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弥彰很早就等在了学校外头。
沈千昭到达时，节目组还没有赶到，便干脆拉着他，讲解起今天的任务。
沈千昭新开的这个节目，暂定叫《学校2020》。
是一档专门针对学生间各种隐晦问题的节目，主要集中于校方与老师不会触及，但相当影响校园生活的一些普遍矛盾。
为了保证受众，第一期选择了「冷暴力」的主题。
一个学生在成长过程中，要经历好几个学校，好多个班级，各式各样的环境与社交生态，未必每个阶段都顺风顺水。
肢体上明显的暴力，可以被曝光。
但那些阴暗晦涩无法捕捉，若有似无出现着的冷暴力，却很难被压制。
同学间揶揄讥讽的语气，暧昧嘲笑的眼神。
在那看似风平浪静的水面之下，总会卷起让人崩溃的旋涡。
这一期，是选自树洞中的一个投稿。
投稿者表示，自己是由于遗传性的气味疾病而被排挤。
本来她非常小心谨慎，准时涂药，不给周围人带来麻烦，但由于是寄宿制学校，某天她的药瓶被同学打碎，短期内无法补买，才终于暴露出来。
可即便之后她坚持涂药，同学们却不再信任她。
一旦周围出现什么不好的气味，就总会在鼻前扇扇风，小声议论着肯定是她。
投稿者本就不擅长与人交际，这下彻底成了被冷暴力的对象。
沈千昭让石秘书联络过她。
问她如果可以选择，是想要换个环境，还是想迎难而上，化敌为友。
得到的回答是，想要化敌为友。
很有勇气的选择。
其实这类投稿不少。
会挑中她，正是因为只有她选择了正面应对。
不过，既然他沈千昭来了，那带来的就不可能只有「化敌为友」。
还应该有一些，对冷暴力的「小惩大诫」与「社会实验」。
隐藏摄像头早在几天前便安装完毕。
按原计划，本该是由沈千昭假扮转学生，借机进行一些动态的跟踪拍摄，可这样一来，其他工作人员就进不去，只能远程操作，不稳定因素很多。
不过，现在有了顾弥彰，事情就好办多了。
顾弥彰在这个世界几乎家喻户晓。
毕竟是世界首富嘛，人人都知道并不奇怪，让他借口来拍摄一个「一日老师」的真人秀，就能明目张胆地把整个节目组都带进来。
不过，顾弥彰毕竟不是真的老师，是否能教课还有待商榷。
沈千昭让石秘书把今天的课程表发过来。
递到男人面前，向他询问。
“你看你能代哪一科？我赶紧找个老师临时教教你。”
男人原本正盯着少年专注神色。
见他把手机递过来，这才垂眸看了一眼。
片刻后，薄唇轻启：“这些我都能代。”
“不要吹牛，你当过老师吗？当学霸和当老师可是很不一样的。”
沈千昭见他一脸淡定，不免有些担忧，生怕他等下讲到一半讲不了，把事情活活搞砸。
但眼看时间有些来不及，只能暂且相信了他，将资料往他手里一塞。
“我得先进去了，你好好研究一下，一会儿见！”
说着，便迅速拿起原先准备好的校服。
急匆匆往学校跑去。
沈千昭本就18岁，长得又格外有少年气。
校服一穿，除了漂亮得实在有点醒目之外，和正常高中生根本没有区别，任谁都看不出他是电视台派来的移动小卧底。
校方和他们早就串通好了。
班主任带着他，简单向大家介绍了一下，便按原计划，将他安排去和投稿人坐一起。
投稿人是个皮肤奶白的矮个Beta女生。
文静怯弱，见他走过来，十分拘谨小心地抬起大圆眼，冲他礼貌点头。
沈千昭也冲她点了点头。
随即落座，开始将书本文具摆上桌面。
他们坐在教室最后排的角落，紧挨着窗户，几乎是一个得天独厚的搞小动作位置。
大约是对他实在好奇，前桌男同学转过头来，好奇地朝他打量了几眼。
却不是恶意的，反倒带着点惊艳与友善。
冲他小声搭话。
“哇，你也长得太帅了吧？”
“彼此彼此。”
沈千昭也没客气。
只是随口应下，冲对方弯了弯眼尾。
