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金刚怒目

小说:完璧归赵 作者:十八反
    第二天,白砚琮就谨遵医嘱正式休起了病假,纵酒园的一切事情都丢给了副馆长和周曜,他自己就坐在纵酒园最里的小院子里撸猫喝茶,悠闲得像是提前过上了退休生活。

    早上的太阳不晒人,落在身上只觉得暖。白砚琮坐在小院的花架下喝茶,脚边围了一群花色大小各异的猫——独有一只狸花猫趴在他膝头,看似闭目小憩,尖尖的耳朵却灵敏地转动着,一旦有别的猫想靠近,就会被它伸出利爪赶走,显然是打算独占这块地盘。

    赵嵘玖端着熬好的药走进来,那一群猫在纵酒园内见惯了来往游客,并不惧怕生人,见他来了也不躲,只有那只狸花猫见赵嵘玖离自己越来越近,微微弓起背脊朝他叫了起来。

    白砚琮伸手从猫脑袋上一直撸到尾巴尖,“别怕。”

    赵嵘玖将手中的药碗递给白砚琮,这位大师终于意识到自己上次直接问白三爷是不是怕苦这话不太合适,于是换了个说法,“我加了一味甘草。”

    白砚琮递到嘴边的药碗顿了顿,有些疑惑地抬眸看向赵嵘玖。

    “所以这个药会甜一些。”

    ——看在自己喝了药后睡得安稳了不少的份上。

    白三爷决定不同他计较。

    喝过药后,赵嵘玖便开始给白砚琮针灸。

    以赵嵘玖的本事,根本用不上金针这样的外物,但白家有言在先,这位白三爷见不得神鬼之事,他也只好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老老实实地扮演一位医生。

    狸花猫从白砚琮膝头跳下来蹲在一旁,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两个人。

    白砚琮将搭在腿上的薄毯取下,他穿的是宽松仿中式的居家服,浅灰色的裤腿松松地挽了上去,赵嵘玖左手抖开一卷金针,取了一枚慢慢扎入阴陵穴。

    白砚琮低头看着赵嵘玖的动作,忽然微微眯了眯眼,方才是自己眼花了吗?怎么好像看见这位赵医生指尖有一道莹白的光泽流动?

    但那光泽一闪即逝,仿佛只是金针在阳光照射下的反光。白砚琮的手指微动,轻轻敲了敲轮椅把手。

    “不知道赵医生在首都哪所医院高就?我也曾经去过首都求医,说不定还曾经见过呢。”

    赵嵘玖手中金针几不可察地一滞,“我……”他垂眸看着手下针灸之处,“说来不怕白先生笑话,我毕业后自己开了个家庭门诊,平时多是给寻常百姓看病。”他神色微赧,似乎对于自己经历尚欠这件事有些羞于提起。

    “原来如此。”白砚琮似乎也没有追根寻底的意思,他随意点了点头,“不过赵医生的确厉害,昨天喝了药,我晚上就睡得很好。”

    倘若白砚琮和以往自己遇到的主顾一样,那么赵嵘玖此刻就会坦白告诉对方,他睡得好不是因为药,是因为自己先用指尖血护住了他眉心,昨夜又在对方卧房外守着,替他将这段时间招惹来的孤魂野鬼赶走了。

    ——托 “白三爷私人医生”的名头的福,赵嵘玖在纵酒园的客居小院里住了下来,这才免去了他半夜翻墙而入的苦恼,虽然以他的本事要避开纵酒园内大大小小的监控和安保易如反掌,但总归不是君子行事。

    这话自然不好实说,赵嵘玖又不善于自夸,只好沉默地扎上下一根金针。

    反而是这位在旁人口中“生性冷淡”的白三爷,似乎打开了话匣子就合不上了,这一来倒衬得赵嵘玖成了个话少的人。

    赵嵘玖一根根地替他扎针,白砚琮瞧着自己双腿扎成了刺猬,可因为双腿太过冰冷麻木,故而一丝感觉也没有。他垂着手,指尖勾着去撩拨着院子里的猫,那只狸花猫像个忠心耿耿的护卫,不允许别的猫去舔白砚琮的手,谁来就咬谁,一来二去,很快就和别的小猫缠打成了一团,咬着咬着,又亲昵地给对方舔起了毛。

