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第 79 章

小说:穿成邪神之后 作者:一口果
    等泥鳅儿高兴够了回过神来时, 才注意到老龟身旁的白衣神明。

    在梦中抽泣的小水獭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他怀里,两只前爪紧紧拽着神明的袖子,把那块衣料抓得褶皱不堪, 神明慢慢抚着小水獭的脊背,低垂的眉眼显得慈悯而温柔。

    “这位是”泥鳅儿不由放轻了声音, 拽着老龟的手臂悄悄问道。

    “这位”老龟突然卡顿了一下, 他还不知道该怎么称呼这位神明。

    “我名漓池。”神明的声音响起。

    “这位漓池上神是神君的朋友。”老龟继续说道, “是上神救下了我。”

    “神君的府邸是不是也没事了”泥鳅儿欢欣道。

    “那个啊,”老龟慢慢说道,“那个不是神君的府邸。”

    “不是神君的府邸那神君的府邸呢”泥鳅儿问道。

    “你想瞧瞧真正的淮水君府吗”漓池忽然看着他问道。

    泥鳅儿有些怯,还带着些亲近地问道“可以吗”

    “自然。”漓池勾起嘴角,慢慢说道, “我也是为了淮水君府的库藏而来的。”

    “哦啊”泥鳅儿骤然瞪大了眼睛。

    漓池笑了一声, 袖袍一摆,带着老龟、泥鳅儿与小水獭消失不见。

    等泥鳅儿再缓过神来时,他们已经到了另一段淮水河段上。泥鳅儿拉着老龟的手臂, 紧张地小声道“他、他”

    老龟拍了拍他的头, 模样很是镇定。一旁的神明踏在江上, 广袖流风衣摆拂浪, 就像他看见神明刚出现时, 眉眼冷冽地瞧着下方因贪生怒的修士们一样, 但那时的神明看上去是孤高且漠然的,此时的神明却轻笑含谑, 只是在逗着泥鳅儿玩而已。

    老龟还记得神明之前抚着怀中小水獭时, 低眉间的温柔与慈悲。

    这是一位, 很好的神明啊。

    神明左手抱着小水獭, 右手指尖捏了一个诀。大江起涌着, 飞浪溅雪,一滴水珠儿迸溅出来,却没有重新落回江中。它飞落到漓池指尖,在日光下晶莹剔透。

    “这就是淮水君府了。”漓池说道。

    泥鳅儿抓着老龟的手臂,好奇地伸头望过去。

    “藏木于林,隐水于海。汤汤大江,淮水君府可以是其中任何一滴水。”漓池手指一抬,那滴水珠便滚落入他掌心,阳光一闪,这晶莹剔透的水珠当中,似乎有一座恢弘的府邸,再一闪,又似乎不见了。

    漓池手掌一翻,将水珠收了起来。

    泥鳅儿紧张地拽了拽老龟“龟爷爷,他”他把神君的府邸收走了呀那滴水珠,到底是不是淮水君府

    漓池垂头看着他一笑“走吧,我带你们去见淮水神君。”

    长袖扶风,雾起云涌,一步之后,退散的云雾中逐渐现出竹枝的影。

    青石板铺就的地面中央,八卦井口沁着甘凉的水汽,一尾游龙自水汽中凝出,盘身垂首。

    老龟抬头,恍惚看见了当年倚浪踏江的龙君,泥鳅儿半个身子隐在老龟身后,既是惊奇又是仰慕。

    “上神这是”孟怀问道。

    漓池衣袍一拂,在井前盘膝坐下,将手中那滴水珠抛入井中“半府库藏我已取走。此行还附带了些其他消息在月余前,淮水下游梁隋二国交界处,有淮水君府出世。”

    游龙身上猛然生出沉凝的煞气,他自是知晓,那出世的“淮水君府”绝不可能是他的府邸“是谁利用我的名头生事”

    “神君莫急。”漓池右手在井沿的纹路上摩挲,缓缓说道,“那府邸形象真实无比,在听闻淮水君府被人围袭后,你的旧部纷纷赶来,为了护卫淮水君府,与那些修士们产生了冲突。”

