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乖,睡吧。”

    极轻的字音落在耳边,带一点鼻音,温柔得近乎是在哄幼儿园小朋友,又磁性又苏。

    他声音很好听,但是绝大多数时候冷淡至极。像现在这样近的距离,简直就是在耳边放了个低音炮,杀伤力超乎想象。

    她靠在他肩膀,一动都不敢动。

    他的黑色外套有干净好闻的薄荷香,体温透过那层运动服布料,缓缓渗透传到脸颊。

    心跳前所未有的慌乱,顾桉甚至都害怕跳动的幅度太大,被身边人察觉。

    好在颠簸的公共汽车自带催眠效果,没过多会儿,她就又真的睡过去。

    “前方到站,洲际佳苑。”

    江砚半阖着眼,肩背倚在座位,脊梁却依然挺拔得像利剑,是警校生涯和良好家教使然。

    听到报站广播,他才垂眼去看肩侧的人。

    大概是真的累坏了,她靠在他肩膀睡得正香。

    原来她不笑的时候,嘴角也会弯弯翘起。

    他抬手碰碰她脑袋。

    “顾桉。到家了。”

    -

    顾桉睡觉前发微信给顾桢,事无巨细汇报本日行程,包括但不限于江砚哥哥打车花了多少钱、上山爬了多少级台阶、回来坐了多久公交车……

    还有她回来路上好困,就……枕着江砚肩膀睡着了,但是江砚脾气真好,都没有把她从车窗扔出去。

    他低声说话时的语气,她竟然记得清清楚楚。

    顾桉脸颊开始发烫,不知道自己在心虚什么,手忙脚乱删掉了那行字。

    她好像已经有了不能随便说出口的秘密,关于江砚……

    【哥哥,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明天看到信息记得告诉我!】

    【我睡觉了哦!晚安!】

    第二天,顾桉睁开眼睛第一件事依然是看手机,顾桢发给她的消息,还停在昨天凌晨:【哥哥好着呢】。

    他肯定很忙……

    没时间看手机吧。

    晚上,顾桉又发了个自己的表情包过去。

    表情包里的自己,顶着傻兮兮的小刘海,笑出小虎牙,都能把自己丑乐。

    顾桢如果看见,一定会毫不留情笑她,不会不回信息的。

    可是顾桢那边依然没有任何回音。

    顾桉拨通电话,回应她的只有冷冰冰的机械女声。

    江砚加班空隙例行去投喂两只幼崽,一推开门就见小姑娘缩在沙发一角,手里攥着手机,脸深深埋进手臂。

    崽崽无措地伏在她脚边,像守护公主殿下的骑士。

    “怎么了?”江砚在她旁边蹲下,伸手碰碰她额头。

    “江砚哥哥……”顾桉微微抬头,他才发现小姑娘憋着眼泪,小鼻尖通红。

    顾桉吸吸鼻子,怕自己一开口就带上哭腔,谁知道说着说着,眼泪还是吧嗒吧嗒掉下来,小小声说:“我找不到我哥哥了……你能联系到他吗?”

    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现在凝满水汽。

    她泪眼朦胧看他,眼里期待脆弱易碎。

    之前他见江柠哭,只觉得烦,想把她拎回家。

    而现在,心脏像是被人钳制,烦躁,又不知道怎么办。

    “不哭,”江砚那张冷冰冰的俊脸难得出现无措情绪,他手背蹭去她眼角泪滴,清冷的声线柔和,“哥哥去打个电话。”

    顾桉搓搓眼睛,大力点头。

    可能是很涉密的工作,又可能是信号不好!

    我写数学作业吧……我假期作业还没写完呢!

