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第 46 章

小说:漂亮诈骗 作者:燃珠
    姜品浓厉声呵斥, 忿色咒骂,前方的人不为所动。

    她气急恨极,一怒之下扶着车窗, 摆出忠臣撞柱的刚烈架势,扬言要一头撞死在车玻璃上。

    “以为我不敢吗我这就报警,让警察判你们绑架罪,杀人罪你们去坐牢, 我也不活了”那一瞬间她真的生出几分拼死一搏的悲壮, 以死作引,拉他们下水,拉他们垫背。

    前面两个人似乎没听见她振声厉喝,你一言我一语,平淡闲适地聊着最近的时事新闻。

    她的以死相逼和恶毒咒骂像笑话一样, 姜品浓分不清此时是尴尬多一点还是绝望多一点,她真真切切地开始后悔,今晚不该来紫金苑, 不该得意忘形地跑去秋棠面前炫耀,结果落入她的圈套。

    刚才在车库里装得多无辜多可怜, 她几乎就要相信了她眼中的隐忍,相信了她这些年来的委屈, 一时侧生几分母性的怜慈之心, 她早该知道秋棠漂亮面孔下的蛇蝎心肠, 挟制记者,逼停报社, 一把翻云覆雨的好手, 如今来要她亲娘的命了。

    姜品浓认定, 眼前绑架她的就是秋棠的人, 人前卖惨背后使黑,那个小王八蛋惯用的手段。

    八年前她就上过一次当,如今又栽进去一遍,怪谁怪她生了这么个狼心狗肺的玩意,连亲妈都狠狠算计

    她扯着嗓子吼“我若是有半点差池,秋棠必定遭报应天谴不得好死”

    前面的人终于有了反应,说话不似刚才的客气,“若是真有天谴这东西,也该讲讲道理善恶分明,你与其恶言诅咒不如嘴下积德,哪怕给自己积点阴德呢。”

    说完便不再理会姜品浓,任她一路张牙舞爪,最后车子停在一家独栋别墅的后院。

    司机和助手一前一后下车,院门落锁,车门打开,从口袋掏出一双手套一块毛巾,手套戴在手上,毛巾团块塞进她嘴里。

    “不好意思,多有冒犯。”不由分说架着她进屋,大门砰地关上。

    姜品浓被架着往前一耸,身体前倾倒在沙发上,她头晕眼花站起来,一把摘下嘴里的毛巾,呸了一口,气势汹汹扑上去挠人的脸。

    胳膊刚伸出一半就被制服,身后有人抓着她的肩膀将她押回去,她再次磕在沙发上,嘴上仍不依不饶,叽里呱啦说着骂人的方言,像个泼辣的村妇,昔日豪门贵气半点也无,姿态难看至极。

    她摇头摆尾不停挣扎“你们想干什么,还有没有王法了秋棠呢,她在哪里,我要见她让我见她”

    她叫嚣的声音被吞没在闭合的门后。

    助手旋上把手,站在房间门口拨通电话,

    “她目前情绪激动不稳定,护理人员正在进行安抚工作医院那边张助理刚刚赶到报纸和底片已经全部销毁好的秦总。”

    姜品浓闹够了,闹累了,已然认清这是个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的地方,她坐在宽敞华丽但信号为零的房间里,茶几上精致点心一字排开,腹中饥饿却毫无食欲。

    仿佛回到了锦城的疗养院,她心中充满不甘,胸中存着恶气,她转过身去,拒绝进食,天还没亮,誓要死犟到底。

    那么多线人,那么多渠道,那么多爆料,她不相信一把沙扬出去,对方真的有这通天的本事将其巨细无遗,悉数拦住压下。

    姜品浓在房中枯坐一夜,眼眶疲红,天际微白,保姆开门进来,将早餐和一叠报纸平整摆放在桌上。

    她没穿鞋子跳下床,光脚踩在地上,连滚带爬跑过去,抓起报纸一页页翻过去。

    财经,法律,娱乐,各个版块都翻遍,红男绿女绯闻政议,一夜过去,世上又添无数新鲜事,唯独不见秋棠的名字。她苦心布局期待良久的头版头条,一个都没有,一个都没有。

    好像这些天以来不过是一场梦,梦里她坐了一趟跌宕起伏的过山车,抛出的豪言壮语全部变成气泡消失在高空,下车后现实依旧一潭死水,不,甚至更糟。

    翻至花都晨报,副版标题赫然醒目

    [锦城富豪再续弦秋家高门新添美艳娇妻,身怀六甲喜结忘年良缘]

    新婚喜宴照片中,秋涵笙两鬓微神矍铄,怀中新娘杏眼粉腮小腹隆起,不究过往风尘,抛开利益裙带,看起来倒真是一对十足恩爱的待产夫妇。

    目光艰难地从新娘高耸的肚皮挪开,姜品浓死死盯着正文中某段小字

    “秋家掌门龙精虎猛,花甲高龄有望再添足斤麟儿,问及婴儿性别,老少新人笑而不答,默契十足。新娘娇而不怯,丝毫不惧水深火热家产争夺,腹中龙凤似乎已有定论。”

