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巴黎

小说:兰波家的女孩 作者:米迦乐
    玛蒂尔德个子不高, 娇小美丽。她的同父异母哥哥是保罗魏尔伦的好友, 原本这是一桩算得上“幸福”的婚姻,魏尔伦是小有名气的诗人,家境小康, 还在巴黎公社有一份不错的工作。

    就还是个孩子嘛。维塔丽在心里嘀咕, 想想也是,16岁的女孩在什么年代都只是个孩子, 还一脸稚气。从某种角度来看, 玛蒂尔德跟阿瑟很相似,都是孩子,年轻漂亮,涉世未深。

    这么一想, 她对魏尔伦就更没什么好印象了众所周知,年轻、涉世未深的人很容易受到年长的人的影响,魏尔伦比阿瑟大10岁, 娶了白富美妻子还不满意, 还要引诱漂亮的男孩真的是太坏了

    玛蒂尔德站在客厅门口,落落大方的说“兰波小姐。居夫先生。”

    “魏尔伦太太。”

    菲利克斯舅舅摘下帽子,“魏尔伦太太。”他红润的脸上冒着油光。唉维塔丽好不容易看住了他,他从昨晚就没有喝酒了。

    另一位看上去30出头的成年女性站在玛蒂尔德身后,“快请进来。”一面示意仆人为维塔丽和菲利克斯脱下外套。应该是玛蒂尔德的母亲,弗勒维尔太太。玛蒂尔德大概刚满17岁, 弗勒维尔太太可能还不到40岁。

    维塔丽将身上穿着的粗花呢大衣脱下来, 交给女仆。大衣是在沙勒维尔的成衣店买的, 童装。她这半年长高了一点,但还没有到1米3。

    弗勒维尔太太有点失望,大概以为会是兰波太太前来巴黎。

    “谢谢你们让我哥哥借住了几天。”维塔丽露出甜甜的笑容,“他被母亲宠坏了,还是个男孩。希望他没有做什么太淘气的事儿。”

    弗勒维尔太太的神情很纠结,既不想“夸奖”阿瑟,也不想说他到底有哪儿“淘气”,只好说“兰波先生还好,就是可能不太注意餐桌礼仪。”

    维塔丽暗笑阿瑟这熊孩子,肯定是故意的。兰波太太对子女要求严格,在家里吃饭,就是喝汤也不允许孩子们发出声音。他大概是表演欲上头,在表演自己是个没有礼貌、不讲礼仪的小镇男孩。

    “也许是他有点紧张。”维塔丽一本正经的说。

    玛蒂尔德请他们在沙发上坐下,一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的样子,看了看她的母亲。

    弗勒维尔太太也有点不知道要怎么开口,于是东拉西扯了一番巴黎最近的天气。

    维塔丽跟着聊了几句,感觉热场的也差不多了,便问“魏尔伦先生呢他不在家吗”

    玛蒂尔德脸上露出烦恼又无助的神情,“他、他还没回来。”

    “他经常不回家吗”

    “对。”玛蒂尔德低下头,“我不知道要怎么办。我们的孩子刚出生不久,可他总是不回家,我经常几天见不到他。”

    弗勒维尔太太心疼的握住女儿的手。

    唉天底下爱着孩子的母亲大抵都是这样的吧。魏尔伦这个家伙都说男人在妻子怀孕、哺乳期间最容易出轨,如果对方是个女人,可能玛蒂尔德还不会难过,但对方居然是个男孩子,那也太让人无力了。维塔丽很能理解玛蒂尔德的心情。

    她在火车上就想好了,弗勒维尔家的意思当然是想让阿瑟离开巴黎回到阿登省的边境小城,但阿瑟总算能在巴黎的文艺界有点小名声了,他不会乖乖回家的。从他的前途来看,她也不愿意让阿瑟半途而废。

    “家母很感谢贵府对阿瑟的照顾,阿瑟还很年轻,很容易听信别人的蛊惑。”