    数学老师好凶好凶的,写不完要去站在走廊的……

    顾桉哒哒哒跑去阁楼抱着书包下楼,又翻开数学作业。

    数学作业最难了,说不定等她写完,哥哥就回来了呢……

    她让自己有事可做,借此麻痹神经,阻止自己胡思乱想。

    江砚站在阳台,清冷的月光落在他身上,将那抹清瘦颀长的身影显得极致冷淡。

    电话那边的同事语调低沉:“顾桢确实是昨天凌晨之后联系不上了,昨天西南地区因为暴雨发生滑坡泥石流,公路交通都断了……”

    等他挂掉电话,写作业的小姑娘,已经枕着数学课本睡着。

    睡着也好。

    就不用哭得他手足无措。

    他一只手的手腕处垫在她肩膀后面,一只手穿过她膝窝,把人抱起往阁楼走,手指却没有碰到怀里的人半分。

    他单膝跪在她床边,弯腰慢慢将人放在床上。

    顾桉睫毛凝着水汽,脸上挂着泪痕,像个委委屈屈的小朋友。

    “冒犯了。”

    江砚对着空气开口,夜晚寂静,他声音轻得像叹息。

    他转身下楼,总是冷漠不耐的漂亮眉眼低垂,是少见的颓靡消沉。

    他想起刚入警时带自己的师傅,退休前笑眯眯看着他说小伙子未来可期。然后死在他前面。

    他想起和自己最亲的那只缉毒犬,唯一一次不听他命令,就是在枪口对准他的瞬间扑了上来,伤口出血怎么止也止不住。

    他想起入职宣誓,顾桢和他并肩,就站在自己右手边:

    “我志愿成为一名中华人民共和国人民警察。”

    江砚低头,小姑娘没写完的数学作业还摊在桌子上。

    他叩开笔盖,去写他高中时期扫一眼就直接跳过去的数学题。

    天亮时,手机响起。

    江砚和衣而眠,瞬间清醒。

    手机屏幕显示联系人:顾桢。

    “我真差点死在泥石流里,手机被水泡烂了都,又没有电……”

    “哥哥有消息了吗?”像心电感应一样,顾桉散着长发从阁楼跑下来。

    江砚嗓子发干,像抽了整宿的烟,点头。

    -

    顾桉到了学校,还是想哭。

    直到……数学课代表开始收作业。

    “完了完了……我数学作业没写完。”她瘪着嘴角,写不完作业要站走廊、还要在自习课去数学老师办公室补,接受各科老师友好慰问。

    “那你可完球蛋了哇!”江柠同样一脸惊慌,“灭绝师太什么脾气你不知道呀?现在抄也来不及了……要不我去隔壁班给你借一份把名字先改了?”

    顾桉摇摇头,决定认命。

    可当她翻开书,所有题目都写得整整齐齐。

    字迹工整而小,是她写的那种小学生字体,非常标准的正楷。

    但仔细看,又根本不是。

    她写不出那么好看的字。

    有张便签露出一角:

    “记得自己再写一遍。小哭包。”

    这才是帮她写作业的人真正的字迹。

    漂亮而有风骨,是真正的字如其人。

    所以……是江砚写的吗?

    在昨天晚上,把哭到睡着的自己抱上楼……

    然后在她睡着以后,坐在台灯下安安静静、用那双给枪上膛扣动扳机的手,给她写完这份高中生的几何试题。

    顾桉手里攥着那张便签,却像是看着他人。

    最后她脸深深埋进手臂,心脏砰砰跳。

    -

    三天后的傍晚,顾桢出差回来。

    一推开门大型不明生物亲昵扑上前,跟在不明生物后面的,是个小个子人类幼崽顾桉,眼睛一眨不眨看他,眼圈通红。

    顾桢心里又酸又软。一只手给德牧顺毛,一只手去揉顾桉脑袋,“都多大了还撒娇?”

    顾桉偏过小脑袋,不想让哥哥看到自己哭,于是生硬地转移话题:“你和崽崽认识呀?”

    本来还怕哥哥不让她在家养狗,还想着怎么措辞留下崽崽。看来崽崽人见人爱,花见花开,顾桢见了,仿佛遇到同类。

    顾桢揉揉德牧脑袋,比揉她脑袋还温柔,“嗯,我大侄子。”

    顾桉瘪着嘴角,还是想哭,但又好奇:“为什么是大侄子?”

    顾桢黑色双肩包放到玄关柜子,蹲下时德牧崽崽又亲昵凑上来。

    他人虽然好看,但是好看里总带几分坏兮兮的不正经。闻言,嘴角笑意敛起,垂着眼低声说:“他爹是我战友。”

    “哦……”顾桉并没有多想,只是凑上前去摸崽崽毛茸茸的脑袋,说话时,小鼻音很重,“江砚哥哥说你们不在家的时候,崽崽可以在家陪我。”

    “你说什么?”顾桢瞳孔地震。

    到底是自己听力坏掉了,还是江大少爷被人魂穿了。

    竟然舍得让他养尊处优的宝贝干儿子,给个小屁孩当保镖?