    游龙身上煞气愈重,沉沉威势令竹林中的风也不再摇动。

    “那是个蜃妖,曾经也是神君的手下。”

    小水獭忽然哼唧起来,它眼睛仍闭着,四肢挣扎摆动,像是做了噩梦。漓池停了讲述,抬起右手抚了抚小水獭的脊背。小水獭重新安静下来,前爪紧紧抱着他手臂,再次陷入了睡梦。

    “他被人炼成了蛊。”漓池继续说道。他将右手重新放回井沿上,指尖描摹着井沿上的纹路。

    孟怀沉默地听着,未发一语,似乎早已有了猜测。

    漓池不疾不徐地往下讲述,直到讲完蜃妖消亡,水族各自离去,他右手从井沿上抬起,展臂拂袖,袖摆如流云,掀起几片地上的竹叶,落到一直安静站在侧后方的老龟脚边。

    “神君所托成矣。”漓池道。

    井上封印已调整好了,孟怀叹了口气,这位上神什么都没说,只是讲了个故事而已,但他听完故事后,怎么能不开口呢

    他看向老龟“你并非我的部下,何至于根基尽毁”

    泥鳅儿心中一惊,抬头看向龟爷爷。

    老龟却很平和,他在重伤之时,强行提气欲震龟甲,虽然被漓池救下,却也毁掉了修行的根基,日后修为再不可能增长,甚至有逐步后退的可能。但那一声琴音已令他看到了更高深的道,也破开到了新的修行境界,哪怕以后修为就停留在这里再无法向上,他也已经很知足了。

    “神君在三千多年前,曾救过我,又授我修行法。没有昔日的神君,亦没有今日的老龟。”

    “蠢笨”孟怀不由斥了一声。

    老龟却咧嘴笑起来。

    一滴金红色的水珠忽然从井中飞射而出,没入老龟体内消失不见。

    老龟骤然瞪大了眼睛。他感觉到已毁的根基正在重筑,那力量威势赫赫,强势地将他原本破碎不堪的根基吞噬殆尽,然后重新筑起一座更坚实、更宽厚的根基,这是这是一滴龙血啊

    龙血的力量在初步重筑了老龟的根基后就沉寂了下来,剩下的力量,需要漫长的时间才能逐步消化。

    “神君”老龟嘴唇颤动了两下。他只是一只普通的水龟,侥幸开了灵智,靠着久长的寿命,一点一滴积累到现在,一步一步修行到了现在,但哪怕他基础夯实得再厚,又怎么比得上龙脉的根基

    “啰嗦。”孟怀不耐道。

    老龟咔地一下闭嘴了,两只眼睛明亮地盯着井口上由水汽所凝聚的游龙。

    漓池一笑“此间事了,我也应当回去了。”

    “上神留步,”孟怀道,“您不把他们带走吗”

    漓池挑眉“神君不留下他们吗”

    老龟和泥鳅儿都抬头看着游龙,目光期待万分。

    孟怀头疼道“我留他们做什么自去自去”

    “他们可是为着神君来的,神君不管了吗”漓池笑道。

    孟怀叹了口气“上神想要知道些什么呢”

    若要告诉他这一趟发生了什么,只要捏个法诀将当时的场景凝做术法扔到井中就行了,漓池却偏偏与他慢悠悠地讲述,显然不是因为有与他谈话的闲心。

    漓池却转而对老龟问道“那些人的模样气息你都记下来了”

    老龟点头“我都记着。”

    “在龙血的力量消化完之前,你们便先在我那里待一阵吧。说不定之后,还有追随神君的机会。”漓池微微笑道,说罢便一拂袖。

    泥鳅儿只觉得眼前一花,好像又被云雾笼了一瞬,再看清时,已经站到了一座清幽的府邸前。他感觉到手臂上沉沉的,低头一看,小水獭不知什么时候又到了他怀里,被一股温和的神力笼着,正睡得香甜。

