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家现如今租住的院子里大部分家具都是主家的，能搬走的也就是住进来后添置的一些木架和西厢房的一方矮榻，将来搬到新宅院需要打的的家具还真不老少，顾衡拟了个单子，几张卧床几个矮柜，多少立柜甚至多少椅凳都列个清爽，然后交由顾玉珠看了。
晚饭后，顾玉珠早早的打发了顾栋去歇息，又哄睡了小雀儿，然后坐到炕上拿着单子看了半天，又让顾衡拿了纸笔来，提笔添了一套千工床，房前桌，红橱，衣架，梳妆台。
顾衡纳闷，“姑母，咱新院子里只有两个卧房没盘炕，您再订上这一套要摆到哪里去？”
“傻丫头，”顾玉珠望她笑笑，“我加上去自有我加的道理，你当真猜不出来？”
顾衡愣了愣还是摇头。
顾玉珠失笑，“这一套留作你的嫁妆。”
顾衡愕然。
顾玉珠瞧瞧侄女的啥样，乐道，“又犯傻了。”点点她的鼻子叹口气道，“若不是咱现在住的别人家的院子不方便，这些东西早该备下的，那千工床尤其废功夫，讲究些的人家还在闺女小的时候就下定子买木料，咱家以往是没条件，姑母有那个心也没能耐，现在好歹也算在这镇上安家落户了，再不准备啊到时候你出嫁倒是让婆家笑话了。”
“姑母，我还没到出嫁的年龄呢。”
“你马上就十五了，不小了，”顾玉珠瞅瞅顾衡，笑眯眯道，“今儿个你宋婶来找我了。”
顾衡一愣，“宋婶？她来是有什么事吗...”
顾玉珠瞅瞅顾衡的神色，压低了声音道，“你宋婶是带着媒人上门的!”
顾衡大惊，“媒人？是...是上门提亲吗？给谁提....”
“你这孩子，”顾玉珠失笑，“还能替谁提亲啊，替他儿子明为提的你呗!我听你宋婶说，明为那小子昨日回去不知怎的非让他娘立即来提亲，一天也不让耽搁，这不今儿个你宋婶就领着媒婆上门了。”
明知道宋明为早就属意自己，此刻乍闻他来提亲，顾衡不知怎的竟被惊得六神无主，抬头看看顾玉珠，小心翼翼的问道，“姑母，您不会已经答应了吧？”
“又犯傻了，你姑母自然不会罔顾了你的意思了，”顾玉珠瞅瞅侄女的神色，问道，“你不愿意？“
顾衡咬咬唇，“姑母，我还没想过现在就要嫁人呢...”
“谁让你现在就嫁人啊，”顾玉珠笑道，“就是你现在就相嫁，我还舍不得呢，你宋婶的意思呢，是让你们先定亲，明年再谈婚事，还不是怕你被别人抢了做儿媳妇去。”
顾衡微怔，凝眉问道，“姑母，您觉得我与宋二哥，合适吗？”
顾玉珠愣了愣，“你莫不是不喜欢他，厌烦他？”
顾衡摇摇头，顾衡依偎到顾玉珠怀里，“姑母，宋二哥他屡次三番帮我，费心费力却不等我说半分谢意，就凭这个我有何底气说一个厌字，可是衡儿自知我本就不是情深之人，他愈这样待我我愈觉有愧，我虽年幼也知道这世上至情至性的女子何其多，宋二哥亦尚且年少，亦可能历经时日方知谁是良人...”顾衡顿了顿，牵牵嘴自嘲一般道，“姑母，您是不是觉得我畏首畏尾特别胆小？”
顾玉珠听的发怔，伸手捋捋侄女的额发，“你这个傻丫头，一个人百里外的渭城也敢去，数十两银子的生意也敢议，怎么这事上偏偏就胆小了？”
顾玉珠瞅瞅侄女怔住的神色，叹道“要不我明日就去回了你宋婶，咱不嫁他，赶明我再替你寻摸个好的，我家衡儿百里挑一，上赶着求娶的人多着呢。”
顾衡闻言僵了僵，垂了垂眼眸开口，“姑母，您先等一等，有几句话我想先问了宋二哥，等问了之后我再给您个答复，可以吗？”
顾玉珠微愣后点头，“这样也好，你们先交换个心思也能让你心里有个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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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高气爽有徐风拂面。
枝霞山上香火缭绕，顾衡双手合十跪在归元寺堂，闭眼诉愿，虔诚俯身，她与寺堂内络绎不绝的众人无异，求福求安。
跪在顾衡边上的是位头发已经斑白的阿婆，转头望见顾衡在看她，弯起眉眼道，“姑娘是来求姻缘的吧？”
顾衡愣了愣，“阿婆为何这样说？”
“马上就是乞巧节了，”阿婆指指寺堂里零零散散的另几个年轻姑娘，一边起身一边笑道，“现在正是求姻缘的好时候。”
顾衡忙靠过去扶起她，问道，“阿婆您是一个人来的吗？”
“是啊，”阿婆就着顾衡的手站起来，“年龄大了跪一下都不利索了，真是不中用了。”
“这山路崎岖，您来祈福跟家人一起才是。”
“不碍事，”阿婆摆摆手，“我就住在这附近，几步路就到了，路熟悉的很。”
顾衡看她边上还放个篓筐，开口道，“还是我送您回去吧。”
阿婆摇摇头，笑道，“好孩子，阿婆不用送，” 偏偏头示意她，“那边站的那小伙子已经等你半天了，快过去吧。”
顾衡愣了愣，转头望过去，寺堂门廊下，宋明为一身墨衣，正抱着胳膊靠在红柱上看着她这边，与边上人格格不入的气场引得寺内堂里几个祈福的姑娘时不时瞥眼看他
阿婆拍拍她的手，拿起地上的箩筐走掉了。
顾衡微呼出口气，提步往门廊处走去。
寺堂门口不远处是长得茂盛的祈福树，顾衡提着篮子站在宋明为身侧，俩人不约而同地看着阶下的祈福树。
见顾衡不说话，宋明为扭头望了望四周，颇有些不自在的开口，“为何要约在这里？”
顾衡看着前方，低声开口，“都说佛前说假话也要真三分，是个交心的好地方。”
宋明为闻言怔住，神色颇怪异的看向顾衡，“你说什么？”
顾衡转过头去望着他，“宋二哥，谢谢你。”
宋明为眯眼，皱眉问道，“谢我什么？”
顾衡复又看向前面，微微笑了笑，“谢你帮我打点房契，谢你把宅基地让给我，谢你教顾栋学武，谢你在落着雪的时候帮我去找牛乳，谢你...”