    “我有时候觉得当猫挺好的。”白砚琮说,他抬手点了点一只趁着狸花和别的猫打架时凑到他身边的小白猫。“这只,是我从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当时一身的伤,还死活不愿意跟我走,跑了两次,最后又自己跑回来了。不过如果有机会,我倒是想和它换换。”

    小猫眯起眼睛,伸长了脖颈在白砚琮手心来回蹭着。

    赵嵘玖挑了挑眉。

    “赵医生是不是觉得我不知足,生在白家,有钱有势……”白砚琮笑了笑,“哪里比不过一只猫?”

    “可是它能跑能跳。”赵嵘玖忽然说。

    白砚琮仰起头,因为直视阳光而不得不闭上了眼睛,低低叹了口气,“是啊,它能跑能跳。”

    赵嵘玖抬头看他,大约是昨晚休息得好,白砚琮面上有了几分血色,比起那天在医院看到的睡美人更显得鲜活,而如今美人阖目,整个人昳丽得像是水晶罩里养着的玫瑰花——

    “所以赵医生,我希望你能像你说的一样,你能治。”白砚琮闭着眼睛慢慢说,唇角微弯,“你要是治不了我,就只能我治你了。”

    ——带刺的那种。

    第一次治疗的过程十分顺利,赵嵘玖假借施针的名头把阳气渡入白砚琮体内,再将他双腿内附着的邪祟引到金针上徐徐拔除。

    他刚将最后一根针取下,周曜就过来了,这位助理先生仿佛是掐着表敲的门。赵嵘玖替白砚琮将裤腿整理了一下,重新抖开薄毯搭在了对方腿上。

    指尖无意中触碰到白砚琮的裤面,哪怕隔了一层布料都能感受到下面肌肤的冰冷,赵嵘玖眉心微蹙,思忖片刻,背过身从他的医疗箱里掏出个小巧的掐丝珐琅暖炉,趁白砚琮没注意,滴了一滴血在炉里。

    赵嵘玖八字极好,是年支生年干,年干生月干的五行循环往复局,又生于午时,气血至阳至刚,克一切阴邪之物,虽一时难以治标,但放在暖炉里让白砚琮抱着也能稍作震慑。

    他推说暖炉中放了温血活络的药物,将暖炉递到白砚琮手边,示意他放在腿上取暖,又有些不放心,亲眼看着对方抱着暖炉,又蹲下/身撩起裤腿,以手背试了试白砚琮双腿的温度。

    他做这些动作时神情严肃,目光紧盯着白砚琮的双腿,生怕出半点纰漏。

    白砚琮的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初时带着探究,可后来他伸手时抚上双腿时,不知为何,明明双腿冰冷麻木得没有任何感觉,可白砚琮却觉得被他碰到的地方微微发烫,他呼吸一滞,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好了,白先生若是觉得暖炉不暖了,随时让人来找我,我来换药。”赵嵘玖倒是没留意他这一刻的失神,拍了拍手站了起来,语气认真。

    白砚琮看向他,唇角微弯,“好。”

    展馆布置完毕,各项设备调试也已经结束,大部分文物都已经入场摆放好了,不过还有几样压轴的文物需要白砚琮亲自从保险库里取出,其中就包括那件曾经被费乔怀疑是假货的金刚像。

    纵酒园的保险库里都是一些不轻易展出的国宝级文物,保密程度堪比金库,白砚琮和几个人联合打开保险库的大门,亲自取了东西出来。

    费和安和几个布展工作的主要负责人守在明镜台馆外面,自打当初展馆宫灯坠落,后来又被赵嵘玖一个外行的医生看出了纰漏,费和安整个人都像是惊弓之鸟,天天亲自带人在现场盯着检查不说,就差没晚上也在展馆里打地铺了,生怕再出什么问题。

