禔的伯祖父纳兰明珠还在,一定会劝说胤禔马上兵退三十里,偃旗息鼓。好好当他的皇长子,将来就算太子登基,胤禔一个辅政亲王的位置是跑不了的。只要有权有势,站稳脚跟,大事可徐徐图之。
可胤禔头脑简单,不肯罢休,见自己夺储无望,就把额娘的养子——老八胤禩推了出来,说相面人张明德曾相胤禩,后必大贵。他倒是打得好算盘,想保老八上位,自己也有从龙之功。
但皇阿玛身上强势帝王的那一面苏醒了,任何觊觎皇权的都是他的敌人。老大推荐老八?他们什么时候勾搭到一起的?张明德又是谁,严加查问!
这一查更坏事,张明德不仅为老八相面,还对老大和老八都透露过谋杀皇太子的企图。皇阿玛如何能忍,原来你们两个一起在背地里谋害胤礽!
老八胤禩争储之心是有的,但他谋划的是前朝官场,苦心孤诣地经营百官人脉,想着堂堂正正被拥戴上位,从来没动过直接谋害太子的念头。
这一下胤禩可被胤禔坑苦了,被革去贝勒爵位,交议政处审理,还被皇阿玛当众辱骂得难听至极,老八无地自容,恨不得一头碰死当场。消息传到后宫,良妃娘娘更是一心求死。
三阿哥胤祉清高自许,其实功利之心一点不少。眼看老大、老二、老八都失了圣心,三败俱伤,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他敲砖钉脚,落井下石,举报胤禔曾用“魇术”诅咒胤礽。
在胤禔府中搜到魇镇巫术的证据,皇阿玛被诸子相残的惨痛现实震惊了,他对大哥已经彻底失望,甚至起了杀机。
惠妃娘娘闻讯当机立断,向皇阿玛“控告”自己的儿子胤禔,历来不孝,罪莫大焉,请皇阿玛重重惩处。这一招以退为进果然见效,皇阿玛想起惠妃娘娘失去的儿子承庆,想起早年的情分与恩爱,一时间感怀不已。
最终皇阿玛将大哥削爵圈禁,严加看管。惠妃娘娘救了儿子一命,在后宫并未受到太大影响,仍是四妃之首,淡然低调,一直活到七十多岁,长寿善终。
这一次惠妃娘娘只是小试牛刀,就打乱了三哥胤祉的布局,也改变了荣宪的命运。
荣宪公主不会知道,在某个时空中,康熙被不孝子们气得病重卧床,一度情况危急。惠妃忙着搭救胤禔,无瑕他顾。荣宪接到胤祉的信赶了回来,衣不解带侍奉皇父,“视膳问安,晨昏不辍,四十余晨未尝少懈怠。”
康熙病愈之后,褒奖荣宪,“公主克诚克孝,竭力事亲,诸公主中尔实为最。”还将荣宪由和硕公主晋升为固伦公主。
这一次康熙没有废太子,只是一时生气,心火上升,却无大碍。各位公主赶回京城为太后贺寿,康熙的心情大好。虽然他还是最疼荣宪,但已经没有理由单独为她晋封了。
胤禛感激惠妃娘娘,如果没有她召集公主,自己可能无法及时为温恪与敦恪请医问药。
不仅仅是温恪与敦恪,“梦中”所示,纯悫公主与额附喀尔喀台吉策凌感情甚好,会生育一子成衮扎布,但产后失于调养,挣扎了一年还是病逝了。
虽然夫妻缘浅,策凌却是个实在人,一生对公主与朝廷忠心耿耿,历次跟随朝廷平叛作战,为边疆平定立下汗马功劳,死后追封为札萨克亲王。“终清之世,为主婿者,前有何和礼,后有策凌,贤而有功,斯为最著。”策凌是屈指可数的配飨太庙的额附王公之一。
纯悫公主妻以夫荣,从和硕公主被追封为固伦公主。在皇室联姻中,这对夫妻难得感情深厚,额附又忠诚勇猛,胤禛自然希望他们可以白头到老。
还有端静公主,若再不救治,过不了多久就会被额附噶尔臧磋磨至死。噶尔臧为了逃脱罪责,还污蔑公主与侍卫有私情,闹得纷纷扬扬。尽管皇阿玛立刻将噶尔臧索拿关押,一直拘禁到死,但也换不回苦命的端静了。
至于皇阿玛的养女纯禧公主,额娘是汉军旗、额附也是汉军旗的悫靖公主,她们二人的身子骨较为健康,寿数比别的姐妹长些,一同让名医问诊,防患于未然也是不会有错的。
以往胤禛有些忽略这些姐妹和她们背后代表的力量,这次正好做一些弥补,相应的布局也要做起来。
