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昨天夜里下的一场薄雪已悉数化尽。
光秃秃的树干被雪水浸地有些湿润，从浅淡的白灰变成了深棕色，给窗外寡淡的冬日添了一道浓墨。
温谧把视线收回，在还亮着的手机屏幕上停滞了几秒，上面显示的几条信息，似这场突如其来的初雪一般，让她有些措手不及。
她眼睫微颤，把英语课本合上，平平整整地放到课桌的左上角，跟其他书本对齐，没留下一丝褶皱，而后提了提脖颈处烟粉色的围巾，把下半张脸埋进去。
旁边传来沈小薇咬着零食的含糊声：“谧谧，稍微转一下头，还差一点，我就画完眼睛了。”
温谧闻言，小小地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坐姿。
沈小薇在画纸上描摹着女孩的侧颜，铅笔勾勒出影像，她最喜欢画温谧的眼睛，纯澈灵秀，天真潋滟，眼尾处的睫毛交错微翘，笑起来很甜，不笑时仙气朦胧，并不十分惊艳，却漂亮地恰到好处。
小同桌性格也如同她的名字那样，温柔静谧，格外地招人喜欢。
沈小薇收下最后一笔，凑过去小声问道，“还想着刚才那件事呢？”
温谧点点头，眸中似乎有些茫然。
“哎呀，既然你继父欢迎，就过去住啊，你要是同意的话，你妈妈肯定会非常高兴的。”
温谧想到电话里林曼期待的语气时，心软了下来。
林曼是一名医生，在温谧上初中时和温清伟离婚，两人当时为了争夺孩子的抚养权，不惜撕破脸皮撂下了法庭见的狠话。
温谧处在中间两头为难，她虽然不愿意让父母分开，却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事，最终法院把她判给了物质条件更好的温清伟。
初中三年，温清伟因为工作的原因满世界跑，几乎脚不沾地，诺大的房子冷清空寂，温谧没少去林曼那里住，温清伟虽然不太乐意，但也没说什么。
到了高一的时候，林曼和季成林结婚，温谧便选择了住校，她见过几次季成林，一个温文儒雅的男人，成熟有礼，跟林曼确实非常般配。
但季成林应该也有孩子，还是个难以应付的，如若不然，林曼之前是万万不舍得让她住校的。
至于为什么现在又旧事重提。
或许是处理好了跟季家的关系。
“谧谧，你那个季叔叔，有没有孩子啊？”
温谧回过神来，轻抿了下唇，“有啊，跟我们在一个学校。”
沈小薇瞪圆了眼，一脸八卦，“谁？谁？”
她犹豫了一下，才轻声吐出三个字，“季明萧。”
沈小薇缓慢地从脑子中过了一下这个名字，突然反应过来，声调瞬时拔高，在肃静的课堂上掀起一阵浪，“我的天！就是那个顶着一个很文艺范儿的名字，外加年级第一的学霸名号，双层光环都掩盖不住满身江湖气息的季明萧？！”
话落下，全班安静了一瞬，而后哄堂大笑，老师黑下脸，敲了敲桌子，“季明萧什么季明萧！季明萧跟你什么关系啊，上课提人家大名！”
沈小薇讪讪地站起来，在老师的怒目之下只敢小声嘟囔：“跟我当然没关系，他以后可是我们家谧谧的哥哥……”
大部分人没听见，旁边有人却听地一清二楚，小声起哄道：“季明萧是温谧的哥哥？那陆祁还是我爸爸呢！”
一时间，周围听到的几人都往这个方向看过来，眼神中夹杂着好奇和怀疑。
温谧不知道是因为这些目光，还是听见后面那个名字后，心跳错漏了两拍，突然有些慌乱。
那人叫周池，冲她友好地笑了下，“小温谧，我可没针对你，我这是在讽刺沈小薇呢！整天就知道瞎吹！”
沈小薇干瞪眼：“你才就知道整天瞎吹！”
温谧扯了下沈小薇衣角，轻声劝：“好了，别吵了。”
老师训斥几声，不愿浪费讲课的时间，适时把课堂氛围拉了回去。
这一通闹，温谧有些心绪不宁，她向来不喜欢复杂的人际关系，自然也不愿意住进季家，但是，又不忍心拒绝林曼。
沈小薇坐下后紧皱着眉，显然还没回过劲来，忍不住惊叹，“你继兄，居然是季明萧，他会不会欺负你呀，我听说他脾气很暴躁！会打人的那种！”
“温小谧同学，我有点担心你的生命安全，要不就别过去住了吧！”
