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祖母盯着她看了很长一会儿, 像是不懂事闹脾气的晚辈，眼里有包容，也有无奈：“若若, 我很有可能已经失去周琛，我不能再失去你了。若你一定要去，我希望你记得你是中央区特检院的院长。就算是为了帝国, 你也得好好保重自己。”
苏若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你在特检院多挑几个人随你一去吧。你一个人，我总是不大放心的。”周祖母道。
苏若沉思一会儿：“我带小尊吧。”
周祖母颇为意外：“你只带他一个人？小尊……”周祖母顿了顿，委婉道，“他能力不算特别突出, 怕是照顾不好你。”
“我与小尊熟悉。而且他外表又与南区人相近, 到时候做事也方便。您也明白，不论带几个人, 我的处境都是一般危险。既然如此，倒不如带一个我熟悉的, 到时候也好便宜行事。”
“好。”她叹了一口气，“若若, 保重好自己。”她再次重复道。
苏若不明白周祖母为何对她另眼相待，甚至对她有一份特殊的亲昵。但她这个人, 从来都是别人对她好, 她也会对别人好的。
因而她扯出一个笑：“谢谢，您也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先走了。”
“等等。”周祖母突然叫住了她, “倘若周琛真的还活着，你有什么打算吗？”
苏若以为这是周家的试探。
因而她答道：“若周琛回来，我会马上辞职。我对权力的野心并不大。我年纪还轻，也想多做尝试，去探索新的领域。”
周祖母摇头：“不，我想问的是你们俩的事。若他还活着，你们将来有什么打算？”
苏若一愣：“我和周琛？”
周祖母露出些许怀念的神色：“我听周琛说过，你们小的时候曾约定要一直同对方在一起的。难道那不是互许终生的委婉说法吗？”
“唉？”苏若瞪大眼睛，满脸震惊。
*
苏若神色恍惚地回到车上。
驾驶座上的小尊忙收了手机，问道：“现在要回特检院吗？赵慎言发来消息……”
“不，”苏若打断道，“我想去一个景色好又安静的地方。”她现在脑中思绪繁杂，得先休息休息。
车子缓慢的行驶着。因为没有目的地，车子在城市里乱转了好几圈，才经过一个自然公园。车子慢了下来。湖边茂密的树林，湛蓝的湖面，湖面上不时游过的白色水鸭，都是如此宁静与美好。
二人下车。
小尊跟在苏若的身后，走到可供踩踏的草坪上。公园里人不多，苏若挑了个阴凉又没什么人的地方，随地坐了下来。
小尊问：“发生什么事了吗？我总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苏若转移话题：“你刚刚说赵慎言给你发了信息？”
“嗯，”小尊点头，“赵慎言说何总只知道一些皮毛，问他紧要的事情，他就一无所知了。”
苏洛扯了扯嘴角：“女秘书和替身那边呢？”
“也是一样。”小尊道，“从他们嘴里都问不出有价值的线索。这次的案子还真是奇怪。院长不在，若是没有你，这些蠢人说不准真能成事。我瞧着他们也不是特别聪明，行事也不文中，幕后之人怎么偏偏挑了他们呢？”
苏若躺在草坪上，漫不经心道：“因为他们不聪明，所以他们就不会探究幕后之人的具体信息，也不会使幕后之人的信息泄露。”
小尊：“这么说来，台前的这些人不过是他的傀儡？”
苏若：“对。”
小尊：“这人也太坏了。中央区陷入混乱，对他又有什么好处？”
苏若摇头：“或许对方的首要目标并不是中央区。”
小尊惊得差点咬到舌头了：“不是中央区？若他的目标不是中央区，为何要在WSA地下准备那么多的重型武器？他闲得慌？”
苏若叹气：“他的首要目标不是中央区。你想想，如果换做是你，你会因噎废食，为了事后不被人发现而去找一些并不聪明的人为你办事么？”
小尊摇头：“当然不会。还对哦！如果目标真的是中央区，应该尽一切努力，派出手下的精英才对。他派出一群蠢人，简直是扼杀了成功的可能性啊。不过他为什么要在WSA地下布置重型武器？”
苏若道：“万一这些人没被发现，他就顺势搅乱中央区。对他而言，这也并没有损失，甚至有可能本来就是他计划中的一环。这样推算，他的心思可谓缜密。”