    “龟爷爷”泥鳅儿扭头看向旁边的老龟,事情发生得太快,他只觉得云里雾里的,还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被送到了这里。

    “没事,这里应该是漓池上神的居所。”老龟说道,“我们先敲门进去。”

    他大约看出来一点,在蜃妖的事情里有着秘密,神君大约是知道些什么,但没有说。漓池上神想要知道,便拿着他们做话头去点神君。神君瞧着虽然无奈,但却也没有不快,想必漓池上神想要问的,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东西,只不过他们不太适合知道,所以才被送来了这里。

    大概,这就是神君与朋友的相处方式了吧

    淮水神君并不这么觉得。

    对面的神明表面瞧着温和,但那只是在他愿意如此的时候才如此,他的眼神太利,在乐意看破不说破的时候是相处起来很舒适,但当他想要知道些什么的时候

    “将蜃炼做蛊的,与造就那只食梦貘的,可是同样的势力上神想要知晓的,就是他们吧”孟怀说道。

    “他们气息上有相同的部分。”漓池道,“十二万年前,玄清教还不是这个模样。”

    “玄清教玄清教”孟怀前半句是叹,后半句又变成了讥,“他们也配继承这个名字”

    “十二万年前的玄清教,的确不是这个模样,但在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灾劫之后,玄清教就已经彻底覆灭了。”孟怀缓缓道,似已陷入了回忆。

    “十二万年前,天地间突然传出一声裂响,那声音比雷鸣还要震耳,比海啸还要惊心,天地间所有的生灵都听见了那一声裂响,而每一个听见那声裂响的生灵,心中都生出了巨大的恐慌,好像有什么无法抵御的灾难就要降临。”

    “那预感是对的。”

    “那声裂响,是天柱山摧折时所产生的巨鸣。天柱山,日出之巅、地脉之源、擎天之柱没有人想得到,天柱山也会有崩塌的一天。天柱山断裂的上半部分向西倾倒,砸断了三分之一的大地,海水呼啸狂卷,携带着断裂的天柱山与三分之一的大地,向西坠入无边虚渊。”

    “但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只见到,在那一声裂响之后,太阳星突然熄灭了。”

    “天地间灵机暴动,几乎没有修行者还能正常使出一个术法,那个时候所有人都在逃命,却不知道该往哪里逃命。地脉之源断裂了,大地震动不休;擎天之柱断裂了,天空动荡不宁;日出之巅断裂了,天地晦暗无光。有大能为者在天地间交手,我能够感觉得到,却看不分明。有天神陨落了,天地的悲哭被隐在暴动的灵机之中。渐渐的,连我也分不清,那些忽降的火雨、忽乱的狂风究竟是灵机暴动所产生的劫难、大能为者交手的余波,还是天神陨落时的天地悲哭。”

    “与那场大劫相比,现在这场怪异大劫,不过是石头滚入水中时溅起的些许水花而已。那场大劫之后”井中沉默了片刻,“不知多少异种灭族、多少势力崩塌、多少传承断绝,玄清教,只是其中的一个而已。在那场大劫刚结束的时候,大地上还有他们的身影,但在那之后没多久,他们就彻底消失了,最后连其中幸存了下来的些许人物,也一一消隐不见。”

    “在之后的许多年里,也出现过许多个以玄清为名的势力,但它们都与最初的玄清教无关,只是名字相类而已。但现在这个玄清教,却的确从上古时期的玄清教中继承了一些东西。”

    大雾茫茫笼了整片竹林,孟怀的声音在雾里低徊“古有异兽,其名为猔,红皮无毛,喜窃走兽皮毛被之。”

    “现在那个所谓的玄清教是万年内才出现的,他们就像猔一样,不知从何处挖出了玄清教残留的些许遗迹旧物,将玄清教的名字披到自己身上,因为这点东西,他们倒真的与上古玄清教有了联系,不过他们的行事”孟怀厌恶地嗤了一声。