千恩万谢送走了叶、吕两位大夫,胤禛与胤祥安抚了温恪与敦恪,又安排好侍奉和守卫的人员。从宅子告辞出来,胤祥邀请道:“四哥,不急着回府的话,上我那儿再坐坐。”
反正不远,胤禛欣然从命。到了十三阿哥府,胤祥把胤禛让进书房,却没让田方、褚贤等人进门,只让他们在外间等候。
胤禛刚在椅子上落座,胤祥噗通一声跪倒,声音发颤道:“四哥,多谢你为温恪与敦恪费心。我只有这两个妹子,若她们出了差错,我有何面目去见额娘……”
胤禛脸色一沉,拍案而起,“十三弟,站起来!男儿膝下有黄金,你跟我还要见外不成?那我立刻便走,就当没你这个兄弟,从此再不登你的门!”说着绕过十三,向房门走去。
胤祥吓得跳了起来,赶紧抱住胤禛的胳膊,“四哥,是我一时失态了。我心里是真的不好受,也是真的感激你!”说着鼻子发酸,眼圈发红。
胤禛恨铁不成钢道:“从小到大,我看着你刻苦读书,又勤奋练武,谁不知‘拼命十三郎’,精于骑射,驰骤如飞,吃了多少苦头,哼都不哼一声。如今都当了阿玛的人了,竟要掉金豆子不成?我得叫田方进来,拿个玉盘接着。”
胤祥被他说得笑了,不好意思地用袖子抹了一把脸。
胤禛正色道:“关于两位妹子,我正要与你商量。”
胤祥抬头道:“四哥可是有什么安排?”
胤禛道:“两位妹子毕竟不能在京城常住,你我兄弟不能日日照看她们。额附更是不用指望了。我想调几个通医术的侍女和嬷嬷,还有精干的侍卫、仆从等,带上新近做出来的各种药物,一起送给温恪与敦恪,照顾她们的日常起居,定期为她们诊脉。十三弟,我可不是有意安插人手到妹子身边——”
胤祥忙道:“四哥,我要那么想,我成了什么人了?这个主意再好也没有了,只是弟弟又欠——”
胤禛一瞪眼,胤祥立刻闭嘴不敢出声。
“我看你是又欠打!”胤禛说着自己也笑了,喝了口茶,又道:“我这个主意,可不是只给温恪与敦恪准备的。荣宪和恪靖在草原经营多年,已经站稳脚跟,不缺伺候的人,只送药品即可。纯禧和悫靖就在京中,照看起来方便,也不用多说。可我发现,端静这次回来,脸色看着很不好,听说额附也是个提不起来的人。纯悫与额附都年轻,还不知怎么保养自己,所以也要给端静和纯悫两个配齐药品和人手。不只是我,你也要多留意,有这方面的人才,多多益善。”
胤祥听得不住点头,敬佩地道:“四哥,我真服了你。皇阿玛儿女众多,别的兄弟几时为了姐妹的福祉这么上心的?”
与此同时,胤祥想到与十哥见面时,胤俄说过的一番话。
“我额娘临去时,千叮咛万嘱咐,说我没有希望登上大位,当个太平王爷享享清福是最好的。九哥和我情况差不多,又是自小的交情,我和他比亲生的还亲。这辈子我只敢相信这么一个兄弟,永远不会害我。”
“我们一开始和八哥走得近,只是受不了太子盛气凌人。不过我现在也看出来了,八哥啊,只是想做另一个太子。所以九哥找着新差事,不跟八哥掺和太深,我也是支持的。”
“我一时不慎多管闲事,让你盯上了我。但是十三啊,你也要想想,当个太平王爷不好吗,四哥现在瞧着是不错,但你不怕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吗?”
胤祥当时说愿赌服输,四哥不是那种人,但他眼见着四哥身上的威势日增,不经意间流露出一分,都骇人得紧。
十哥说到温僖贵妃的提醒,胤祥突然想起,自己的额娘敏妃临终前,也说过类似的话。额娘让他好好保重自己,照看妹子,不要惹是生非,更不要好高骛远,去想不该想的东西。
额娘的话一直都很有道理,田方也劝过自己低调隐忍。只是他想帮四哥做一番事业,才没有全听。
四哥不仅布局海外,对太子的私密也了如指掌,如今又开始关注众位公主和额附了。虽然自己的妹子可以得到更好的照顾,但他不得不为四哥的手段感到心惊。
也许自己不该想这么多,四哥若是大功告成,就是天下之主。自己辅佐于他,更是天经地义。只要自己谨守本分,四哥绝不会翻脸无情。就像十哥信任九哥一样,我也相信四哥不会害我!