    这话说的有哪里不对,弗勒维尔太太与玛蒂尔德母女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这次我来,是想先看看贵府想怎么处理这件事情,想达成什么目标。”

    弗勒维尔太太迟疑的看着菲利克斯,“这事是不是应该跟您商量,居夫先生”

    菲利克斯忙摆手,“一切都听维塔丽的。”

    维塔丽透彻的蓝眼睛看着玛蒂尔德,还没有变声的女童嗓音温和的说“你是魏尔伦太太,你想要怎么样”

    玛蒂尔德慌乱的看了看母亲,紧张的说“我想让保罗回家,别再不要再跟兰波先生有什么关系。”

    维塔丽笑了,“前面一部分可以,后面一部分不行。阿瑟非常有才华,远比魏尔伦先生更有文学上的天赋,但他很年轻,他不懂要怎么去结交那些文人。魏尔伦先生很欣赏阿瑟,这也是他会邀请阿瑟来巴黎的原因。他应该、也只应该做到他承诺的那样,向巴黎的知识分子推荐阿瑟,他不应该跟阿瑟再有其他的关系。这件事情不是阿瑟的错,也不是你和你父母的错,只是魏尔伦先生的错。”

    “你的意思是”玛蒂尔德小心的问。

    “我会去找到阿瑟,跟他说说这事。我会给他找一处固定的住处,让他准备考巴黎的大学。”

    弗勒维尔太太有点着急,“然后呢要是保罗还去找阿瑟怎么办”

    “你们可以考虑住到郊外去,等孩子1岁以后再回来。贵府在郊外应该有别墅吧”想着阿瑟在信里说,弗勒维尔家是大地主,郊外肯定会有别墅。

    弗勒维尔太太点头,但又犹豫,“乔治还太小他还没到两个月大。”

    “或者,我建议你应该离婚。”

    玛蒂尔德吓呆了,“离婚”

    “这次是阿瑟,下次会是谁呢你不可能总是一封信寄过去就能让对方家里来人解决这个问题。贵府是很有钱,但还没有有钱到能让别人按照你们的意思做事的地步。魏尔伦就压根不在乎贵府的钱。”

    在维塔丽看来,这件事情最好的解决办法当然是玛蒂尔德提出离婚,摆脱这个骗婚渣男;魏尔伦没有妻子家的经济支持,只能乖乖去找份工作养活自己,没时间也没有闲情逸致搞什么婚外情了。

    哥哥成了这桩婚外件中不光彩的“小三”,在她看来不是什么大问题,已经是成年人的魏尔伦才是最该指责的人,玛蒂尔德是可怜的被蒙骗的小妻子,阿瑟是可怜的被引诱的小天使。

    巴黎的文艺记者们称阿瑟兰波是有着一双“流亡天使”般漂亮眼睛的英俊少年,他们注意到这个带着沙勒维尔口音的少年,也注意到了他的才华。

    弗勒维尔太太很不情愿的说“别说什么离婚了,这不该是你一个孩子能明白的事情。”她打铃叫女仆进来,宣布可以开饭了。

    巴黎的局势已经稳定下来了,德国士兵在谈判结束后就撤出了巴黎市区,巴黎公社失败后的鲜血也已经洗净,在巴黎街头,很难看到5月大屠杀留下的痕迹。

    餐桌上也是尽可能的丰盛,弗勒维尔家用来招待客人的食物可以说是很不错迷迭香烤乳鸽、普罗旺斯香草煎牛肉、柠檬汁煎扇贝、蛤蜊浓汤,甜点是双层的杏仁巧克力马郁兰蛋糕。酒是香槟地区出产的红葡萄酒,维塔丽尝不出来有多好,但肯定是很好的酒。

    弗勒维尔太太着急想知道维塔丽什么时候去找阿瑟,维塔丽说不知道那个“外国人饭店”在哪儿,弗勒维尔太太便说,可以将家里的马车和马车夫都借给她使用,还说要是租公寓的话,她也可以帮忙打听哪儿有安全又便宜的房子。