“……”
过了一会儿，沈小薇似乎想到了什么，“咦，季明萧和陆祁的关系很好哎，你不是挺喜欢陆祁的吗？”
沈小薇只是随口一提，她的小同桌平时没对哪个男生有过好感，只有碰见那位姓陆的大佬时才会多看两眼。
她把“这两眼”归结为喜欢。
又或者同桌是个颜控。
但路上帅哥那么多，凭什么只有陆祁有“这两眼”的待遇？
沈小薇稍稍结合了一下陆祁的那张脸。
最后得出结论—她同桌可能是个重度资深颜控！
想到这里，又确认地问了一遍：“你确实挺喜欢陆祁的吧？”
温谧点点头又急忙摇头，不知道该怎么形容，小声地反驳：“好像……也不是喜欢。”
“嗯？”
她仔细想了想，才道：“我可能，只是羡慕他的智商。”
两分钟后，温谧看着沈小薇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不知她想明白了什么。
沈小薇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想法：“你数学的确很差，上次月考只考了六十九分，相比其他科目来说，属于吊车尾。不过没关系，我比你还差，下次继续加油就好了。哪怕以后每次考试都能涨一分，高考前也能涨到一百二不是？”
“……是。”
沈小薇：“人家陆祁是竞赛冠军，数学贼好，你羡慕也是应该的，我理解。”
“……谢谢理解”
“乖。”沈小薇揉了揉她的头，继续偷摸着画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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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课铃过后，熟悉悦耳的眼保健操曲从各个班级的音响中传出。
临江中学是江城出了名的百年老校，校风和景物一并传承下来，严谨而浪漫，校内的广播仿若一个钟表，时刻提醒着时间段内该做的事情。
轻柔的曲子过后，慷慨激昂的交响乐交错响起，穿着校服的学生齐刷刷地从教室涌出，整理好衣领，系紧鞋带，睡眼惺忪地向操场跑去。
温谧手持请跑操的假条，逆着人群，去往天台。
五楼视野空旷，能看得到操场上一小块一小块的方阵绕着跑道慢跑，她收紧手指，打通林曼的电话：“妈妈？”
“退宿的事，跟你们班主任说了吗？”手机里传来一道优雅的女声。
温谧弯腰坐在墙角，躲过迎面而来的凉风，“班主任说，这学期就快要结束了，怕来回收拾东西会影响期末考试，劝我考完试之后再退宿。”
距离期末考试还有三周的时间，林曼松口同意：“嗯，学期末再退也可以，万一搬到你季叔叔家不适应，影响到期末复习可就不好了，还是听你们班主任的吧。”
“妈妈，其实我也不用非要搬到季叔叔那里啊，在学校住宿十分方便……”
没等温谧说完，电话那头便起了规劝：“你季叔叔家就在江枫路，跟学校隔了一道街，不仅上下学方便，还能吃到妈妈每日做的营养餐，难道不是更好吗？”
温谧没有说话，静静地听着另一边的声音。
“谧谧，你不是数学成绩赶不上来？你哥哥明萧可是年级第一，邻居家还有个姓陆的少年，拿过好多次竞赛的奖杯，多跟他们学学，总能提高成绩的……”
温谧听到姓陆的少年时，指尖顿了一下。
林曼打起了感情牌：“谧谧，等你上了大学，妈妈就不能每天看到你了，还不抓紧时间多相处相处……”
电话里的絮叨不断，温谧自知拗不过林曼，只好耐心地听着，时不时回应一两句。
天台上的风冲劲极大，两扇门没有支点，一直被吹地开开合合。
温谧自从听到姓陆的少年之后，就开始心不在焉，她赶走脑中浮现出来的身影，把注意力转移到前方刮痕累累的铁门上面。
两分钟里，这对银灰色的旧铁门被吹开了五次，左边两次，右边三次。
第三分钟，左边首先争得北风的青睐，慢慢悠悠地往前开，还没来得及合上，就被一只指骨分明的手阻隔了归径。
