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前一段时间雪断断续续下了几天,经过短暂的闭园,在这个周末重新营业的欢乐谷果然格外热闹,每个热门的项目都要排一两个小时的队。
恬云倒是选了一个好天气。天空像是一整块未经切割的水晶,蓝得透明,映照着这彩色的、绚烂的乐园,人头攒动,大部分是不知人生愁苦的学生、情投意合的情侣和其乐融融的家庭,尽管是冬日,气氛也被渲染得热烈起来。
而陈缙和恬云,是人群中独树一帜的一对貌合神离的情侣。
男人气质冷峻,浑身写满了抗拒,手里却牢牢牵着一个明媚娇憨的女生,明眸带笑、兴致盎然。
两人也不知道是谁绑架了谁。
刚进园,陈缙就被拉到了一个庞大无比的蓝红色过山车下排队。
“这个是最高的过山车,趁早上还没有特别多人,咱们先玩这个。”恬云一边排队一边兴奋地解释。
陈缙对这种大型的看起来极度危险的游乐设施没什么好感,但见她兴致勃勃的样子,想到陆杨说的要顺着她的话,喉头动了动,把反对的话又咽了回去。
“要不你上去玩,我在下面等你?”陈缙提出折衷的方案。
事实上,初中来的那一次,被朋友硬拉来后,玩了一个项目他就后悔了,剩下的项目他都没有上,冷着脸在下面等得又无聊又烦躁。
当然,当时也没人逼着他玩,但这回恬云不干了,“我一个人玩?那行吧,也不用你等,你先回去吧。”内容体贴,语气却是转凉。不知想到什么,又冷下脸,“不想陪我直说就是了,我又不会勉强你,我可以找别人陪我。”
陈缙印象里,恬云几乎不会动不动就生气甩脸,所以他现在才发现,自己对她这一套是颇有些招架不住。更何况,别人在他眼里就意味着宋图南,如果她不提,他可以当作不存在,但她说这种话,现下简直就是在戳他的心窝子。
陈缙垂眼看着恬云。
她抿紧唇、绷着脸,不甘示弱地回瞪。
他叹了口气,把她往怀里揽了揽,“开玩笑的,我当然陪你一起了,乖,不生气了。”
恬云虽然没再说什么,但脸色还是有些好转。
看着她脸色面幻莫测,固执又不肯听话,一副对他颐指气使的小模样,陈缙发现自己非但没有厌烦,反倒是滋生出些莫名的欢喜来。
他不由地在心中叹息——他曾那么喜欢她软糯娇俏的模样,现在竟然又开始为她的倔强而着迷。
等到被绑上了座椅,陈缙才发现自己脚下竟然踩不到底,整个人完全悬空,只靠着一个金属的卡箍压着身体。他本能地想要挣扎,但过山车已经缓缓开始上升了。
下方的景色一点一点映入眼帘,悬在空中的陈缙却没心思欣赏,这个高度完全超出了他的预期。
升至顶点,车子突然戛然而止,陈缙心也随之漏跳了一拍。
因为恬云积极争取到了第一排的位置,现在呈现陈缙眼前的,就是一段几乎垂直向下延伸的轨道。
“这个过山车会垂直下滑两次,中间还有一个超级大超级快的大翻转哦!最后还会经过水槽溅起超大的水花,超级刺激,一定要睁着眼睛玩,你不会后悔的。”悬空停顿期间,恬云又笑嘻嘻地安利了一下。
陈缙忍不住问:“这过山车出过事吗?”