    弗勒维尔家似乎很着急摆脱兰波先生这个“男小三”,至少不到完全失望,不会想到“离婚”。

    这也是人之常情,没到绝望,就总是会怀有希望,希望魏尔伦这个浪子能回头。毕竟离婚艰难,也确实是一件“蒙羞”的事情。

    吃过晚餐,时间还早,维塔丽决定先去外国人饭店看看。

    她的头发长长了一点,但还是男孩子的发型,弗勒维尔家的马车夫先将他们送到旅馆,维塔丽换了男装,再跟舅舅一起去了外国人饭店。

    他们这个小团体今晚正好在外国人饭店的房间里有个聚会,男人们的聚会。一开门,一股儿浓郁的烟草味道扑面而来。

    维塔丽皱了皱眉。

    来开门的年轻男人很是吃惊的打量着维塔丽,迟疑的问“你找谁”

    “阿瑟兰波。”

    “你是你是他弟弟”

    “对。”她跟阿瑟长得很像,眼睛更像。看来阿瑟没有跟别人说过他家只有妹妹。

    “阿瑟,阿瑟”男人转身嚷嚷起来,但没有让开。

    “你不让我进去吗”维塔丽瞪大眼睛问。

    “噢请进。”男人这才让开。

    房间里热腾腾的,壁炉里点着柴火,几个年轻男人围在壁炉边;房间的一角有一架钢琴,有人正坐在琴凳上,但没有弹琴。

    阿瑟在壁炉边,一副醉醺醺的样子,穿着不知道是谁的一件短外套,嘴里叼着一只烟斗。

    他是有些晕晕乎乎了,但还不至于认不出自己的妹妹,东倒西歪的站起来,有点傻乎乎的笑着,“你怎么来了谁陪你来的”

    “舅舅。他在走廊上。”她皱眉看着地板上的酒瓶,“你喝的什么”

    “苦艾酒。但你不能喝。”

    很容易就注意到保罗魏尔伦就是个未老先秃的男人,长得不算好看,但也不算难看,挺普通,走路上面对面你都不会多看他一眼。魏尔伦的视线一直放在阿瑟身上,一副深情款款的模样。

    “你来巴黎干什么”

    “妈妈叫我来买点圣诞节用的东西。”她拿出早就想好的托词总不能真的说,我是来带你回家的吧阿瑟的面子不要的吗偏远小城居民到首都来买东西,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今天到的”

    “嗯。”她点点头。

    “你住哪儿”

    “路易国王旅馆。你住哪儿就住在这里吗”

    “有时候。”

    “那你到底住在哪里你没有一个固定的住处吗”

    阿瑟不耐烦,“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在巴黎,至少要有一个稳定的住所才行。你跟我去旅馆吧,明天我陪你去找房子。”

    阿瑟犹豫了,看着魏尔伦。

    维塔丽不让魏尔伦有机会说话,马上拉住阿瑟的手,“这里烟味太呛人了,又太热,我们去那边说话吧。”她指了指窗户。

    阿瑟带她到窗户边,半开窗户,透进一股冷冽的夜风。

    “是妈妈让你来找我的吗”他小声问。

    “妈妈不放心你,怕你没地方住、没饭吃。”她微笑,“看起来你不会饿肚子,但这个房间不太适合你。”

    他烦恼的挠挠头,“是不太好,这个房间不是我一个人住,还有别人偶尔也会住在这里。”

    维塔丽不知道他说的是不是魏尔伦,也不准备弄清楚,“我给你的钱呢”

    这会儿他有点窘了,不好意思的说“花完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花的这么快”