胤禛见天色不早,只坐了两盏茶的功夫,婉拒了胤祥的留饭,出门上马,率领苏培盛等人回府。
骑在马上,胤禛面无表情,心里不是滋味。他感觉得到,十三对自己一如既往的信赖和坦诚,但敬畏也与日俱增。就像刚才,十三的态度恭顺有余,亲热劲却少了很多。
看来自己最近的安排,还是有些吓到他了。十三和他两位妹妹,都随了那位敏妃娘娘,心思机敏,却容易郁结于心。
梦中皇阿玛废立太子、众兄弟争储夺嫡,胤祥没得到任何好处,却失去了自由、父爱和两个亲生妹子。皇阿玛气愤之下,敲打得难免重了。十三被圈禁、冷落,郁郁不得志十多年,生了重病也不肯向皇阿玛诉苦,拖了很久才医治。
到了雍正朝,胤祥又是个责任心最强的人,担任总理事务大臣,管理户部,又是军机处首揆,集政权、财权、军权于一身,位高权重,综理万机。不计繁难、莅事精详、兢业务实,太过操心劳神,使他本就旧疾难返的身体每况愈下。
虽然封了怡亲王,得到“雍正”重用,但想起兄弟们自相残杀,胤祥内心的惊惧可想而知。他对“雍正”忠心耿耿是无可置疑的,可他坎坷半生,伴君如伴虎,殷鉴不远!兄弟情谊虽然深厚,但更多的是君臣关系了。
凡人臣图功易,成功难;成功易,守功难;守功易,终功难。为君者,施恩易,当恩难;当恩易,保恩难;保恩易,全恩难。
“雍正”受到政敌攻歼,谣言四起,说他残害兄弟,气死额娘,阴谋篡位。排名靠前的兄弟,死的死,关的关,剩下的装聋作哑,年纪小的只能依附皇兄生存,更是噤若寒蝉。“雍正”惟有抓住胤祥,弥补这唯一的兄弟关系,证明自己不是孤家寡人。
经过多年冷血无情的政斗,“雍正”的性子越发执拗,认准的事情不会回头,一门心思要给这个兄弟最大的荣宠。但他的恩赐越重,胤祥的压力就越大,到最后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胤祥的腿疾久治不愈,“雍正”除了到处搜罗医药,多次要亲自过府看望他,胤祥都再三恳辞,不顾身体日渐衰弱,“旬月间必力疾入见”,如此勉强自己,对病情更是雪上加霜。
胤祥拖着病体在雍正朝操劳了八年,彻底透支了生命。“雍正”也没好到哪里去,没日没夜案牍劳形,朝乾夕惕事必躬亲,又迷信什么金丹,五年后也“龙驭上宾”了。
自古人生常恨水常东,再多的雄心壮志,在合眼的那一刻都烟消云散。
皇权真是一把双刃剑,每个靠近它,试图掌控它的人,都会伤痕累累,鲜血淋漓。胤禛在梦中所见的乾隆朝、嘉庆朝,一路到末代王朝,国势日渐衰颓,朝局日渐糜烂,但围绕皇权的争斗从无休止!
叹息之余,胤禛毕竟是被金手指折磨、被穿越女唤醒、心志更加坚定、手段更加圆融的2.0版本,只低沉了一会儿,就命令自己振作起来,尽人事听天命。老天示警于我,不是让我枉自嗟叹,而是让我逆天改命、有所作为的!
回到府中已是定更天,胤禛招来总管询问府中事务。没想到总管低头报告,大格格瑚图里还在花厅旁边的抱厦处理内务,尚未歇息。
胤禛又是心疼又是气恼,骂道:“没用的奴才,怎能让大格格如此辛苦!”他急匆匆赶到花厅,抱厦的窗户上果然映着光亮。
瑚图里听到外头一阵脚步声,料想是阿玛回府了,急忙迎接出来。
“给阿玛请安!”
“不必多礼。这么晚了,你快去休息,有什么内务明儿再处理,阿玛会多派人手为你分忧。”
说着又骂伺候的丫鬟婆子,“小主子这么辛苦,也不说劝着点儿,要你们有何用!”