    孟怀还有些东西没有说出来,但漓池也没有再问,他猜得到孟怀没有说出口的那些内容是什么。

    赤真子的祖师为了卜算那半缕来自食梦貘的气息,因损耗甚巨而闭关,现在这个玄清教的背后,有大能为者在布局。那背后之人没有重新组建一个势力,而是将早已消亡的玄清教再给拎出来,必然是为了利用这点联系来做些什么。

    玄清教早已覆灭近十二万年,一切遗迹和物品本都该在时光冲刷下消失不见,但却有人能够寻到玄清教遗留的东西。或许根本不是寻到的,而是在玄清教覆灭的时候,那人就已经将他所想要的东西保存了下来,为得便是现在,能够借玄清教之名换皮。

    说不定就连玄清教的彻底覆灭,都有那人的手笔。无论他们经过了怎样的抗争,玄清教的覆灭都是必然的,毕竟,在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劫中,他们所供奉的神明,就已经陨落了。

    陨落、苏醒、穿越、复生如今他最多的记忆,就是从梦中所获得的,十二万年前神明欲建地府的记忆。至于穿越前他大概只记得,那时自己是会吃东西的。

    漓池半敛着目,面上神情淡淡,心中却忽然想起了那墨袍执笔的身影

    “上神。”孟怀突然唤道。

    漓池抬眼看向井中。

    “在十二万年前的那场大劫之中,亲眼见证了无数比我强大的修士陨落之后,哪怕大天尊建立了神庭,我也以为此方世界将要走到尽头了。就像山顶的巨石,那山已经越来越单薄、越来越陡峭,那石头终将滚落的。就算有人推着它,又能够坚持多久呢”

    “但或许,山也是可以重新建起来的。”

    漓池瞧了井中一眼“看来将要从井中脱困,让神君今日心情很好。”

    孟怀听明白了这句提醒,他已经说得有些多了。

    但

    “或许是因为今日。”他模模糊糊地回应了一句。

    漓池没有再说别的话,又看了一眼水固井后,走出了竹林。

    在神明离开之后,孟怀微微出神。

    有时候多说一点,或许也没什么不好。

    等漓池从竹林中出来的时候,一阵晚风拂过,吹得叶声飒飒,凉意如水。

    他并没有像来时那样以术法轻易跨越万里之遥,而是如常人一般一步一步走出来。

    水固镇中仍存有几个月来怪异大劫的痕迹,但镇子还在,人们还能生活,只是身上的衣服已经换成了厚的,叫卖茶汤的小摊子换成了烤薯。才从地神庙出来的信众带着护符,不安的神色换做了放心。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神明们在空中行走,目光看顾着小镇。

    愿力所凝成的香火袅袅上升,将人们与神明连成一体,共同连做了这座水固镇。

    漓池抬手从虚空中一捻,许多香火信仰绕在他指尖,这些香火中还有些许是向他祈愿的。自食梦貘那件事之后,水固镇中就有了他的信徒,大约就像他们供奉大天尊一样,足够恭敬真诚,却也没多深的虔念。

    就好像比起感谢天上的太阳,人们还是会觉得身旁为自己点起一个暖炉的人更为亲切。

    漓池含着笑意捻了捻那些虔念,除了水固镇的,还有鲤泉村与附近其他村落的,他们要么是从水固镇听到了他的名声,要么就是在三日苦雨后银鱼疏通水脉的受益村落。还有些是来自大青山余脉中灵智初开的野兽的,还有丁家村和九曲河沿岸其他村落的

    他可没有在那里留下自己的名。漓池正待看入因果前情,忽然一停,看向路旁树下。

    一个女子正等在那里,她穿着一身黑裙,生得和云家药铺的药神娘娘几乎一模一样,但哪怕没有一身黑衣,任何对望月稍有熟悉的人,都很难将她们认错。

    “朔月。”漓池道。上次见到朔月的时候,她还未能化形,被望月抱在怀里。

    朔月似是有些紧张,是那种才下定决心想要做一件事的紧张。望月也常常紧张,她的紧张总是带着羞怯的,那是一种生怕自己做的不好、或者不知道该做什么的羞怯,但朔月不一样,她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只是为那不确定的后果而紧张。