    她早就猜到他花完了钱。他离开沙勒维尔的时候,身上应该有至少300法郎,两个多月就花完了,真可以说是个败家子。

    她不舍得让天才哥哥过的太苦逼兮兮,舍不得吃舍不得喝,但他确实需要有人管管他。

    “我帮你找个住处吧。我听说巴黎现在有很多空房子,给你找一间合适的住处不难。”巴黎现在房屋的空置率极高,达到了60以上,主要是因为战争和巴黎公社的失败,政府军据说未经宣判就在街头枪杀了上万人,之后又有数万人被判流放和死刑,巴黎也就是到了年底才缓和一点,很多人因为同情巴黎公社,又害怕政府到处乱抓人,吓得逃出了首都。

    他想了想,确实,找个安静的住处应该不错。“好,那我”他看了看房间里的人,犹豫着说“我明天过去找你。”

    “别等明天,就今天。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你说,我在巴黎只能待几天,要回家过圣诞节。你要回家过圣诞节吗”她推了一下阿瑟,随手指了一下房门,示意他一道出门。

    “你先出去,我跟他们说一声。”

    维塔丽严重怀疑跟“他们”说一声是不存在的,大概只是要跟魏尔伦说几句话。魏尔伦想必不至于不让他走。

    果然,她只在门外等了几分钟,阿瑟便出来了。

    保罗魏尔伦看到熟悉的马车夫,顿时觉得胸口一闷。他想叫住那个有一双流亡天使一般的美丽蓝眼睛的少年,但另一个更年幼的少年却用同样的美丽蓝眼睛冷冷的看着他。

    他没法说出话。

    很显然,阿瑟的弟弟先去了他家,再来找阿瑟。而且,小兰波显然很不喜欢他。

    他只能跟阿瑟告别,殷切嘱咐阿瑟一旦找到了住处,就立即告诉他。

    阿瑟没有注意马车夫,也没有注意到马车车厢外面小小的花体字。

    维塔丽等他坐下,立即吩咐马车夫返回旅馆。

    弗勒维尔太太并没有交待要她送回魏尔伦,她也就当他不存在。他自己出来的,就自己回家,她才懒得理他。

    菲利克斯舅舅不知从哪儿弄了一瓶酒,已经喝了不少了。维塔丽没好气的让他把酒瓶拿来,不许他喝酒。

    阿瑟晕晕乎乎的靠在车厢壁上,“好困。”

    “我以为你白天都在睡觉。”

    “哪有啊”他嘟囔,“卡巴内总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弹弹琴,吵得我睡不好。”

    卡巴内大概是那一伙人中的一个。阿瑟没有为她介绍他的同伴们,也没有向同伴们介绍自己的妹妹。

    “到了旅馆,我给你单独开一个房间,你好好睡一觉。要是”有点难以启齿,“我不喜欢魏尔伦,你要尽量避免让我见到他。明天我们一早就要出门,7点钟起床,知道了吗”

    维塔丽越来越发现,对付这个哥哥不能问他“行不行”,不能让他拿主意,她是要出钱帮他租房子的人,就该是她拿主意,她来做决定。阿瑟的性子一方面是一个任性的男孩,一方面又很容易受到他人影响,他的生活中没有靠谱的年长男性,所以见到魏尔伦之后,难免会被有才华又有生活经验的年长男性所影响。

    所以这也是魏尔伦的可恨之处他明明知道阿瑟是个孩子,不懂分辨,却利用阿瑟对他的好感,引诱阿瑟。

    到了旅馆,维塔丽在前台又开了一个房间。故意多停留了几分钟,见魏尔伦没有跟着过来,稍稍放心。

    她带着哥哥和舅舅上楼,叫旅馆的仆人送热水过来,看着阿瑟洗脸洗手洗脚。

    “妈妈担心你不会照顾自己,又担心你被什么人骗了。”

    “骗我”阿瑟觉得妈妈真是太操心了,“没有她想的那么可怕。再说,我自己都来过巴黎好几次了呢。”

    “你在巴黎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可从来没有完完全全的告诉我们。”