瑚图里忙笑道:“阿玛息怒,府中事务已经处理完毕了,嫡额娘和我额娘都派了经验老到的嬷嬷帮我。苏额娘也教了一套简洁明晰的流程,我照做就是了。刚才只是在收尾整理,耽搁了一会儿。”
胤禛点了点头,又连连催促,看着丫鬟婆子簇拥着女儿回去休息,自己抬脚进了抱厦。
屋里布置得像个小书房,桌子上果然整理了一些账单,收支清楚明白,府中钱粮往来一目了然。
“这记账法子,以前怎么没见过?”
总管恭恭敬敬地道:“回主子的话,听说是庶福晋整理了一套新法子,交给大格格使用的。”
胤禛不置可否,又看向屋内光源来处。
“这是玻璃的罩子?里面点的不是蜡烛,是什么油?”
总管道:“这个油灯,也是西小院派人送来的,说暂时只有一个样品,让大格格先用用看。奴才也觉得奇怪,以往的油灯点起来只有豆大的光,这个却比蜡烛还亮,罩着玻璃,不怕风吹。若加个把手,就算骑马也可用得!”
胤禛出了抱厦,直奔西小院而去。
他在梦中看到,光绪年间,北洋大臣李鸿章将发电设备和电灯作为贡品献给慈禧和光绪。在那之前,紫禁城一直是用特制的牛油大蜡来照明,称做“庭燎”。
直接用猪牛羊的油脂,或者是麻油豆油茶油点灯,效果比蜡烛差得远,并没有这么亮。
安安怎么突然做出这么一盏奇怪的灯来?还有那记账的法子……
到了西小院门口,里面果然没有安歇,还有灯光和说话的声音。
胤禛对这个经常加班夜里干活的小女人也是无计可施。他没让人通报,径自走到安和的屋子外头。
听蓉正在苦劝:“主子,已经亥初时分了,您的风寒刚好,还是要多多休息才是。”
只听安和说道:“这就睡这就睡,你们看,这盏灯改进之后,是不是更亮了?”
听雪道:“主子心灵手巧,谁都比不上。快歇息吧,明儿做一个更好的!”
胤禛心中点头,这两位侍女还是尽职尽责的。
安和打了个哈欠,“更好的要指望庄子上的铁匠了,术业有专攻,我这回可是江郎才尽了!”
窗上透着温馨的灯光,屋里传出轻松的说笑,胤禛烦躁的心绪慢慢平稳下来,伸手推门进屋,说道:“我看看是谁江郎才尽了?”
月升月落,一夜无话。
安和睡了个好觉,在胤禛怀中醒来,惊讶地眨眨眼睛。
“贝勒爷,今儿不用上朝?”
胤禛翻身坐起,“太后的寿宴准备得差不多了。最近事多,冷落了你,今儿都听你安排。”
安和眼中的欣喜与依恋,让胤禛十分受用。
“太好了,我也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
用过早膳,胤禛走到桌前,看着一盏更精致的“灯”。
“这个油灯,我试了几次才做成功,主要是图纸不好画……”安和雀跃地介绍自己的新作品,“灯座是铜做的,这个罩子最难办了,府里的玻璃花瓶大多是不透明带花样的,透明的又很难烧,作坊里也试了好多次才烧出两个,一个是浅绿的,一个是浅蓝的。”
胤禛点了点头,他在皇阿玛御案上见过一只白玻璃莲花瓣造型的水丞,晶莹透亮,十分珍贵。
“浅绿的小些,透明度更高些,我听说大格格点灯了还看账本,先攒了一个简易的,里面装了香料炒过、加了盐的菜籽油,给她用用看。”
“香料炒过?怪不得没有那股子怪味,”胤禛思索地道,“但管事的说,以往油灯没这么亮。是因为加了盐?”
“加盐是为了省油和少冒黑烟,”安和笑道,“其实就是换了根灯芯而已。”
她从旁边拿起一段没用过的棉纱灯芯,递给胤禛。
“我问过听雪听蓉,外头的灯芯一般是用牲畜毛发撮合,或者是粗布布头,点起来还不如蜡烛。这是精密棉纱拧成的细绳,做口罩绑带剩下的,我试着用来当灯芯,效果不错,就给大格格送去了。浅蓝的这个,我换了一种改良棉纱,更细密,更能吸油,点上果然更亮。”
安和心中叹了口气,再精细的灯芯,用植物油点灯的效果也不如煤油灯。煤油的燃点更稳定、亮度更高,电灯出现之前,煤油灯可是风靡世界。
但是,煤油要从石油原油中分离出来才能使用。如果她记得没错,从眼下算起,一百多年后才有人研究出分离的方法!石油的成分太复杂,自己实在是无能为力。
石油啊石油,现代工业的血液,还是涤纶、腈纶、锦纶的祖先!可恨她不懂那些复杂的炼油技术,更没有提炼设备,她这辈子是穿不上尼龙塔夫绸的羽绒服、防虫蛀的腈纶毛衣和弹力贴身长筒袜了!
