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温谧的方向看过去，只见少年屈起的手指停了下来。
陆祁低着头，大半长脸都被课桌上竖着的书本挡住，让人无法揣摩他现在的情绪。
想来也是高兴的。
学校里一直有陆家的传闻，陆家老爷子兵人出身，为人严苛古板，从不溺爱家中小辈，致力于培养独立有担当的下一代。
所以从来不给零花钱。
陆祁就是那种家里富足但自己很穷的典型代表。
听说连一盒巧克力都买不起。
温谧神情恍惚，怪不得之前陆祁会抢她的糖。
她一直不信这个洗脑包，现在有些动摇。
谣言是从体育部的何铭那里传来的。
当时体育部有个女生，爱慕陆祁，私下里追问何铭，他好兄弟到底喜欢什么类型的女生。
何铭别的帮不了陆祁，帮他砍桃花的水平一流，当即叹了口气，苦言劝道：“一看你就没好好听课，知道什么叫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吗？”
女生：“……”
“你谈恋爱是为了什么？”何铭语气昂扬：“是为了在青春期收获一段风花雪月的青涩初恋，为了情人节那天可以收到恋人送的巧克力，鲜花和电影门票，为了让精神世界变得更加浪漫和美好。我说的对不对？”
女生：“对。”
“那你可别再打陆祁的主意了，他连一盒劣质巧克力都买不起，更别提涨成天价的玫瑰花和电影票了。”何铭故作高深，“而且，他还要挣钱的，没时间搞浪漫，只会在注孤生的道路上越走越远，听我的，苦海无涯，回头是岸，别追他，没戏。”
政治五十一分的何铭又接上鸡汤：“姑娘，好好学习天天向上才是硬道理，这不仅为你以后的经济条件创造了一定的基础，同时还建设了你的精神头脑。恋爱有什么好谈的，书本它不香吗？”
女生：“……”
从那以后，陆祁才开始买不起巧克力的。
崩人设这种事情，传播力度一向很凶猛。
以至于何铭真正意义上帮陆祁消掉了一大批桃花，他骄傲极了，不过还是有很多桃花馋陆祁那张脸。
何铭道：“祁哥，为了让你的人设再丰满些，要不要再大肆宣称一下你欠了我二十块钱的谣言？”
陆祁：“……”
“欠我二十块钱，连二十块钱都还不起，更能说明你穷了，降低你的苏感，小女孩们或许就冷静一些。”
-
陆祁滑动手机的手指停住了，但也只是停了一下而已，随后，又继续下划，仿佛没听见刚才的话。
温谧又重复着问了一遍：“可以吗？”
虽然陆祁当外卖配送员是个不可能事件。
但季明萧明显不想认她这个继妹，更别提帮她送饭了，前些天都是委托钱主任来送，不过今天钱主任不在学校。
所以就找到了陆祁。
温谧更相信这一套逻辑，不然的话，她绝对不会想到有一天陆祁会给自己送饭。
-
小姑娘说话时尾音带颤，听得出很紧张。
陆祁没忍心再无视下去，便抬起了头，看到她时不时看向窗外，自己的视线也漫不经心地跟过去。
围墙外的黄蓝马甲很是扎眼，小摩托停在路边，拿着钓鱼竿在给墙里的学生空投外卖。
“……”
突然就明白了自己在对方眼中的身份——掉了马甲的某神秘组织人员。
他回过头，眼神微动，手指熟练地找到软件，并打开了二维码，随意把手机放在了小姑娘面前。
温谧瞥了眼，二维码是加好友的，不是她想要的那个收付款。
刚才陆祁没说话，是以为她在向他要微信号吧？怪不得思考了那么久，心里一定是经过一番斗争后才勉为其难地同意。
温谧耳朵有些发烫，自己真是强人所难，于是在陆祁的注视下，很自觉地关掉眼前的二维码。
然后打开了隔壁收付款的码。
陆祁：“…………”
她举起手机，扫了一下，输入金额时又抬头，一脸诚恳地说：“请问需要付多少钱？”
“市场价。”陆祁沉下了脸，语气明显不如刚才。
“……市场价是多少？”