    他微窘,“也没有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情,就是没钱吃饭,不得不在桥洞里住了几个晚上。我觉得那种生活太可怕了,所以就回家了。”

    “在外面最重要的是要能吃饱,没钱吃饭的话,你可以回家,或者给我写信,我会给你寄路费。然后是有个地方住。你想一直留在巴黎吗”

    “想。巴黎很好,我现在已经认识了一些人,还在找工作不过,你说的对,我没有毕业会考的证书,很难有人愿意给我一份工作。”他忧愁的叹气,不知道要如何解决这个问题。

    “这很简单,我们可以先算一笔账。”维塔丽从外套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我稍微问了一下现在巴黎的房租,贵的地方一年上千,最便宜的地方只要200多一年,你不能住那些太便宜的地方,便宜的房租肯定意味着周边环境不太好。这样,我算你一年的房租是400到500法郎,1法郎多1天;每天吃饭要1法郎,一年400法郎;其他生活费,一年100法郎。这样,你在巴黎居住一年,1000法郎就足够了,还能让你过的很不错。

    “你要找一份工作,薪水不要求太高,一年能有500到800法郎就可以了,这个意思是只需要维持你的基本生活费用,再加上我给你的一年200法郎,能有1000法郎。

    “然后,你一边工作,一边准备你的毕业会考,我希望你能考虑一下申请大学的事情。做一个整天喝苦艾酒抽烟的诗人是很不错,但你还年轻,你的生命不该浪费。”

    “我讨厌上学。”他嘟囔。

    “但你要是有一份大学毕业证书,找工作会容易很多。”

    这是成正比的,他也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他泄气,“就是一张纸而已”

    “一张能让你以后赚很多钱的纸。想想看,要是你进了大学,那么你就可以出去找一份报社的工作,做个记者,一边工作一边上学,晚上照样可以跟你的朋友们聚会,这是多好的事情”

    做记者一直是阿瑟心心念念的“好工作”,也是最适合他的工作。记者是一份清贫但是很有逼格的工作,还能跟文艺界的大佬们近距离接触。

    维塔丽继续蛊惑说服他,“你是记者,就可以有更多的机会去见维克多雨果、乔治桑、福楼拜这些大作家了,或者,勒孔特德李勒,斯特芬马拉美”

    他笑,“我已经见过马拉美了。”

    “还有左拉我很喜欢他。还有莫泊桑”

    “莫泊桑是谁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维塔丽并不记得莫泊桑是哪一年出生的,愣了一下,含糊说“就是个没什么名气的小作家,跟你差不多。”

    她很好奇,“你现在在巴黎,算是小有名气了吗”

    阿瑟对这个问题并不清楚,“不知道。要有诗歌在报纸或是什么杂志上公开发表,才算小有名气吧”

    “你没有问过魏尔伦吗”

    “问他什么”

    “他应该把你的诗歌推荐给他认识的杂志社的人,而不是仅仅满足于带着你参加什么聚会。要是他总不肯让你的诗歌公开发表,你就要小心,他是不是有什么隐藏的不可告人的目的。”

    阿瑟这下子愣住了,“这是什么意思”

    他将洗脸毛巾随意的丢在脸盆里,一下子摊在床上。

    “这很简单。”维塔丽也上了床,坐在他身边,“他不是认识很多大人物吗也应该认识很多编辑和记者,他应该把你的作品拿出去,推荐给那些能发表你的作品的人,比如什么杂志主编或是报纸编辑这些人。说真的,你觉得,今天我在外国人饭店看到的那些人,有几个人能比你写诗写的好”

    阿瑟很是自得,“他们都没我写的好”

    “对吧真正有天赋的人是极为稀少的,魏尔伦可能有天赋,但要是他不肯帮助你,那我看,他也许是不想让你出名,因为你出名了,就会有很多人想要认识你、聚集在你周围,这样,他就没法拥有你了。”