小尊道：“那何总说周琛已死，也是幕后之人计划中的一环么？”
苏若没有正面回应：“先不论消息属不属实，但是周琛作为特检院院长，牵一发而动全身。何总说出来的这些话一定不能传出去。”周琛就算真的死了，消息也不能走漏。
“好。”
小尊应声，而后发起信息来。
苏若坐在草坪上，看着远处湛蓝而沉静的湖面，水面时而浮起几个旋涡。水鸭的绒羽一片雪白，游到湖边的时候，也会用长长的鸭嘴去拾取翠绿的湖边草，和谐而美好。
苏若不由得心生羡慕：“是不是我们有时候想太多，思虑太多，所以才有这么多的烦恼，做人简单一点是不是更好？”
与她斐然的成就相比，她的年纪还太轻了。她才刚得知周琛死亡的消息，而这个消息又被周祖母佐认。即便她心中认定周琛不可能出事，此时也不禁动摇了。
苏若才成年不久，脸庞还未脱去稚气。她虽然聪明，但又极为单纯。她相信公平，相信正义，认定这个世界还有道理可讲。所以她才能一往无前、毫无顾忌地往前冲。
她有一颗赤子之心。
但她也不是完人。
小尊刚发完手上的消息，听见苏若的呢喃，疑惑道：“你在问我？怎么突然想起这些来了？”苏若平时不是这个模样啊。
苏若抬眸：“我只是想起一个朋友。”
小尊：“院长？”
苏若摇头：“他叫于安。他很单纯，也很可爱，有可靠的爱人，过着普通的生活。他那样的性子，朋友必然也是很多的，生活必然也是简单安定的。”
小尊听到于安的名字，身子马上紧绷了起来。听到他有爱人后，方才放松下来。
小尊笑：“有个笑话，说是农民羡慕皇帝的生活，猜测皇帝用的斧头也是金的。苏若，你是换了个个。你已经站到了绝大部分人站不到的地方，接触不到绝大部分人的烦恼，所以才羡慕人家的生活。”
苏若笑了笑：“是我矫情了。”
小尊：“我看过一部电视剧，里面有一位男主人公有一句口头禅，叫‘惟愿来世不生在帝王家’。我当时就想，‘哎呀，你不想生在帝王家，那同我换换如何’？我是很愿意同他换的。”
苏若抿唇：“是啊。若没有生在帝王家，说不准连温饱都不能解决，每日里为了生计烦恼。”
小尊：“就是这个道理。”
苏若弯眉一笑：“小尊，谢谢你。”
小尊赧然你，他摸了摸脑袋：“苏若，你是遇见什么事情了么？”
苏若垂下眼帘：“我也不知道，就是感觉不太开心。”
小尊打量着苏若的神色，旁敲侧击，一针见血：“因为周琛不在？”
“啊？什么？”苏若紧张道，“这又与周琛有什么关系？”
小尊慢慢解释道：“也许你不开心，只是因为他不在呀。你习惯了他的陪伴，他突然离开你，而且离开了这么长一段时间，你也会不适应的吧？”
“是吗？”苏若躺到草坪上，她望着湛蓝的天空若有所思。
良久，她轻声道：“我希望他还在，他还能陪我一起查案。”希望他还活着，和往常一样。
小尊也躺到在草坪上。他侧着身子，单手支起下巴。柔软的金发在阳光下发着金光，漂亮的眼睛直直看向苏若。
他冷不防道：“苏若，我年长你几岁。虽然我不如你聪明，但生活经验以及情感经验，总是比你多的。我观察了一件事，一直想告诉你。”
苏若：“你说。”
小尊：“我觉得院长喜欢你。”
苏若微微瞪大眼睛，因为太过惊讶，她甚至结巴了起来：“啊，怎，怎么可能？”
苏若这时候的表情才与她的年纪相符。
小尊望着苏若白皙而精致的脸蛋，认真道：“我是著名小说家，”随手给自己抬咖，“写过大热的爱情故事，我觉得我很有发言权。”
苏若将信将疑。
小尊叹气。他夺过苏若的手机，为苏若注册了晋江文学城的账号，而后调跳转到自己的小说页面。方才将手机还给苏若：“喏，趁现在有时间，你可以看看我的小说。或许看完之后，你就懂得什么是喜欢，什么是爱情了。”
苏若困惑：“小说还有这功能？”听着很不靠谱啊。
小尊抿唇，视线游离，心虚道：“有！你就相信我吧！读者都说我很懂爱情，写得很甜呢！”
苏若低头，买了《咖德树下的爱情》。
小尊点头：“对！支持正版！”
苏若转头看向小尊，迟疑道：“你该不会是想骗我买你小说，所以才编了这么长一段话吧？”她不觉得周琛喜欢她啊。
小尊轻咳一声，拍拍胸脯，强调道：“我才不是那种人，你放心看吧。”
苏若遂靠在一旁的咖德树上，看起了小尊写的《咖德树下的爱情》。