    姜品浓眼神空洞“不可能,绝对不可能,他怎么还生得出,一定是那个贱人耍了什么花招,秋涵笙这个老糊涂,畜生王八蛋”

    七八份报纸被她捏在手里扭曲撕扯,揉成一团掰成碎片,她喉间溢出破碎凄厉的哭哑“我伺候了他二十年,二十年,一分钱也没给就让我滚了那个贱人凭什么生得出孩子,凭什么继承家业”

    她坐在地上大哭,披头散发,裙钗凌乱,一整夜没合过眼,眼里布满血丝,漫无目的地在地板上抓挠拍打,哭得哑嗓烧喉,哭得头都抬不起来,脸上的彩妆溶溶抖抖,积在一起往下掉,底下素颜的疲态被阳光照得无比透彻。

    姜品浓已是半点斗志不剩,悲壮通通变成悲哀,她如今身陷囹圄插翅难逃,身无分文,为众人厌弃,秋家再也回不去,唯一的女儿与她分崩敌仇,唯一的寄托希冀被折断,所有的希望都落空,输得彻彻底底。

    清风卷帘而入,吹起两张平绢素纸,划出一道弧形丝光,刮过她的脸,落在她面前的地板上。

    一张她计划逃离疗养院,装疯卖傻糊弄众人时,疗养院为她开出的精神病证明。

    一张她被报社网媒以欺诈罪名上诉,法院发来的传票。

    按照合同,她之前收的定金,连同最终酬劳一起按十倍赔偿。天价。

    助手站在门口,告诉她“一周报正在找你的麻烦,法院开庭之前,我们会保证你的人身安全。在此期间,你有充足的时间思考该怎么筹集这么多赔偿。”

    “当然,如果开出的精神病证明属实,那些合同当然就不作数了。”

    姜品浓脑内如钟撞,耳内如蜂鸣,眼前黢黑阵阵,颓然倒在地上,直接陷入昏迷。

    “没料理好家事,惊动了秦总,真是不好意思,在这替我前妻向您道歉。”

    话虽这么说,秋涵笙脸上倒不见半点歉色,笑得和风细雨,一句话将他与姜品浓的关系撇得干干净净。

    秦易铮本也无意在此刁钻,他瞧不上秋涵笙这人,但若非秋涵笙向他透了姜品浓的底,他与锦城这边联动,要扳倒这个女人,还得费不少劲。

    冲着秦易铮的来头,秋涵笙知无不言,拿一本相册,陈年过往和盘托出。

    秋棠怎么到的秋家,性格如何成绩如何,不爱说话总考满分,钢琴弹得好,长得像她妈。

    他对秋棠不甚上心,所能讲述的也就那么一点。

    就那么一点,秦易铮攥在手里握了又握,摊开掌心,小小的秋棠就站在他的手心里,白白的脸蛋粉粉的裙子,喜怒哀乐从眼里淌下来,她的过往变成一道具像化的伤痕,嵌在手里变成他的掌纹,看得见摸得着,他感到一阵寥痛。

    秋涵笙将客人带上二楼参观,推开一扇欧式木门,说“这是秋棠以前的房间。”

    姜品浓始终存有一丝期望,坚信秋棠会吃不了苦乖乖回家,但她始终没有等到这一天,最后秋家也不再是她的家。

    八年没人住的房间,窗帘紧闭,死气沉沉。打开灯,细小的灰尘顺着光旋落下来,床铺空空荡荡,书桌上奖杯证书摆放显眼,秋棠在墙上留下的竖中指喷漆图案被漂亮的墙纸遮掩起来。

    人前人后,姜品浓将粉饰太平做到了极致,她的虚荣建立在不属于她的奖杯上,然而只要撕开那层薄薄的墙纸,她的尴尬和丑陋,全都无处遁形。

    秦易铮仿佛看见学生时代的秋棠,白衬衫蓝格裙,晃着腿坐在书桌前,夜深人静揉揉酸涩的眼睛,咬着笔杆听窗外蝉鸣。

    当她发呆望向窗外的时候,她在看什么停落窗边的小鸟,还是隔山隔海的北美大陆

    当她结束一天的学习,陷进床褥时,她在想什么课堂上有趣的小插曲,或者学校旁边新开好喝的奶茶

    在无数纷杂细碎的日常缝隙里,她是否有想起过他

    卧室久无人居,琴房更是无人问津。这里被视为不详之地,姜品浓拆掉了琴房播放视频的屏幕,她不许佣人进去打扫,甚至连提都不让提起。

    秋棠走之后很长一段时间,姜品浓听到钢琴,琴房之类的字眼就要发疯。

    推开厚重陈旧的大门,琴房还没来得及翻新装修,被硫酸泼过的钢琴只剩一个庞然骨架,化石般凝结虬立在正中央,硫酸淌到地面,木质地板被腐蚀掉一块,露出底下的混凝土,颜色深浅斑驳。