    “维塔丽”做哥哥的显然知道她在说什么,不禁恐慌起来,“你妈妈跟你说什么了吗不对,妈妈怎么知道的”他坐起来,紧张的看着妹妹。

    “巴黎的闲人很多。你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我知道的比你以为的多得多”

    他飞快的红了脸,支支吾吾,“你来的目的,不是逼着我回家吧”

    “不是。你不适合总待在沙勒维尔,但你要是待在巴黎,也不能总是整天喝得醉醺醺的。你对自己的未来必须有个计划,你不能还没到20岁就变成了一个酒鬼。”她瞪了一眼阿瑟。

    阿瑟平时对别人总能说的头头是道,他是很羞涩,但一旦熟悉了,就会开始给别人灌输他那套“通灵人”的说法,还真忽悠到了一些人。但对过于早熟的妹妹,他总觉得没什么底气。

    维塔丽观察他的神情,觉得今天说的够多了,不能一下子对他说的太多。魏尔伦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她还得自己观察,要是魏尔伦真的因为想把他藏起来,而不肯帮他发表诗歌,那她就一定要想办法让阿瑟讨厌他。

    她对魏尔伦的第一印象暂时还能算得上“客观”,但第二天早上,当她去敲阿瑟的房门,从门缝里发现床上还有一个人,她差点要气死。

    阿瑟只敢开一条门缝,支支吾吾的说他马上就起床。

    维塔丽顺了顺气,“你快点,我叫人送热水来了,你穿好衣服就赶紧下楼。”

    要不是因为这儿是旅馆,她真想叫舅舅好好抽魏尔伦一顿马鞭

    菲利克斯舅舅昨晚喝了酒,到现在都还在晕乎。维塔丽今天要出去看房子,索性也就不喊他了。

    弗勒维尔家的马车夫早上7点半便赶着马车到了旅馆门前,维塔丽问他吃了早餐没有,叫旅馆仆人送了一份早餐给马车夫。

    阿瑟下来的很快,维塔丽的早餐才吃了一半。

    她指了指另一份早餐,“快吃吧。”

    他乖乖的坐下吃饭。

    “今天出去看房子,你想住在哪个区”

    阿瑟想了一下,说了一个街道名字。

    “等下马车夫直接带我们过去。”她还在生气,不想跟他多说什么。

    阿瑟有点讪讪,赶紧吃完早餐。

    上了马车,她才说“魏尔伦自己有家,让他晚上回自己家。”

    阿瑟赶紧答应了。

    房子看的很顺利,一个上午看了同一个街区的7套房子,最后挑了一处面积有50平方米,设施齐全的小一居公寓,顶楼,带一个10平方米的小阁楼;房租也很理想,只要400法郎。维塔丽很会砍价,硬是让房东减了40法郎,减到了360法郎。

    签了租房合同,一次性付清一年的租金,房东很高兴。

    中午回到旅馆,魏尔伦已经走了,但在房间里留了字条,说叫阿瑟晚上去妮娜沙龙找他。

    维塔丽不置可否。

    下午,又忙着带阿瑟去买一些必需品,将小公寓布置起来,一直忙到晚上。

    小公寓里现在挂上了印花棉布的窗帘,有一个取暖的炉子,用煤或者木柴取暖;家具不多,卧室里有一张还算不错的木床,买了新的棉花床垫、新床单、新枕头,俨然就是一个很不错的“家”了。

    阿瑟相当高兴他可算受够了今天住在这儿、明天住在那儿他在家习惯一个人住一间卧室,在巴黎却总是要跟别人住在一起,很不习惯,更不可能喜欢。

    维塔丽又给他洗脑,说魏尔伦居然没帮他找个好一点的住处,让他忍受这种不稳定的生活,可真不像话

    一说到魏尔伦,阿瑟就不敢说话了。

    确实,跟家人比起来,魏尔伦明显没有好好照顾他,这是事实。现在,他能有一个稳定的住所,就可以放心在巴黎待下去了。

    “我要去外国人饭店,把我的东西拿过来。”