随后，清亮瞳眸朝讲台处一瞥，又迅速移回来，修长指节往桌面叩了叩。
小声提醒他。
“欸，小心老师。”
讲台上，老师果然正盯着他们。
见前桌自觉转回身来，只是抿起唇，露出一个责备表情，便没有再管，继续开始讲课。
沈千昭是来拍摄节目的，势必不可能一直等待机会出现，见大家纷纷开始认真听课，便将准备好的气味瓶拿出来，悄悄打开。
这是个「屁味儿」的气味瓶。
味道很淡，但挥发性极好，辐射范围很大，却又和那种遗传性气味疾病的味道相差很远。
按照正常逻辑来说，大家只会觉得是有人放了个屁，而不是把罪责全都推到投稿人的疾病身上。
很快，那味道便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从他们这一角，迅速蔓延至整个教室。
不少人闻到了这个味道，纷纷皱起眉，在鼻前扇风。
虽然有些人没有其余反应，可还是有人开始交头接耳地悄悄议论着，随后，纷纷转过头来，将视线投向投稿人。
暧昧的。
隐晦的。
揶揄的。
是被无数傲慢残忍拼凑出的恶意。
零碎却锋利。
像是从头顶洒下了一把玻璃渣，在皮肤上划出道道细碎却微不可查的痕。
投稿人瞬间难堪地缩了缩脖子。
她其实早就知道流程，也亲眼看着沈千昭做这一切。
可即便如此，即便知道不是自己，也还是畏惧于众人灼灼目光，浅浅垂下了脑袋。
沈千昭身上藏着摄像头。
从他的角度看去，可以轻松看到究竟有谁回过了头，有谁露出过揶揄表情。
现在这些，只是侦查与筛选。
班上不一定人人都有恶意，那些不为所动的，也不需要去打扰他们学习，可以将他们排除在外。
沈千昭进来时，课程正上到一半。
不过二十多分钟，便很快迎来下课铃。
投稿人有些不舒服，悄悄和沈千昭示意过，便很快离开座位，跑向厕所。
她这一走，班上同学很快围了过来。
里三层外三层地将他圈在正中，冲他惋惜咂嘴。
“哇，你也太惨啦，怎么一来就和那个臭鼬坐一起啊？”
“对啊，你刚才闻到了吗？真的超臭！”
“太难为你了，和她做同桌。”
他们叽叽喳喳地议论着，果真将一切都视作投稿人的作为。
沈千昭不想应承，便只是笑笑。
顺便为投稿人开脱：“是吗？我坐这么近都没闻到，应该不是她。”
但他们没有听信，只自顾自地说着。
过了一会儿，就听窗边有人惊叫一声，混杂着十二万分的慌张与不敢置信，一时间几乎失去了正常的语言能力。
“啊……！啊啊！啊……那个人……那个人！”
众人很快便被他吸引了注意力，潮水般汹涌地朝窗边挤去。
越过憧憧人影。
窗外，有个身形高瘦的男人正款步走过长廊。
男人穿了件黑色衬衫，外头披着白大褂。
高挺的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眼镜，嫣红薄唇微微抿下，勾勒出性感而禁欲的唇珠。
威仪缄默，气质冷峻。
令人不由联想起「斯文败类」四个字。
其他班的学生也看到了他，纷纷挤到窗前惊奇围观。
在这一片气吞山河的尖叫声中。
男人鞋尖微微一顿，随即转身走进他们教室，教案往讲台上轻轻一放，瞬间，便令所有人安静了下来。
刚才远远看着，这帮小兔崽子们倒是尖叫得欢。
如今当真站到眼前了，却又一个个沉默下来，绞着手指不敢再吱声。
男人本就身长腿直，如今被这白大褂一衬，更是显得修长无比。
仿佛一只傲然高贵的鹤。
他纤长眼睫抬起，淡淡看了一眼台下学生。
随后，唇角勾出一点谈不上笑容的弧度。
嗓音低沉慵懒。
带着一点性感的磁。
“你们好，我是来代课的「一日老师」顾弥彰，今天由我为大家上课。”
他说这话时，黑眸在教室内淡淡扫过，一点一点，最终落到角落少年身上。
随即，那深邃锐利的眉眼渐渐柔和一些。
带着点看不清的笑，在此略微停顿了一下，才终于移开。