“好像有过几次故障,不过你放心,没有人受伤,顶多就是被困在轨道上。”不以为然的语气。
陈缙眉头直跳,正准备说些什么,车子突然就向前俯冲了下去,强烈的失重感使他大脑一片空白,到了底部,垂直坠落的失重感还未褪去,车子就又开始加速转弯,虽然绑着安全带,但他总觉得自己下一秒就要被甩出去,摔得粉身碎骨。在急速的冲刺和翻转中,陈缙屏住呼吸,心弦绷得紧紧的,等到再回到起始的地方,他背后的衬衫已经湿透。
卡箍松开,他恍惚地侧身看向身边喜笑颜开的女生。
恬云还在啧啧称赞:“这个‘绝顶雄风’真的是名不虚传呢。”
下了过山车,有印刷照片的地方,恬云瞅了一眼,没什么兴趣,正准备若无其事地走开,就被陈缙硬拉到了付钱的地方。
“花钱买这么一张黑历史,搞不懂你在想什么哦?”恬云看着照片上面头发乱飞、面目狰狞的自己和面无表情、仿若历劫的陈缙。
陈缙不理她,宝贝地收好照片后,倒是觉得他这一场劫也没算白历。
因为这个项目速度比较快,时间还比较早,恬云又提出了可以再玩一回的设想,但这次被陈缙坚决制止了,“玩点别的吧,别把时间都花在一个项目上。”
“好吧。”恬云打开琳琅满目的彩色地图,“‘蓝月飞车’、‘谷木游龙’,你想玩哪个?”
陈缙低头一看,有点抗拒,“怎么全是过山车?”
“当然啊,来欢乐谷不玩过山车还有什么意思?”
是吗?
虽然陈缙不觉得有什么意思,但好不容易见她这么欢喜,小脸上笑盈盈的,还主动挽着他的手臂,便不想打破这难得的甜蜜氛围。而且既然她口中那个最刺激的那个过山车项目已经结束了,陈缙觉得也不可能有更恶心的了。
他瞥了眼两个项目的图片,选了一个看起来比较温和的,“‘谷木游龙’吧。”
越来越多的人涌进欢乐谷,两人到了“谷木游龙”这边,排队时间明显长了很多。
一直站着等自然有点累,旁边的座椅上还残留着没干透的雪水,陈缙便把恬云搂在怀里,让她靠着自己,舒舒服服地玩着手机。
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甜的少女气息,像融化的冰淇淋般诱人,也压下了他对时间无端流逝的焦躁。
目光柔和地看着她玩游戏,偶尔流连在她精致白皙的侧脸。如果游戏输了,她就板着一张小脸,唇瓣不自觉地抿紧,让他忍不住伸手摩挲着被咬得泛白的唇;如果通关了,她的嘴角又会微微勾起,露出似有若无的小梨涡,让他想凑上去轻轻舔几口。
恨不得自己变成那幼稚的游戏,牵引着她的一颦一笑。
这么等着,他倒是没觉得难熬了。
见队伍还很长,他试探性地商量道:“玩完这个就别玩过山车了吧,留点时间玩其他的项目。”
“行。”恬云觉得也有道理。
等到下了“谷木游龙”,陈缙差点吐了,他实在是没想到居然还有这么恶心的过山车。
车子穿梭在看起来搭得十分随便的木架子中间,两边和头上都是距离极近的松散的木质结构,给他一种列车随时会散架的感觉。
超过10次的失重感,陈缙不止一次感到自己要被甩出去,心弦绷得紧紧的,身边娇小的女人倒是兴奋得手舞足蹈,陈缙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激动得在急速运行的车子上站起来。
除了抓紧恬云的手和后悔外,他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停下吧”滚动播放。
但恬云是真的开心,不要说这几天,就是过去,陈缙也少见她这么雀跃的模样。
忍住心里的不适,陈缙还是陪着她又玩了几个她极力推荐的项目。
没想到,“谷木游龙”后是“天地双雄”,“天地双雄”后是“大摆锤”,“大摆锤”后又是“完美风暴”。
陈缙在天上不同角度地晃了几圈,心态崩了。
恬云还在遗憾,“听说‘蓝月飞车’速度特别快,能把人头都给甩歪,真的不玩吗?”
不玩。
他心里只剩下这么一个念头。
陈缙指了一下地图上的一个蓝□□域,“这边是不是有水族馆,我没看过,我们去看这个?”