陆祁哪里知道市场价是多少，他定了定神，“2元。”
“好的。”温谧除了知道陆祁买不起巧克力以外，还知道他欠了何铭二十块钱，在紧张和失神的双重作用下——
付款金额：20.00
收款方：陆。
交易状态：支付成功
温谧：“……”
手抖了。
她学着陆祁那样，当做什么也不知道，低头吃起了饭。
陆祁若有所思，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才得出结论：“预付么？”
她边吃饭边纠结如果说这是小费的话会不会太伤人自尊，听见对方这么说，眼前一亮，忙点了点头。
林曼说，这是她最后一顿营养餐，以后就不往学校送饭了，所以，不管是小费还是预付，都没什么差别。
她没了心理负担后，觉得这些清淡的饭菜都变得美味起来，安静地把食盒中的东西吃完，打算去卫生间洗这些餐具。
一直玩手机的陆祁余光看见她的动作，眉眼一压：“盖上盖子，装起来吧。”
“我先把它们洗干净，”温谧以为他有急事，“你只等两分钟就好。”
陆祁置若罔闻，低下头亲自把桌上的东西收回纸袋，最后从自己兜里摸出一包纸，放在了桌角处，说话时嗓音带着哑，淡定漠然道，“公主是不会洗碗的。”
如果不是他脸上的表情太过疏离，温谧甚至以为这是在撩人。
陆祁日常被季明萧洗脑，觉得这女孩挺娇气的，是需要放在高处捧着惯着的那种，杂七杂八的事沾不得边，更别提清洗餐具的活。
临走前，久违的，熟悉的心绪又翻涌了上来，这次比以往几次更鲜明一些——这是一种从现在开始，不仅要培养自己照顾未来女朋友的责任心，还要提前找找承包家务活的感觉。
陆祁表情一滞，生生把这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压了下去。
回到高三的楼层，他垂着眼把最后一把勺子洗干净，恰巧碰上从隔间出来的季明萧。
季明萧看看陆祁那张脸，再往下看看那眼熟的保温桶餐盒和勺筷，表情跟见了鬼一样，没打招呼就径直走出去。
一分钟后又折回来，扒着门叫了声：“祁哥？是你吗？”
陆祁从镜子中看过去。
“还真是。”季明萧嘟囔了一句，在心里默道人间不真实，愣头愣脑地走回了班里。
“何铭，你猜我刚看到了什么。”
何铭刚吃完饭，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印着二哈表情包的抱枕出来，随后头一歪，舒服地枕在了上面：“什么？”
“看到祁哥变成了田螺少爷，”季明萧看了眼窗外暖呼呼的太阳，对自家继妹越发服气：“我们家那位小公主，究竟是什么神仙，居然能使唤祁哥去洗碗？”
“卧槽？祁哥帮你妹洗碗，真的假的？”
“废话，当然是真的，你激动个什么劲。”
何铭现在只有一种感受，房子塌了！
“季明萧，那是你妹，你他妈干嘛让祁哥帮忙送饭，你怎么不自己去送？你为什么不帮着洗碗？”何铭有些崩溃，“祁哥帮你妹，那我们温甜甜怎么办？你简直就是在犯罪！你个叛徒！”
“就……就洗个碗而已。”
何铭气地脑仁疼，在【那些年祁哥情意绵绵的唯美暗恋实锤磕CP楼】里，他不仅是群主，还是目睹过温甜甜次数最多的人。
虽然只有两次，但心里早认定了，以后的祁嫂就长这样。
“你妹到底叫什么？”何铭毕竟跟他是发小，起了疑心：“你是不是还不知道人家叫什么？”
季明萧这些天经常偷听季成林和林曼的墙角，但这两人是真的喜欢那小姑娘，经常谧谧、谧谧地叫，从来没说过一声大名。
他心里没底气，还是强撑着：“怎么可能不知道，不是跟你说过吗，人家叫谧谧，静谧的谧。”
“！”何铭心道，居然名字里有个相同的字，难不成是上天注定她们做情敌？
“姓呢？”
“姓林吧，大概是。”
“你能不能肯定点？”