顾弥彰话本就不多。
简单介绍完自己，便低头翻开教案，那自然从容的态度，倒还真像个老师。
“首先，把课本翻到第129页。”
他说着，转身拿起粉笔，开始往黑板上写字。
讲台下虽然谈不上有多骚乱，但多少还是有些交头接耳的。
他们似乎是不信，又似乎没搞清楚状况，细碎地说着「真的是他吗？那个首富？是不是啊？」。
简直乱成了一团浆糊。
一片喧闹声中。
就听一记急促而狠戾的风声，自教室后排角落发出。
几乎只是在眨眼之间，便见一颗棒球被全力投出，以近乎全垒打般的凶狠时速，高速旋转着，狠狠砸向讲台上男人的后脑勺。
可突然间，就见男人身形一晃。
原本捧着书本的左手猛然举起，以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速度，朝球投来的位置狠狠一握。
就听砰的一声闷响。
那只快到职业捕手都未必敢接的球，竟当真被他一把抓住。
教室瞬间安静了。
有人的尖叫还卡在喉咙里，此刻却也没了声。
只瞪圆双眼，两手捂嘴，仿佛被石化般整个定在原地。
男人甚至都没有回过身来。
一片静谧中，他泰然在黑板上写完课文标题，这才终于转过身，将球放到讲台桌面上。
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今天，我们来学《赤壁赋》。”
“…………”
学生们这才回过神来，心里疑惑更多，却又不敢再出声，只能纷纷乖巧打开课本，将书翻到相应位置。
可沉默间，却听对面角落传来一个男声。
低沉又粗犷，一听就是个壮汉。
“喂？你真的是顾弥彰吗？那个世界首富顾弥彰？”
被他这么一搅合，讲台上的男人终于停住。
他抬起长睫，漆黑瞳孔朝台下幽幽一落。
正落在那出声人的脸上。
那是个又高又胖的壮实小伙。
块头很大，要是脖子上再戴个大金链，甚至都有些社会味儿了。
他手里正把玩着一只旧旧的棒球。
从左手丢到右手，又从右手丢回左手，显然就是刚才丢出球的那位，面对男人的目光，也只是傲慢地挑起下巴，恨不得拿鼻孔看人。
台上的男人淡淡瞥了他一眼。
又伸手拿起讲台上棒球，原地轻轻抛接了一下。
幅度不大。
修长指节向上时，勾出一个漂亮手型，莫名性感。
他看着台下那个小壮汉。
终于开口。
“力度是不错，但对角度的计算还不够。”
“…………？”
小壮汉本以为男人会斥责自己，却不想他忽的否认起自己球技，登时怒上心头。
眉心一皱，叫嚣道：“呵？我丢得难道不准吗？”
“当然不。”
男人答得毫不留情，一点迟疑都没有。
说完，手上抛接球的动作忽然一顿，手臂随即向后仰开一些，看似不轻不重地将球朝前扔去。
明明看着力道用得不大，可这次球速却竟比刚才还要快上许多。
伴着呼呼刮过的风声，惹起教室内一片惊恐尖叫。
就听砰的一声。
那球瞬间砸中墙壁，发出一道清晰闷响。
甚至还不如小壮汉砸的精准。
可没有人敢笑他。
他们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见那球已从墙壁再次弹射开来，朝着另一边书柜冲去。
又是砰的一声。
棒球几乎贴着小壮汉的脸划过，狠狠撞在书柜上。
却又被弹性驱使，从后方绕了个弯，仿佛一团会飞舞的火焰一般，再次贴着小壮汉的后脑勺擦过。
又咚咚咚三声后。
棒球绕着小壮汉脑袋整整飞了两圈半，这才终于摆脱弹射，精准落入教室后的垃圾桶。
是个完美的进球。
这回不只是静谧了。
教室内的学生统统一动不动地坐在那，半张着嘴，仿佛连呼吸都是一种过错。
却见男人抬手，用指背扶了扶眼镜。
嗓音慵懒平静。
一如往常。
“《赤壁赋》是北宋词人苏轼所作……”