    她并不迟疑,反而显得坚决。

    “上神。”朔月小小呼出一口气,“我曾经得到过一个食梦貘的梦境,藏在一个台吴县幸存者的梦境深处,只有梦境异兽才能够触发。”

    她张开手,掌心停着一个小小的幻梦“这是一个多层梦境,我那时受飞英所控,怕被他发现,只看过第一层。在回来后,我犹豫良久,并没有敢看剩下的几层梦境。”

    朔月的心态很好理解。在能力不足的时候,有些事情不知道才是最安全的。她在飞英手下被磋磨了六百年,修行耽搁至今才化形,望月虽然已经修成妖神,但也只是擅长医药方面。食梦貘的梦境,在她们手中发挥不了什么作用,反而成了烫手山芋,但在其他恰当的人手中就不一样了。

    在刚从飞英的手段下逃脱的那段时间,她还没能真正信任漓池,所以也什么都没有说。但在之后的这几个月里,她已经观察到了许多。她是以梦境为神职的神道修行者,最擅梦术,而梦境之中,是很难撒谎的。她虽然不能入李府中人的梦,却可以从其他凡人那里得知很多。

    而真正让朔月下定决心的,是丁芹。神使与神明同兴衰、共荣辱,神使所行,必是神明意志所向,否则若是受到了神明厌弃,神使的修行差不多也就废了。

    朔月看到了丁芹是怎样行事的,也愿意相信,教导出这样神使的神明,不会错用了食梦貘的梦境。

    她伸出手,将这个沉重的梦境交给漓池。

    “我知晓了。”漓池看着朔月说道。他没有再多说别的话,但朔月却在那目光中安心下来,她不再紧张,好像终于卸下了一个重担。

    于是她松快地笑起来,捧出一个篮子“上神助我与望月良多,我们却没有什么可以回报的,感念良久,唯有这点小小心意,请您不要拒绝。”

    在漓池接过篮子之后,朔月一拜,身影消失不见。

    漓池提着篮子慢慢走出水固镇,一半神思看着周围,另一半神思看进了那些来自九曲河畔的信仰因果。

    “这是位很厉害的神明,慈悲强大,你们以后祭拜他就对了,不必再拜我了。”体型修长的大白鹤对着村民们说道。

    “可是可是”

    “哪有什么可是”大白鹤不耐烦地一挥翅,“前一阵那个帮你们布置阵法引流净水的小姑娘还记得不她厉害吧把事情都解决了吧她就是那位神明的神使你们以后都拜那位神明去,别来拜我”

    “但是您”

    “我什么我”大白鹤瞪着眼睛声音清亮,“我又不需要你们的香火。再来讨骂,我把你挂树上去”

    村老不敢再说话了。他虽然现在已经很年长了,但比起鹤神来说算得了什么呀他们都是鹤神看着长大的,小时候顽皮,真的被鹤神挂到树上过。现在这一大把年纪的,万一真被鹤神又挂树上了

    他小心翼翼地抬眼看着鹤神,模样可怜巴巴的

    漓池不由笑出来。

    鹤神白鸿,她虽行神明之道,却是走古道妖修的,并不需要香火,证得又是风之道,最喜四处游历,不乐困守一方,没想到因为一时不忍,从千余年前一直在九曲河旁困到了现在。现在又把主意打到了他身上。

    漓池目光一转,看到现在的白鸿。她正在另一个村落劝说他们供奉漓池,看起来她是已经这么做了不短时间,不过从漓池这里收到香火来看,显然效果不大。

    凡人啊虽然常常无情,却也常常念旧。

    白鸿气的够呛,但她也没真把几个村子里年纪一大把的老人都挂到树上,正跟其中几个据理力争呢。

    “大人,就算不谈别的,您说的那位神明若是不愿意庇护我们,我们又该怎么办呀”