小尊自觉已经完成任务，手遮住眼睛，干脆地睡着了。他梦见院长夸奖他，说他做得好，还要给他发奖金，给他升职……
醒来的时候，他眉梢眼角皆是笑意。结果刚一睁眼，就发现苏若盯着他，眼神阴沉而可怕。
求生欲促使小尊迅速做出反应。他往旁边连滚了好几圈，金色的头发上沾满了碎草，神色惊恐：“你为什么这么盯着我？我没做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吧？等等，你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你该不会被人穿了吧？”
苏若凝眉：“你在说什么呢？”一句也听不懂。
小尊打量了苏若好几眼，确认她既没有被人附身，也没有被人穿，还是原原本本的苏若本若，方才放下心。
他抱怨道：“那你为何脸色突地这么阴沉？吓坏我了。”
苏若：“我看完了你的小说。”
小尊眼睛一亮：“你知道什么是喜欢了？”
苏若咬牙：“你的小说没有完结。”
小尊：“……这个不是重点，能学到东西才是重点，对也不对？”
苏若深吸口气：“好，不谈这个。那你说说，你为什么说这是甜文？小说里，男主杀女主全家，女主杀男主全家，然后女主又杀了男主。”
小尊迷茫道：“不甜吗？”
苏若都想去晃晃小尊的脑袋，看看里面是不是都是水声：“这哪里甜了？”
小尊弱弱道：“相爱相杀，不甜么？而且我还没写完啊，我能圆回来的。”
苏若冷酷道：“哦，那你圆吧。”
小尊：“……现在？”
苏若眼神很有杀气：“不然呢？”
小尊求生欲十足：“要不你看看我别的小说。”
苏若冷漠：“都看完了，一本完结的都没有。”
小尊震惊：“你都看完了？”他低头瞥了眼手机，这才几个小时，苏若居然都看完了？
苏若：“我看书看得快，而且看你的书不用脑。”
小尊：“……”有被冒犯到。
苏若：“现在完结吗？”
小尊咽了咽口水，颇为心虚的左顾右看，转移话题道：“哈哈，小说也不必非得完结嘛。断臂的维纳斯不也很美吗？有时候断在该断之处才最为引人入胜，才最让人念念不忘，不是吗？”
苏若：“呵呵。”
小尊迅速妥协：“好吧，我努力去填个坑。你最喜欢哪本？”
苏若：“没有特别喜欢的。”
小尊：“……你是让我全部填了？苏若，你太狠了吧，你才是大魔王啊！”
苏若无情：“你看着办吧。”
小尊哪里敢“看着办”啊。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我稍后列个计划表，慢慢填，可以吗？”
高贵的读者苏若轻轻点了点头。
小尊长舒一口气。
苏若拍了拍小尊的肩膀：“谢谢你，我现在心情好多了。”
小尊：“……”
*
苏若的心情确实好多了。经过短暂的休息后，她回到特检院。苏若原本该搬进主楼的。有人提议让苏若搬进临时办公室，但她一想到自己躲在窗帘后听到的奇奇怪怪的声音，便觉得十分不自在。这个提议便被搁置。
而且她马上要去南区了，所以便不想大费周章地装修。因此她索性沿用十二楼的一间审讯室，继续当做办公室。
苏若虽然没抱什么希望，但还是问赵慎言：“审讯有结果了么？”
赵慎言有些难堪：“没有。你要亲自去审讯吗？”
“不必，他们应该什么也不知道。”苏若道：“接下来几天，我带小尊出门一趟。我已经将后续的一些处理和周家说了，你若有拿不定主意的，尽管去找周家。”
苏若不是让赵慎言真的去找周家，而是提醒赵慎言周家的存在。她离开之后，周家与赵家相互牵制，应该能相安无事。
赵慎言是个聪明人，自然不需多解释。他当下点头：“你放心吧。只是你要去哪儿？你把事情一一交代清楚，看着不像是短程出行，倒像是要出远门。”
苏若顿了顿：“赵慎言，我可以相信你吗？”
赵慎言诚恳道：“我虽是赵家的人，但我更是特检院的公职人员，我是你的下属，是你的左膀右臂，也是你的朋友。于公于私，你都可以相信我。”
*
三日后，南区天源酒吧。
苏若和小尊戴着口罩，站在街对面斜角处，不动声色地打量着这家酒吧。这里就是南区偷渡者的基地。不仅仅是吴洲洲，苏若后来接触的很多南区人，都是通过天源酒吧，联系上WSA的。
而且虽然何总知道的信息不多，但他当时给苏若展示的一沓照片本身就是信息。苏若将照片上出现的地点与南区地图比对，发现周琛出现的几个地点都在天源酒吧附近。