    “我陪你去吧。”有现成的马车,不用是浪费。

    没有拒绝的理由,阿瑟只能让她跟着一块儿去。

    昨天热热闹闹的房间,今天没人,想必都去了妮娜的沙龙。妮娜是一位贵族女性,姓德维拉尔。她家有精致的点心,有醇香的美酒。阿瑟对妹妹说到维拉尔家的华丽,一个晚上至少要花费几百法郎呢。

    维塔丽暗笑阿瑟真的对金钱的数额不是很敏感。按他的描述,妮娜沙龙一个晚上得花小一千呢。

    钱是好东西,能买到美食美酒,阿瑟说不清楚他的钱都花在哪里了,总之大部分都用在吃饭和苦艾酒上,还有大麻和鸦片。

    他说的高兴,不免要说漏嘴,大麻和鸦片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在巴黎的这段时间,非常迅速的爱上任何能让他产生幻觉的东西。

    维塔丽快要气死了。

    沙勒维尔那种偏僻的小城可找不到什么和鸦片,也就是巴黎的时髦青年们喜欢吸食。鸦片被医生当成药剂,主要用来镇痛,但医生也清楚鸦片会让人上瘾,会损害身体。总之,一个作风正派为人老实诚恳的青年,就不应该沾染和鸦片,以及苦艾酒。

    可文艺青年们都爱死了这些东西。

    她不准阿瑟带上酒,只让他收拾了几件衣服和他的手稿,别的杂物几乎没有。

    她诧异极了,“我给你买的衬衫和外套呢”那可是花了好几十法郎买的好衣服

    阿瑟很不好意思,“都扔了。有一段时间嗯,总之,沾上了跳蚤,我没有办法,只能把那些衣服全扔了。”

    败家子她痛心疾首“用热水烫衣服就行了,你的衬衫都是全棉的,不怕热水。”算了算了,都扔了,她还能怎么办

    “你在哪里沾到了跳蚤”她换了一个话题。

    他含糊的说“有几天我住在一个广场上。”

    “广场”这个意思就是,他没有像样的睡觉的地方。她严肃的皱着眉头,“别再把自己弄到那个地步了,你手里应该有一点钱,一直都要保持身上有一点钱,这样你至少能去旅馆住几天。”

    她摇摇头,很是嫌弃的翻看他的衣服不多的两三件外套、内衣、衬衫,一件领口磨破毛线的套头毛衣。都不是他从家里带出来的衣服,想必是“朋友们”给他的旧衣服。

    她有点生气他们就不能再给他买一套合身的衣服吗不买太好的衣服,4、50个法郎就够了。可见这些人的经济条件也很有限,大概魏尔伦算是他们中间最有钱的一个了。

    跟着魏尔伦也许能认识一些青年诗人和文艺青年,但那还远远不够。阿瑟的天赋,不该成为那些生前籍籍无名、穷困潦倒而死后文名赫赫的文学家中的一个。

    维拉尔家,妮娜沙龙。

    保罗魏尔伦心神不宁。

    昨晚,他溜去旅馆见到了阿瑟。这是一个大胆的行为,要是被街坊邻居看到,那可大大不妙他没想到阿瑟的妹妹是的他终于知道阿瑟只有妹妹,没有弟弟了居然住在他家不远的旅馆。这不可能是巧合,于是,妹妹和舅舅是来找弗勒维尔家的

    他担心极了,害怕阿瑟会跟妹妹回家。不过他听说,阿瑟会在巴黎找个房子常住,这又让他高兴起来。他不希望阿瑟离开,最好永远都别离开巴黎,别离开他。

    马拉美端着酒杯过来,亲切的问他,兰波哪儿去了,他只能敷衍的笑笑,说他没能来,也许过一会儿他会来。

    但直到午夜过后,阿瑟也没来。

    接下来的两天,魏尔伦没能见到阿瑟,兰波的妹妹和舅舅也离开了旅馆。

    他找不到阿瑟,怒气冲冲的回到家里,恼怒的质问玛蒂尔德,到底跟兰波家的女孩说了什么,两个人的争吵声吓哭了摇篮里的小婴儿。魏尔伦的儿子小乔治10月20日出生,还没满两个月。