    “不是有丁芹吗她出身丁家村的,肯定不会不管。”白鸿说道。

    “可是神使也是要听神明的呀,万一那位神明不让呢”另一个村老说道。

    “我去跟他谈谈,他庇护你们绝对比我合适你们看之前的灾难,我的手段有限得很,丁芹能做到的就很多。”白鸿说道,“但你们得先供奉人家呀好好供奉人家,心念虔诚香火奉足,我才好跟人家谈嘛”

    “可是”说话的村老目中流露出不舍来。

    他们当然知道鹤神说的有道理,但除了对那位神明不接受他们的担忧外,也确确实实有着对鹤神的不舍。

    他们都是被鹤神看着长大的呀。

    “你们这个样子,我怎么找人家谈我”白鸿只觉得头疼。

    话还没有说完,一道声音突然从她背后出现。

    “你要与我谈什么”

    白鸿吓了一跳,她虽然还没有见过漓池,却已经从丁芹那感受过了漓池的气息。她僵硬地转过头“漓、漓、漓漓漓”

    漓池对那几个村老温和的笑了笑“离开吧,我和她谈谈。”

    几个村老互相对视一眼,乖乖地退了出去。

    白鸿的鹤羽都炸起来了。她自觉不算干了什么坏事,虽然像这样的大神大约是不需要香火的,但有了香火也没什么影响,庇护一地就是他们顺手的事儿,不会像她一样被迫困守一地。就像神庭的大天尊与北地的炎君,都是深不可测的天神,也不需要香火,但哪个没有自己的信众呢

    香火这东西虽然用多用急了会有弊端,但盐吃多了还会被齁死呢。只要炼化香火时用心点就不会有什么问题,对于这种大神来说,这都不是事儿。

    大天尊太过高不可攀,如炎君那般驻守人间的天神,常有举家举族迁至天神领域内,虔诚供奉以求庇护的,一般也都能留下,没见有真心供奉却被赶出来的。

    可是这种给人送信徒的事情,背后琢磨着没啥,当面被人撞破可就尴尬了。

    白鸿眼下就处于这种心虚状态,声音软了不止一个层级“您怎么突然到这儿来了呀”

    漓池笑了一声“只要你能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就庇护九曲河沿岸的村落。”

    白鸿眼睛一亮“您说吧”

    “风不动的时候是什么”

    白鸿一愣“风不动的时候就散了呀”

    漓池摇头“你修行的是风之道。你不动的时候,你的道散了吗”

    白鸿愣住了。

    只有动起来的时候,风才是风。停住的气不叫风,可是风不动的时候,她的道是什么呢

    漓池笑了笑,他看了看天色,说道“慢慢想吧。今天同我去一趟李府。”

    袖袍一拂,他便带着白鸿到了李府门前。

    日头偏西,层林渐暖。

    大门前侧,一株小松正立在断裂的巨岩中轻轻摇动。老龟坐在半块裂开的巨岩上慢悠悠地讲着修行法,许多灵智半开的野兽聚集着专注倾听,就连谨言也立在墙头。

    老龟已有三千五百三十一岁,是这里所有生灵中修行最久的。他天资不好,如今的修为都是一步一步走出来的,所有最简单的疑问、最粗糙的坎坷,他都一一蹚过,他的讲道虽然简白,却也是最适合这些山野之中没有根基的小妖的。

    漓池飘忽出现,老龟住了口,起身行礼“上神”

    “这样很好。”漓池说道。

    老龟略松了口气,他见这些山野妖兽捧着瓜果来到附近,一时好奇问了一句,才知道他们是在等神明讲法的,虽然神明并不日日讲道,他们却愿日日前来。

    老龟也是从这种时候修行起的,一时心有所感,便回答了几个大着胆子前来求教修行疑问的小兽,渐渐的,就变成了他在这讲法。

    虽然是在李府之外,但老龟也不确定,这样是否会令那位神明不喜。

    漓池瞧了一眼老龟所坐的那块石头,眼中笑意更深“你讲得很好,以后也可以如此,就坐在那块石头上吧。”