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这下没人敢说话，也没人敢做小动作了。
大家都拘谨而认真地一直听到中午，见下课铃声终于响起，几乎喜极而泣！
班长率先站起来，慷慨激昂地喊了声「起立」。
就见整个班级瞬间齐刷刷站起，近乎气沉丹田地朝他恭送道：“老师——再见——！！！”
恨不得当场就送走这位大佛。
“嗯。”
顾弥彰只淡淡点了点头，随即伸手整理起桌上教案。
随口留下一句。
“十分钟后见，不要迟到。”
“……嗯？？？”
这话让他们集体一愣。
有人胆子大，终于敢出声询问。
“……老师，您还要过来吗？”
“我说过，我是来代课的「一日教师」。”
男人抬起手腕，淡淡看了眼时间。
在众人惊异目光中，给出了那个令人害怕的答案。
“今天所有课，都由我来教。”
毕竟是被设定成「什么都会」的男人。
沈千昭跟着其他同学一起，默默听顾弥彰讲了一堂语文，一堂地理，一堂化学。
……以及一堂小提琴演奏课。
终于目光呆滞地服了。
什么变态怪物啊。
这种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不讲道理吧？
上午的课很快结束。
临近吃饭时间，最后一堂音乐课要学的不多，同学们很快便围住顾弥彰，叽叽喳喳地问东问西。
“老师老师，你真的是顾弥彰吗？就那个……电视上的那个？”
“老师我好喜欢你的！真的！我超级崇拜你！”
“我也是我也是！连我爸都特别崇拜你！能不能给我签个名啊？！”
人本质慕强。
尽管他们刚才一个个都安静如鸡，可看到率先发问的人没有被骂，其他人也有些跃跃欲试，纷纷大起胆子，嚷嚷着凑热闹。
“老师，你长得好帅啊！”
“老师老师，你有没有对象啊？”
“嗐，瞧你说的！顾老师那么厉害，又那么好看，肯定有过很多对象吧？”
沈千昭：“…………”
是喔，他怎么没想过这个问题。
顾弥彰被他设计得那么强，这么强的人，按逻辑来说……不可能没有恋爱过吧？
假设如此。
那世界给他填充过去的时候，岂不是会给他创造很多情史？？？
沈千昭忽然感觉有些窒息。
莫名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痛苦。
所以标记他的这个男人，以前很可能有跟别人恋爱过是吗？
然后还标记了他？
然后还不喜欢他？
还一遍一遍又一遍地跟他强调？
哇……这可真的！
沈千昭越想越气，当即不愉快地小小暗哼了一声。
他承认顾弥彰确实契合他审美，就是他最标准的梦中情A。
可是……
可是他都已经写了「绝对不会喜欢沈千昭」这一条！
明知道对方不会喜欢自己，还对对方有好感，这也太蠢了！
不行不行，什么顾弥彰啊！
那不过就是他的人形抑制剂罢了！
沈千昭反复在心中默念着「他只是我的人形抑制剂」。
可还没重复到第三遍。
就听台上男人终于回应。
“嗯，有的。”
对于私人问题，男人头一次开口回答，当即遭到这群小兔崽子更汹涌热烈的追问。
“哇？什么样的？什么样的？！”
“是一个……”
男人长睫微微垂下，盖住清冷黑眸。
他似乎是思考了一会儿，片刻后，又倏然抬眼。
越过拥挤嘈杂的学生们。
直直落向教室角落某个不起眼的位置。
角落里，少年终于给自己洗脑成功，深深舒出一口气。
清澈瞳眸抬起时，正撞上男人深邃黑眸。
黑雾弥沉，眸光微敛。
下一刻，眼尾却又忽的弯下。
隐约带出一丝笑来。
星眸璀璨，恍若心动。
“说不定是个天使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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