    费乔正在大四实习期,原本在自家公司里只是上着班玩玩,这段时间瞧着父亲为了一次布展工作这么劳累,自己也有心分担一二,因此这几天都跟着费和安在纵酒园里忙碌,她远远瞧见白砚琮一行人过来,面上露出几分喜色。

    她原本还想当面感谢对方救了自己一命,谁知白三爷当天就去了医院,后来听父亲说是身体好转,但这几天也没在纵酒园内露面,她联系无门,特意准备好的谢礼也没地方送。

    白砚琮把文物交给负责人,由馆内专业人员进行摆放安置,余下的事情则交由周曜和副馆长负责,他则光明正大地顶着“病假”的头衔准备继续回自己的院子撸猫。

    没想到刚出展馆,他就被费乔拦了下来。

    白砚琮对费乔还有些印象,只淡淡点了点头,抬眼看向对方,示意她有话直说。

    若是往日被谁这么冷淡的对待,费乔一定会在心里吐槽两句,可眼前这位大小也算是自己的救命恩人,因此费乔半点没有不悦,反而十分郑重地朝白砚琮鞠了一躬,双手递上了一个礼袋。

    “白馆长,那天的事真是谢谢你了。”

    白砚琮虽然对外人素来冷淡,却也不是毫无礼貌,他单手握住小巧的暖炉,抬手虚虚一扶,示意费乔起身,“我作为馆长,有义务保证纵酒园内每一个人的安全,费小姐不必客气。”言外之意,便是当天无论是谁在那里,他都会推开对方。

    说罢,白砚琮调转轮椅方向,眼看他要走,费乔有些着急。

    她往日只顾着自己玩得开心恣意,即便知道白砚琮有着“白三爷”这个名头,却也从未认真了解过这称呼背后的含义,直到这几日她想给白砚琮当面道谢,却连周曜都接触不到,方才慢慢回过味来,再一想父亲这么重视这次的展陈工作,更是生怕自己哪里做的不好得罪了白三爷。

    这可是她和小姐妹精心选了好久的礼物,还希望白三爷能原谅她之前的无礼呢!

    费乔自小被费和安夫妇娇生惯养长大,素来是想做什么就一定要做的,她下意识地想要伸手抓住白砚琮的轮椅背,打算直接把东西塞到他怀里。

    下一刻,一阵无名风吹来,费乔被风吹得眯起了眼睛,要往前伸的手也随之退了回去。

    等她再睁眼,面前竟多了一个身材挺拔的男人,对方握住了白砚琮的轮椅背,眉心微锁,似乎很不乐意看到自己似的。

    “这位小姐,你要做什么?”

    被对方凌厉的眼神一扫,费乔竟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她回过神来,又将自己的来意复述了一遍。

    白砚琮方才就隐约在门边看到了赵嵘玖的身影,是以此时对方忽然出现,他也没有奇怪,只是惊讶这位赵医生身形可真是够快的。

    因为这次自家和纵酒园有合作,费乔才得以与白砚琮有些接触,她往日只知道白三爷身边有个十分信赖的助理周曜,却不知道眼前这个人是谁。

    但是看他强势地将轮椅推住,白砚琮却毫无反感神色的模样,想来也是这位白三爷的亲信。

    费乔抿了抿唇,再次将手中的礼袋向白砚琮递了过去,语气诚恳,“白馆长,先前是我几番失礼,我知道您什么都不缺,不过这是我的一点心意,真的希望您能收下。”

    白砚琮知道这姑娘大约是不达目的不罢休了,他正要伸手,赵嵘玖却先他一步伸出手去,将东西接了过来,“白先生,我帮你拿着。”

    白砚琮无可无不可地点了点头,费乔见他收下东西也不再逗留,生怕自己再把这位白三爷惹恼了,最后迁怒到自己父亲身上,那可就不美了。

    她赶紧又鞠了一躬,扭头就跑。

    赵嵘玖看着她穿着的八厘米细高跟鞋,十分疑惑这姑娘是怎么做到健步如飞还能不把脚扭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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