    老龟应了,就是有些摸不着头脑。他瞧了瞧那块石头,也没什么特别的呀

    李府上空有炊烟袅袅,大门吱呀一声打开,后李面含笑意行礼“上神。”

    池边传来哗啦啦的水声,几只小猴在老猴的指挥下用泉水洗净瓜果。

    后院里有小鼠叽叽吱吱的欢快叫声,文千字正趴在一只大青牛的头顶,指挥他把刚采收过的田地重新犁一遍。

    在看到院门外的白衣身影后,大青牛瞬间变成了移山大王金六山的模样,手足无措道“上神,我”

    话未说完,正从他脑袋上滑下来的文千字惊声尖叫,又被金六山一把抓住。

    丁芹从厨房里钻出来,身上沾着烟火气,手里端着一盘菜,惊喜道“上神鹤神”

    见漓池目光移向她手中的盘子,不太好意思地红了脸,眼睛里闪着期待“我我种的那些灵蔬熟了,听龟爷爷讲您回来了,就想做一做。”

    “那便尝一尝吧。”漓池笑道。

    丁芹“哎”了一声,把盘子放到漓池院内桌上,转身又钻进了厨房。

    漓池又看向金六山,这健朗高壮的大汉满脸尴尬“我我这就走。”

    “今天留下也无妨。”漓池说道。

    不去看满脸惊喜的金六山,漓池回到院子里,桌上已经摆了丁芹的菜肴、谨言的松子和猴儿们洗好的果子,漓池把朔月交给他的篮子也放了上去。

    白颊小猴殷切地捧来一竹筒猴儿酒,眼神时不时瞟向旁边的白鸿。他还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鸟,很想上前亲近亲近,却又因为老猴的教训不太敢胡来。

    白鸿闻见了酒香,大感好奇“小猴儿,这酒分我一筒,我带你上天上飞一圈儿怎么样”

    小猴看了看老猴,又看了看漓池,向白鸿蹭过去一步,又蹭过去一步。

    漓池自斟着酒,不去理会他们玩闹。

    等丁芹把最后的菜肴也端上来时,白鸿已经带着小猴在天上溜了好几圈儿,泥鳅儿泡在灵池里和银鱼一起闹腾小水獭,老龟拉着老猴慢条斯理地讲法,一边把老猴勾得心痒,一边不让他紧张在天上玩闹的白颊小猴,金六山好脾气地任由文千字在自己身上玩闹

    丁芹不由笑起来,她又去拿了一小筒猴儿酒放进食盒里,食盒里还装着别的菜肴瓜果,被神术一一护着。丁芹把食盒放在树下。

    “这是什么”谨言好奇问道。

    “我留着带给木头。”丁芹说道。

    “他现在已经可以离开毒山头一段时间了。”漓池抬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圈。

    巨大的山腹内,木头正倚靠着古藤,抬头怔怔看着飞舞的流萤。今天山下来找他的人们都很早就回去了,好像他们今天晚上都有什么事情一样,木头自己呆在山脚更觉得没意思,索性回到山腹中。

    毒潭无声,流萤烁烁,身后的古藤同样寂静,却陪伴了他不知多少个千年百年。

    木头正静静坐着,冷不防耳边突然一吵,他转过头去,才见身侧连出个通道,谨言正站在通道口往这边张望,瞧见他后闹腾腾地叫道“快过来快过来再不过来菜就凉了”

    木头迟疑地看着对面,许多不认识的但还有谨言、文千字、丁芹,和点醒他的那位上神。他迷迷糊糊地被谨言拉过去,那位上神自饮自斟仰头看天空,随手从篮子里抓了什么递过来。

    木头接过来后,才迟缓地反映过来。

    是月饼啊,枣泥山药的。

    他咬了一口。

    甜的。糯糯的。

    木头抬头看向天空,天空已经彻底暗下来了,闪烁的星子有点像山腹中飞舞的流萤,但那可比山腹要辽阔太多了。

    而且,天空上还有一轮圆月。

    今天好像是中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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