古代的石油虽然也可开采,甚至曾被当做贡品,但那些都是含有很多杂质的近地表原油,又称作“猛火油”,燃烧速度太快,又会产生大量毒烟,只能在冷兵器时代里用来火攻,不适宜点灯照明。
胤禛握住安和的手,“真是辛苦我的安安了。我在瑚图里那还看见一种新的记账法子,也是你教给她的?”
安和狡黠地一笑,“我也是照猫画虎。那些法子,其实是贝勒爷拿回来的西洋书里的,我只是看哪句有道理,就摘出来,最后总结了一个单子。”
胤禛自从和安和一起学外语,就不断让人到各处港口和教堂采买西洋书籍。安和闲来无事翻阅,发现后世很多经营管理的法子,此时已经有了雏形。
这也不奇怪,西欧国家十五世纪产生了重商主义思想,眼下是十八世纪初,商业理论更加成熟了。后世的营销管理多半都是根植于此,万变不离其宗。
胤禛惊奇地道:“好啊,你自己偷学,竟不等我。我要不加倍努力,可要让你笑话了。不过,那些书不全是英文的吧,你都看过了?”
安和骄傲地道:“我一边自学,一边和府里的通译请教。听说西洋各国皇室之中,最为盛行的并非英语,而是法语和西班牙语。我就都学了一点,法语比西班牙语好些。”
真相是安和从前就懂法语,“学”起来当然快些,府中通译还连连赞叹庶福晋冰雪聪明,有语言天赋。
胤禛就喜欢看她娇俏的小模样儿,伸手把她搂在怀中,轻声道:“安安,你对瑚图里悉心教导,是不是喜欢女儿,何时给爷生一个像你的小格格?”
安和的脸蛋蓦然大红,急忙挣开,逃到一边,“大格格跟我学了不少针线,我们有师徒情谊,她这几日辛苦,我自然要帮一把。你这做阿玛的也不心疼她。”
胤禛想了想,说道:“你说得对,我确实对她关心不够。如今她快到及笄之年,我自然要为她考虑周全。”决不能让瑚图里像梦中一样,年纪轻轻就去了。
安和娇哼一声,“爷准备怎样为大格格考虑周全,先说给我听听,我才能决定要不要生小格格。”
虽然是撒娇,却也是真实想法。封建年代的皇家公主,十个有九个是命苦的代言人。
别说东方公主,西方公主一样悲催。她上辈子还相信过电影茜茜公主的爱情神话,王子与公主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直到永远。后来看到真实的历史记述,简直毁童年。眼下刚刚进入十八世纪,茜茜公主生活在十九世纪,依然是身不由己的可怜人。
至于生孩子……虽然生儿生女是随机的,但安和更喜欢小姑娘,因为小姑娘更乖更贴心,衣裳更好看!若是生男孩,一想到爱江山更爱盖章的弘历,自己给自己办丧事上瘾的弘昼,都特么是熊孩子,安和就觉得脑壳疼。
老天爷,你让我随随便便穿越了,要是再给我一个不靠谱的儿子,我可又要哔哔哔哔了。
“这要从最近回京的几位公主说起……”
胤禛把公主们的情况大致说了一遍,非常认真地道:“我作为兄长,理应为她们尽一点心意。我想将消毒方子、疟疾方子、还有你做的口罩等物,综合起来算作一套防病方案,选派人手学会使用,还有各科大夫,给每一位姐妹身边配上数人。试行一年半载,如果公主们觉得好,我就向皇阿玛申请,今后给公主们形成定例,你觉得如何?”
“不仅是为了公主们,也是为了宫里的皇阿玛、太后、额娘她们,太医院人手也该补充了。叶先生这样的名医,早就发下宏愿,要四方行医,救治黎民,不会留在宫中。他学会了这套法子,也可在民间推行,让更多百姓受益。”
安和听得双眼放光,这可是个大工程,而且意义深远!如果真能实现,相当于建立了初步的医疗体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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