    争吵声惊动了弗勒维尔夫妇,一时间,尼克莱街14号鸡飞狗跳。

    维塔丽和舅舅住到阿瑟公寓附近的旅馆。她带着哥哥在巴黎的商店里买了一些东西,给他重新买了两套衣服,从里到外,从帽子到鞋子,花了100多法郎,算是非常节约。

    过圣诞节么,其实也没什么东西需要到巴黎来买,最后就是给兰波太太买了一打细棉布手帕,给弗里德里克买了一顶新帽子,给伊莎贝尔买了一打新发带;她自己因为剪短了头发,用不着发带,于是买了一条羊毛围巾;给两个舅舅各买了一件羊毛背心;最后给夏尔表哥买了一双新皮鞋。

    为了夏尔打她的事,维塔丽不准备这么快原谅他的,但谁叫这个家伙是她的亲戚呢马马虎虎原谅他吧

    离开巴黎之前,维塔丽给玛蒂尔德写了一封信,叫人送去弗勒维尔家。玛蒂尔德匆忙回信,说魏尔伦已经几天没回家了。

    维塔丽不禁啧啧叹息这个男人,抛下娇妻幼子,游荡在外,夜不归宿,是要闹哪样

    阿瑟这几天没去见魏尔伦。在妹妹的洗脑下,他也觉得魏尔伦是故意不让他认识更多的人,每天来来去去的确实都是一些熟悉的面孔。他完全没想到,他到巴黎还不到3个月。

    维塔丽有点担心她走了之后,阿瑟就又会跟魏尔伦纠缠在一起。毕竟,一个涉世未深的男孩想要拒绝一个老成世故的成年男人,不是容易的事情。但她也不能总留在巴黎,只能不放心的叮嘱他,出去聚会可以,但最好别总是跟魏尔伦在一起。

    别的她也不好说的太深入,毕竟她才13岁半。

    兰波太太似乎一点也不惊讶维塔丽没有带阿瑟回来,只是问了她怎么安排阿瑟的。听说给他找了房子,地点和租金都很理想,这才放心。她不知道女儿手里有不少钱,以为房租是菲利克斯付的,于是把房租给了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又偷偷把这笔钱给了维塔丽。

    维塔丽转眼又收回了房租钱,很高兴,收好这笔钱。

    圣诞节之前,阿瑟从新居寄了信来,说一切都好,但圣诞节前后不是找工作的好时间,要等到1月份才行。还要维塔丽把他的沙勒维尔学院的课本寄给他,他要开始复习了。他还打听到毕业会考需要什么课本,让他们买了寄给他。

    维塔丽给他留了100法郎,算着他该能用到1月底。

    她担心他又受到魏尔伦的诱惑,但你也不可能寸步不离的跟在他身边吧他必须学会如何“拒绝”。她想着等到春天再去一次巴黎,这次要跟阿瑟好好“谈谈”。

    玛蒂尔德之前说魏尔伦不在家,其实他是到阿登省来了。他身上没钱,于是想到了在阿登省他还有一笔小小的遗产没有处理。他的姑母两年前去世,因为没有自己的子女,将一点遗产留给了侄子。魏尔伦将姑母留给他的一所房子和一点地产卖掉了,拿了一小笔钱回到巴黎,但没有回到妻子身边。

    可想而知,这笔钱用在了谁身上。

    巴黎的消息陆续传来,维塔丽整个圣诞节过的都相当心烦意乱。

    她烦恼阿瑟这种轻易被打动的性子,也更加讨厌魏尔伦。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