“这些都是我自愿的，”宋明为粗声打断她，“不需要你谢!”
顾衡怔了怔，微垂眸，“也谢谢你来提亲。”
宋明为愣住。
“顾衡不是不知好歹之人，我知道宋二哥真心待我我理应感恩于心，但我生性凉薄不知进退，几度有意无意让宋二哥寒心...”
“不用跟我说这些！”宋明为再次打断她，“你只需告诉我，你可愿嫁我？”
顾衡咬唇，“若我说我不愿意呢？”
宋明为紧缩眉头，声音不由大了几分，“为何不愿？”
顾衡瞥瞥旁边侧目的行人，抱着篮子稍微站的离他远一点。
宋明为见状干脆扯了她手腕往佛寺院外走去。
顾衡本来下意识的想挣扎，但看看周围看过来的目光，老老实实被拖着走。
到院外僻静处，宋明为才停下放开她，见顾衡揉着被自己拉过的手腕，张了张嘴，把语气降了几分，“为何不愿意？你肯让我替你去给陆回送书，可见你心里无他，你昨日那般跑来救我，可见心里有我，既如此为何不愿嫁我？”
顾衡闻言愣住，把手从被捏的生疼的手腕上放下来，看着地面老老实实道，“我不愿意是因为我害怕。”
“怕什么？”
顾衡抬眼看他，“怕你。”
宋明为不解，“为何怕我？”
顾衡咬咬唇，撩起袖口，露出她刚刚被身旁的人抓过的腕子，被拽过的地方微微泛红。
宋明为怔住，语气懊恼，“是我大意了，我方才没想周全，我日后绝不会再弄伤你...”
顾衡摇摇头，放下袖口，低声道，“我不是怕你再弄伤我，我是怕你....怕你没想周全，你方才拉着我跑过来全凭本心未作他想，你此刻想娶我的心意也是一样的，你又怎知这不是你一时之意，而非深思熟虑所想？你近两年忙于生意奔于镖务，难免对身后的家人..朋友之情有所疏忽，若你发觉之时顿悟是否会悔不当初？还有我，我顾家在平远无依无靠，我所嫁之人不仅与我后半生休戚与共，更与我家人息息相关，顾家人丁薄弱，徒留孤儿寡母，我若与你结亲，对我来说如生命般重要的人却未必对你有分毫益处，这些你又是否想过？你说我矫揉也好造作也罢，我站在这里敢与你这般说话，不过是仗着你喜欢我，但我既然要嫁你，就必须提前让你知道，我亦有我的尊严我的顾虑，这些你真的都有想过吗？”
宋明为越听眉头越深锁，对面的人说完，一双深不见底的盈盈黑眸定定看他，宋明为面色颇为怪异的眯眯眼，渐舒开眉头有些不确信的问道，“你方才说，你要嫁我？”
顾衡叹口气，她说了这么一大段，他只听到了这一句。
宋明为嘴角的笑意已掩饰不住，见顾衡面色不善才正了神色，以拳掩口轻咳一声，“你口中的朋友之情可是说小秋？”
顾衡微赧，抱着篮子侧过身去，“我没说。”
宋明为靠近她两步，低声说道，“小秋的兄长生前曾是武馆的弟兄，因得罪人被人贩子活活打死，死的那年小秋还不满十岁，失了兄长的庇佑本就困苦，前年她爹再娶，有了后娘日子越发艰难，我既是她兄长同门，怎能坐视不管？”
顾衡怔了怔，她没想到小秋的生世竟这般可怜。
宋明为又靠近她一些，接着道，“至于你说的第二条，我宋明为虽没有什么雄才谋略但也不至于勇而无谋，凭我之力足以保你和你的家人衣食无忧，你居然把我看作靠着岳家得益的无用之徒还真是伤我的心。”
顾衡退开一步，瞪他，“谁要你保我家人衣食无忧，我顾家有自己的铺子，能养活自己！”
宋明为眯眯眼，此刻顾衡瞪着他的样子竟也像是带了些往常不曾有的娇媚，蹭的他心上微痒，牵嘴道，“我回去会让我娘选个日子。”
顾衡错愕，急忙道，“选什么日子？不是先定亲吗？不是说明年才议婚吗？为什么要选日子？”
“既然都定了，早晚又有何异？”
“当然有异!”顾衡急了，“我刚刚还没说完呢，即便现在定亲，也要两年后再成亲，你能接受吗？如果不行这事就不能往下谈了...”
宋明为好似已听不到她说的话，伸手拿过她手里的篮子，皱眉道，“我瞧你来的时候提了不少糕点呢，都敬佛了？一个也没给我留？”
七月的枝霞山绿意尤浓，归元寺里年轻的姑娘们双手合十潜心祈福，都想在乞巧节前求得一份好姻缘，即将十五岁的顾衡也在这里忐忑的替自己许了这一世的亲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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