“好啊,如果有海狮的表演就好了。”恬云被吸引住。
于是,接下去二人佛系地在“水母一家亲”里面悠悠地上升下降,在“七彩漩涡”里缓慢地四处旋转。
陈缙恹恹地抱着恬云的腰,听她精神抖擞地做着下午的规划。
“还有两个比较特别的小型过山车诶,‘大洋历险’是悬挂式的,‘矿山历险’在假山里面,不去玩好可惜哦。”
“……”
陈缙真的是有些不开心了,还隐隐生出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委屈。
他感觉,恬云根本就不在意他的感受了。
过去她对于坐车出行的活动都会有意避开。
其实中学的时候,他心里的阴影已经逐渐散去,但还是有意无意地瞒着她。所以她每天都跟着他走路回家,在满地跌碎的夕阳里,踩着紧挨在一起的影子,他听她叽叽喳喳地说今天又遇到了哪些有意思的事情,慢悠悠地把时光都浪费掉,却一点不觉得可惜。
现在是真的一点也不把他放在心上了吗……
这个想法让陈缙难受得要死。
见他久久不说话,恬云微微一顿,“鬼屋呢?这个也没玩过。”
“好,就鬼屋吧。”陈缙兴致缺缺。
恬云看了他一会儿,像是仔细分辨着他脸上的神色,过了会儿,脸色也淡下来,“不想玩算了,回去吧。”
陈缙不知道哪里又惹到了她,耐着性子,“又怎么了?”
又怎么了?恬云火气噌地冒了出来,正好旋转的机器停了下来,她甩开陈缙的手就要走。只是没走两步,就被人扯住了手腕,清冽的气息又将她笼罩住。
陈缙箍住她,将人转过来。本也有些心力交瘁和烦躁不安,却还是克制住脾气,“不要动不动就生气好不好?”
恬云抬头,目光清凌凌的,她认真道:“你也看出来了,我其实就是这么个人,脾气不好、喜欢生气、胡搅蛮缠,你要是受不了,还是一拍两散好了。”
陈缙脸色也冷下来,静静地看着她。
无所谓的语气,不在意的模样。
格外刺目。
他深吸了一口气,“你哪里不高兴了,可以告诉我,我会改。”又去牵她的手,“这样的话以后不准再说了。”
恬云轻笑一声,懒得再说,抽出自己的手,转身就要走。
见她不为所动、毫无留恋、一副真的要一刀两断的样子,陈缙脑子嗡嗡地响,心内一阵空,什么脾气都没了。
紧紧地跟在她身后,揣测着她的心思,为自己解释,“是不是刚才我语气不够好?你知道的,我以前不能坐车,也没有玩过这种刺激的项目,今天真的不舒服,所以刚才状态不是很好,”又扯住她的衣角,语气放轻,“不生气了,我现在已经缓过来了,我们去鬼屋好不好?”
恬云脚步悄然停住,眸光变得散漫,似笑非笑,“没有玩过吗?今天是第一次来吗?”
陈缙以为她是心软了,紧绷的身体也松弛下来。
想到来过的那次,他心里虚了一下,但话已经说出口,还是硬着头皮说是。
远处飞驰而过一辆银红色的过山车,恬云怔怔地看着那片黄绿色的轨道,似乎与记忆里那张照片的背景模糊地重合了。
她思绪飘远,直到一阵风过,吹得路边树梢上的残雪簌簌落下,也吹散了她眼眸里泛起的那点涟漪。
半晌,她的神色由冷淡又逐渐恢复柔和,转过身,似乎确实心软了。她带着些歉意低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又伸手拂去他眉眼间沾染到的薄雪,“现在觉得怎么样?鬼屋可以玩吗?”
陈缙原本不断下坠的一颗心被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扯住了,停在空中,一副任人肆意玩弄的姿态,他却隐隐生出感激的情绪。
“可以。”明明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有问题。
他无心细想,有些试探地、小心翼翼地靠近她,见她不再抵触,连忙伸手搂住了她。
温热的身体相贴,才觉得安稳,叹了口气,“你知道的,我就是不喜欢坐车。”
“嗯,”她垂眸,轻轻答道,“才想起来呢。”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