再往上，校服衣袖口露出一截冷白削瘦的手腕，上面斜着一条黑曜石手串，萦绕着温润漂亮的柔光。
温谧思绪止住，短暂地愣怔了几秒。
而后心跳渐起，且逐渐加快，这时全然听不进林曼在说些什么，她掌心溢出一层薄汗，想站起来的时候，才发觉蹲的时间太长，双腿有些麻木。
“妈妈，我快要上课了，上完课再给你打电话吧。”她匆忙挂断电话，再抬眼时，门已经被敞开，神色困倦的少年从暗沉的走廊中走来，携了一身的风。
少年眉目冷俊，举手投足间干净利落，单看背影和周身的气场，就知道这人不太好惹。
不太好惹的陆祁偏偏长了双勾人的桃花眼，眸中带着倦懒和松散，硬生生使得他周身冷清的气焰消退了几分，即便是这样，还是让人不自觉地忌惮和敬畏。
他大概是困得厉害，就连看到角落里蹲着一个人的时候，也没掀一下眼，直接迈步走了过去。
“— —陆祁！！藏哪去了！给我出来！迟到不说，还敢光明正大从我眼皮底下溜，出来！”
教务处主任钱为民愤懑的吼声传来，混杂着呜呜的北风，嘹亮而粗犷，通过长廊的回荡，乍一听还有些吓人。
温谧本就不在状态，这时突然被惊到，恰巧一阵风袭来，手中的请假条格外欢脱，瞬间划走，在地上轻扑几圈后直愣愣地往少年脚边撞。
她不自觉地屏息，在想要不要过去捡。
彼时亢奋的音乐已经停下，跑操结束，请假条也没了用处。
纸张剐蹭在地上，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声，或许是太过烦人，陆祁低啧了声，懒洋洋地睁开眼。
他弯腰，修长冷白的手指捡起那张小细纸条，轻轻晃了晃，抖落附着的尘埃，这才散漫地把目光移上去，盯着上面的字看了两秒钟后，眉梢微扬。
陆祁随意地往对面扫了眼，瞥见少女略显单薄的身影，转而收回视线，又低头看向纸张。
温谧微抿住唇，掌心收紧又摊开，请假条这种东西，对身为乖乖女的她，是必不可少的存在。
但对陆祁来说，不过是一张可有可无的废纸而已，如果现在跟他对视，说不定能看到那双清冷的桃花眼里，盛满了讽刺与不屑。
学校中风头无两的人，一向对乖顺听话的学生嗤之以鼻，陆祁，当然也不会是那个例外。
温谧垂眸，心头微感失落，许是早先就清楚地明白她跟陆祁不是一路人，又很快坦然下来。
教导主任的回声在走廊散开，听得出已经到了气急败坏的地步，隔着一堵门，那声音逐渐逼近。
倚着墙的少年目光依然停在手中的小纸条上面，阳光顺着墙沿漏在他的肩上，又消掉几分冷冽，他眼神微晃，捕捉到那道快要离开的背影，蓦然开口，声线带着点倦怠，“不要了？”
温谧脚步一滞，似乎没料到自己会被叫住，她讶然地回身，对上那道冷淡的视线，轻轻点了点头。
“这个，好用吗？”陆祁撑直身子，收起倦意，冲这里走来。
大片的阴影拢在少女的头顶，温谧软着声解释：“已经跑完步了，这张请假条算是过期的。”
“那借我用一下。”陆祁偏头看了眼门外，懒洋洋道：“往后退两步。”
“嗯？”
温谧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传来一股力，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后仰，慌乱之时被人虚揽了下侧腰，才堪堪站定。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闷响，两扇铁门齐齐破开，往后墙上磕。
她轻喘了口气，如果刚才没躲开，额头恐怕会被砸出一个包。
陆祁视线下扫，面无表情地看着紧紧抓着他衣角的手指，语气举重若轻，不疾不徐地提醒：“现在这样的，容易被人误以为早恋。”
温谧转头，微顿了一下，而后，视线里突然闯入满脸都是探究意味的教务处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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