“我确定，行了吧。”
陆祁回来后，两人自动噤声，谁也没提刚才的话题。倒是【四人团结友爱遵纪守法互帮互助学习小组】弹出了条消息——
贺峥发过来的，一张截图。
【楼主】：［手里有高三九班陆祁的微信号，想要的私我。］
【打击违法犯罪】：［是要花钱的，一看就是骗子，楼下的朋友们警惕点，别被骗了。］
【贺峥】：“新生财之道！@陆祁，有人贩卖你的微信号。论坛里至少有十几个卖你号的人，我问了几个，价格不等，最便宜的十几块，最贵的五六百。”
“骗人的，”何铭很有经验的样子，“当初我还专门买了一个，那个号名叫‘陆。’，头像跟祁哥的一样，都是全黑，我还找他理论了几句，结果人家把我拉黑了。”
陆祁：“你那天是不是刚学了点法条。”
“是啊，诈骗啊欺骗消费者啊什么的，我跟那人发了一堆专业东西来控诉他，怎么了？”
季明萧憋笑，终于忍不住点评：“你还挺幸运，遇到的楼主比较良心，卖的是真号。”
“……”何铭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祁哥，那你拉黑我两次了吧？”
“虽然但是，昨天我也把你拉黑了，咱们在群里交谈就好。”季明萧苦不堪言：“不过提醒你一下，你更朋友圈的频率能不能少一点，太像微商了。”
“……”
“你花了多少钱买的。”陆祁问。
何铭老实回答：“二十。”
“真不知道这群人为什么要加祁哥，有什么用吗？”
“害，不加白不加，加一个数学大佬微信，没准还能问他几道数学题呢。要是有某个领域大佬的微信摆在我面前，我二话不说就扫码。”
陆祁笑意淡去，想起了中午的收付款。
有些人就很有原则。
-
下午，温谧收到播音社关幼发来的消息，说有空的时候去教务处拿一下明天傍晚的稿子。
她进去的时候刚好碰上何铭。
何铭为了查清楚季明萧继妹到底叫什么，专门搞了点事情，才有机会来到这里，他看到温谧时立刻放下手中陈旧的本子，“小学妹，好巧，你还认识我吗？”
“认识的。”温谧拿了稿子后，走过去，“我们那天在门口见过。”
何铭挠了挠头，见她盯着自己面前的记录本看，解释道：“我是体育部的，来看看历年的八百米成绩表，找个人。”
温谧见本子那么厚，缓声问：“需要帮忙吗？”
“行啊，那你帮我找名字带谧的同学吧，就是你名字里的那个谧。”
温谧也拿过一个本，认真翻阅起来。
何铭有个人聊天后，话唠的毛病又犯了，向她分享了许多体育部的趣事，而后话题逐渐转移到陆祁身上，“有机会可以看看祁哥打球的样子，很厉害的。”
何铭觉得自己可真是操碎了老父亲的心，给陆祁暗恋的女孩安利他，多么功德圆满的一件事。
不过一想到祁哥拉黑他两次就生气。
温谧翻完一本又拿起下一本，她抬起头默默看了眼何铭。
何铭朝她笑：“怎么了？想问祁哥的事？”
温谧点点头，犹豫一会后小心问道：“他是不是欠了你二十块钱呀？”
何铭愣了一下，想到中午时陆祁微信号的事，又想到他拉黑自己两次，在天使和魔鬼之间，果断选择了魔鬼：“是啊，他就是欠我二十块钱。”
“不过他倒是什么事都告诉你。”
中午刚发生的事下午就告诉她了，祁哥果然对温甜甜同学是真爱。
何铭摆摆手又说，“祁哥要是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的话，这点小钱我就不计较了。”
温谧听不懂他在说什么，只是确认了，陆祁是真的买不起巧克力，也是真的欠了何铭二十块钱。
所以谣言有时候也是可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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