    十七岁,那样小的年纪,关不住的灵魂已经完全豁出去。秋棠捏着棒球棍,砸烂钢琴,砸烂完美淑女模板,快意毁灭,大仇得报。她今天必须狠下心肠,否则再也没法对着明天使劲。

    尽管秋涵笙极力邀请,秦易铮没有留下吃晚餐。

    “抱歉,今晚的航班。”

    秋涵笙便不再挽留,将他送到门口。

    秦易铮风衣笔挺,黑色皮鞋踩在地上,从秋宅迈出马路,沿着秋棠以前出门的路线,时光重叠,想象他在和她一起走这条路。

    他将步子放得很慢,把这段路拉到很长,每走一步,他们就在一起多一点,离未知的分岔口也近一点。

    秦易铮走她走过的路,也想替她疼一疼,把他的痛觉连上她的,有血有肉长出整条神经,等他到了路口上车离开,那些增生的神经结节就分崩断裂,每个裂口都往外淌血。

    怎么呢,秦易铮撞进时间回流,走进那场宴会,伸手去摸小秋棠的脸,怎么当初不能多了解了解她,再对她好一点呢。

    秘书打来电话“秦总,秋棠醒了。”

    他喉结微颤,说“好。”

    最近山城丰收,秦易铮下了飞机,提着一筐新鲜水果去医院。

    由来已久,秋棠被同一个噩梦网住。

    黑暗。落在身上的笞打。纷杂刺耳的声音怪笑。被人包罗围观的窒息感。

    明知是梦却无法转醒,一遍又一遍。她能切肤感受到每一巴掌的清脆刺痛,看见周围每一张脸,漠然的戏谑的贪欲的,他们叫她的名字,叫她再弹一首,一首又一首。

    她无法发声,如同被扼住咽喉的笼中雀,想要说话时声带被束紧,扑腾着翅膀要飞起时撞到冰冷的笼子,大片大片黑暗涌上眼前,她重重跌落在地。

    “秋棠秋棠,醒醒。”

    秋棠猛地睁开眼睛,如同被一双大手托着,从黑暗中打捞出来。天花板的森白灯光直直照下,刺得眼睛又闭上,酸涩的胀痛从视神经牵拉到头皮,脑袋钝钝地疼。

    意识尚未清醒,只隐约感受到床边坐着一个人,隐约觉得刚才那声音很熟悉。

    “秋棠,是我。”

    声音像挂在枝头蘸饱了阳光的清爽翠果,微风拂过,带起一阵薄荷的清香。不是许荏南又是谁。

    “我知道。”秋棠闭着眼睛笑了笑,问他“我睡了多久”

    “接近三天。”许荏南面露隐忧。

    秋棠嘴角笑容微僵。三天,足够一切丑闻发酵,所有臭名加冠,一盆接一盆的脏水泼过来,而她深陷昏迷,毫无还击之力。

    完蛋。虽然已经做好最坏的打算,但生活总是能给她更意想不到的惊喜。七十二小时,交由姜品浓那个女人兴风作浪,她能捅破天。

    “早说了让你多休息,不听,真以为自己铁打的身体不省心。”许荏南叹息着摇摇头,给她倒了一杯水,问她“用不用叫餐”

    秋棠慢慢坐起来,捧着水杯摇头,把床头的手机抓过来,看了一眼又摁灭,捏在手里,她问“这几天有什么新闻”

    许荏南想了想,“这大的没有,小的一堆,你想听哪方面的”

    秋棠看了他一眼,却见他表情平静,不似作假,不由满腹狐疑。

    重新点亮手机,她在各个平台搜寻一圈,意外地没看到一则有关自己的新闻。

    那天姜品浓的威胁说辞犹在耳边,却宛如穿堂而过的一场空风,来无影去无踪,一点水花也不曾留下。

    许荏南在她额头轻轻地弹了一下,“想什么呢回神了。”

    秋棠条件反射抬手捂住额头,眼睛眨巴着。

    “饿晕了吧,给你叫餐去,想吃什么,来瓶葡萄糖”

    秋棠慢吞吞点头“好”

    点到一半抬头“嗯”葡萄糖什么鬼

    许荏南朗笑“当然是逗你的,等着。”

    秦易铮站在病房门口,隔着窗户看见秋棠的侧影,沐浴在明媚的光里,她正和许荏南聊天,脸上是惬意放松的微笑。

    握着门把的手悄然松开,秦易铮转身,之前让他登记的护士轻声问他“先生,您不进去看看吗”

    秦易铮又回头看了一会儿,很轻地笑了一下,他说

    “不进去了,她现在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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