天源酒吧是关键。
苏若不怕打草惊蛇。事实上，对方已经料定她会来南区。所以她向南区特检院下达公函，要求协助调查南区天源酒吧。但是南区却将公函压下，没有任何回应。南区特检院似乎不值得信任。
小尊盯着对面的酒吧，轻“啧”一声：“一家酒吧装修得和宫殿般富丽堂皇，不知道的还以为南区多富足呢。”
南区的富足是少数人的富足。天源酒吧附近，隔着一条街就有一个贫民窟。苏若行来时亲眼见到贫民衣不蔽体，席地而坐。或许是因为没有足够的食物，饿得发慌，他们的眼睛都有些呆滞。
这是一个连平民的温饱都不能保证的特殊区域。
苏若皱眉：“越是富丽堂皇，越是望而却步。这种酒吧，一般不熟悉的人，绝不敢轻易进去。”
这里是南区。
诈骗、抢劫、偷盗司空见惯。
黑店更是数不胜数。
小尊问：“我们现在进去吗？”
苏若摇头：“我们先去落脚点休息。”
周琛来此也是为了找齐诺。周琛如此聪明，尚且被摆了一道。苏若不怕打草惊蛇，但做事也得有章程。她不敢小瞧齐诺，因而格外慎重。
落脚点就在不远处的一个普通居民楼里。步行只需十分钟。南区的居民楼与中央区的区别很大。在南区，只有上等人才能住进有小区的居民楼。次一层的人虽然已经保证了温饱，但住的地方却不是非常安全。
没有小区，自然也没有物业保安。没有大门，没有门禁。任何人来都畅通无阻。
走到房子附近，小尊突然叫了一声，急急忙忙地冲到楼道内：“下雨了！”
苏若抬头看天，淡定道：“不是雨，是滴下来的空调水。”
小尊：“……”
苏若拍了拍小尊的肩膀：“加油。”
这幢房子只有五层，没有电梯楼，只有一个狭窄的楼道。楼道内的电灯老化，时不时闪烁。苏若和小尊走楼梯时，时不时就有人从门后露出一个脑袋，盯着他们瞧。
这里连猫眼都是没有的。因为数年前，有犯罪团伙发明了一个仪器，可以利用猫眼反窥见房屋内的情形，从而入室抢劫。
虽然后来猫眼技术更新，但是价格也水涨船高。很多人家索性就没再用猫眼。
据说有些南区人，可以根据楼道内的脚步声，判断来人有几人，是善是恶。
苏若和小尊一个女人，一个外表是小孩，看着都没有什么威胁——二人体重都不重，想必听起来也没什么威胁。
所以这些人家才敢探出脑袋来。
小尊有些慌了：“苏若，我觉得瘆得慌。我们今晚要在这里休息吗？”
苏若：“还有别的地方。”
小尊：“哪儿？”
苏若：“外面大街上。”
小尊马上闭嘴，跟着苏若上了五楼。苏若敲了敲门。门内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声：“谁？”
苏若回：“小鱼。”
居然还起了假名。
门被打开，门里露出一张俊美非凡的脸。男人高鼻深目，带着点混血气息。
男人迎了二人进来，又警惕地往外张望了两眼。方才关上门。
“苏若，好久不见。”
苏若微笑：“好久不见。”
小尊有些不在状况。
苏若为二人做介绍：“这是我在中央区特检院的同事，你叫他小尊即可。”
“这位是诸葛云。我曾到南区嘉善中学交流过一段时间。他是我的同班同学，现在他在南区特检院工作。”
“南区特检院？”
小尊目露警惕。
在南区，特检院不是公平与正义的代表，而是公平与正义的敌人的代表。民众哀怨声载道，特检院高层与资本勾结，不管百姓生死。
在五大区特检院中，南区排在最末端，也是名声最不好的。其他四区的特检院职员，对南区特检院都极为不满，认为其没有坚持住自己的操守，带累了特检院的名声。
苏若扯了扯小尊的袖子：“诸葛云是可以信任的人。”
小尊狐疑。
诸葛云不以为意，看向苏若：“苏若，没想到我们还能在南区见到。”
诸葛云很英俊，是那种书生式的英俊。他看着苏若的目光有些温柔。
小尊微微皱眉。
苏若倒是不解风情：“嗯，确实难得。对了，之前联系你的时候，我已经把情况同你说了。天源酒吧的事情查得怎么样了？”
诸葛云顿了顿：“天源酒吧确实与齐诺有关。”
苏若：“那齐诺呢？”
诸葛云道：“抱歉，一无所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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