    半晌,顾桢盯着顾桉傻兮兮的小刘海,意味深长吐了几个字:“那您还挺能耐。”

    “嘿嘿。”顾桉眼睛弯弯月牙儿似的,笑得像个缺心眼儿。

    顾桢“啧”了声,他这亲妹妹本来人就傻,还整了个这么傻缺发型,笑起来的时候更别提了,跟小脑袋瓜缺根筋儿似的。

    “跟我说说,你江砚哥哥没嫌你烦吗?”

    “没有没有,”顾桉脑袋摇得飞快,她蹲着、手抱膝盖,一脸真挚,“江砚哥哥很好,很照顾我。”

    如果她说江砚对她不好,他大概要去和自己兄弟干一架。

    但是她说江砚对她很好,他心里又有些不舒服。

    这才几天?

    就很好了?

    男人该死的胜负欲一秒上来,顾桢扯了扯嘴角,没好气道:“如果我和江砚两个人,让你选一个当哥哥,你选谁。”

    “前提是我俩站在同一起跑线,我也没有给你当十七年哥哥。”

    反正江砚也不在,这问题完全没有难度。

    “我选——”

    “选谁。”

    冷淡至极的声线,带着清冽的薄荷味道,轻飘飘落下来。

    顾桉抬头,江砚刚洗完澡擦着头发出来,有些乱的黑色碎发落在眉宇。他穿宽松的白色长袖、黑色运动裤,单手抄兜懒散站在面前,一双漂亮眼睛没什么情绪地盯着她。

    顾桉小心脏都不会跳了。

    自己哥哥幼稚也就罢了,江砚怎么也跟着瞎起哄呀。

    顾桢是她亲哥,只要不开口说话,妥妥男神一个。

    从小到大,她的零食巧克力就没停止过供应,都是想追顾桢的女同学送的,一直把她吃出蛀牙。

    只可惜,这哥们多长了张嘴,毒舌、直男、还特别狗。

    至于江砚……冷冰冰警察叔叔一个。

    可是有时候她会偷偷想,这个人冷淡肃穆的外表下,一定有一个非常温柔又不羁的灵魂。

    如果她没有认识顾桢十七年,她会选谁……

    顾桉就像个被女朋友逼问“我和你妈同时掉到水里你救谁”的小直男,只想快点从眼下场景逃离。

    她手指胡乱往顾桢身上一指。

    选顾桢既合理,又不会引发家庭战争。

    毕竟江砚哥哥比亲哥稳重多了……也不会在乎。

    顾桢冲着江砚挑眉,一脸“我有妹妹你有吗你没有馋死你”的得意,“顾桉,算你有良心。”

    顾桉就看着顾桢得意洋洋路过江砚身旁,甚至还充满怜爱地拍了拍江砚肩膀,“哥去歇着了,三天三夜没合眼。”

    她哥哥、真的好像、斗鸡斗赢了的大公鸡呀!

    顾桉忍不住捂着小脸偷偷笑。

    笑着笑着突然意识到,江砚还站在她对面呢……

    嘴角一秒平直,小虎牙一秒收起。

    不知道为什么,特别特别心虚。

    她迈开小腿,唰唰唰就要逃跑。

    却在错身而过时,被江砚揪着卫衣帽子拎到了身前。

    江砚微微压低上身,高度和她平视刚刚好。

    那张冷若霜雪的祸害脸,在读书时绝了全校男生桃花,现在近在咫尺。

    顾桉身后就是客厅墙壁,只能往后贴一点、再贴一点,最后索性屏住呼吸,可怜兮兮把小脑袋往后缩:“怎么了呀?”

    小朋友心虚起来实在可爱,干巴巴又讨好地笑。

    嘴角弧度别提多牵强,像只受到惊吓的小鹿。

    男人至死都是少年。

    江砚恶作剧心理滋生。

    “你选谁。”

    他人瘦高,现在双手抄兜,人往前倾。那双浸过清泉似的黑亮眼睛,近距离一眨不眨看着她,嘴角浅浅的梨涡又坏又温柔。

    “小没良心。”

    “再说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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