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非是在楼后小花坛旁边，找到的刘芒芒。
彼时，小姑娘正蹲在地上，手里头拿着根木棍。一下一下，扣着石砖缝里的土。
察觉身边有人，她转过头，仰起脸。冲他垂着眉微笑。
邱非站定，低头凝视刘芒芒弯弯的眼睛。半晌，坐在了她身旁的台阶上。
他轻轻开口。
“嘉世留住了，好不好？”
刘芒芒扭头，笑眯眯地望他一眼，乖乖答道。
“好。”
“胡不可和张雨晨决定留下。好不好？”
“好。”
“闻理，陈羽，小白，都留下来了。好不好？”
“好。”
邱非几不可查地舒了口气。视线微微略过小姑娘头顶发旋，复又垂下视线。
石缝间的土粒粒，被她不安分地拿小木棍一点点挖出来，研磨。再填回，摁平。
他听见自己平缓的声音，轻轻浮在空气里。仿佛一忽儿便会消散。
“我也一直在嘉世，好不好。”
“……”
刘芒芒惊讶地望向他，没有回答。
“你也……”
“好！”
不待他说完，刘芒芒就兴高采烈地喊出声来。
“好！太好了！”仿佛是觉得说一遍不够，小姑娘又雀跃着，大声重复。
邱非怔了怔，目光蓦地停滞在小姑娘舒展开的眉眼和讨喜的笑靥上。
他缓缓睁大双眼。张了张嘴，却想不到该说些什么来回应。
心里，咕嘟嘟冒着泡，也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了呼唤。
“诶在这呢……邱非！芒芒！”
两个人抬头，看见后楼的三层窗口，有人正坐在窗台上冲他们挥手。还将手比成了喇叭状，高声叫嚷。
不一会儿，走廊里又跑来几个人，挤挤攘攘的，探出一个个小脑袋。
刘芒芒连忙站起身，跳着脚跟对方比划。
“胡不可你别掉下来——”
楼上楼下两个人，互相大喊大叫地对话。
吵吵嚷嚷，又好笑，又热闹。
邱非仍坐在地上，指尖点着地面，静静地听。
脸上，逐渐带了些笑意。唇角微扬，露出一点点可爱的小牙尖儿。
邱非抬头，看了看嘉世楼顶，飞扬的旗帜。
火红的旗子迎风飘展，背景是通透的蓝天，和软绵绵的白云。
……
阳光下，少年眯起了眼。
……
诛仙战队在上个赛季挑战赛中，自认为强势回归。却被叶修带领的兴欣杀得相当难看。
这赛季，他们老板萧杰又不知道从哪挖来一批新选手，重返挑战赛。
可惜还是惨败。
说是惨败，但嘉世也没那么轻飘飘就拿下对方。诛仙的选手们，比起普通玩家，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不过萧杰这个人真心挺没品，大家都一致对他表示了鄙视。搁胡不可的话说，就是输不起，玩不来。
“还说别人玩不来，我看你万一真出了什么问题，你怎么玩！”
“……”
胡不可同学，正在接受经理的批评。
当天晚上比赛结束后，众人打道回府，一齐来到了队长房间。
经理直接大发雷霆。
或许是经理说得确实在理，也或许是他自己已经有所察觉。胡不可这回居然一句话都没反驳。低着头，瘪着嘴。乖得不得了。
“团队赛打完胳膊是不是又疼了？告诉你不要太用力不要太用力。诶那键盘鼠标是跟你有仇吗？”
一屋子或坐或站的少年们，皆鸦雀无声。偶尔被经理的怒吼震得一咧嘴，便暗自互送个要完的眼神。
如胡不可，白胜先这种不让人省心的家伙，都是打从在训练营里就被经理看着管着。时间长了，就分得清什么时候可以闹，什么时候该消停。
张雨晨默不作声，冲邱非做了个口型。
“真生气啦”。
他们打架进局子时候经理都没这样呢。这回可是真的生气了。
半决赛中，嘉世对诛仙。算是规规矩矩挑不出错的一场比赛。后来的结果足以表明，嘉世少年们的水平在诛仙选手之上。
擂台赛开场，胡不可带伤上阵，却丝毫不受影响。状态全开，拿下了两个人头。排在第五顺位的刘芒芒还没出场，擂台赛就结束了。
之后的团队赛，依旧是由擂台赛出场的五个人，加上陈羽这个奶爸组成的。没办法，嘉世共七名选手，小白一只眼睛还没好，上不了。无□□换。
团队赛里，大家的表现，都很稳定。尤其胡不可，始终保持着极高的状态，甚至比赛结束后，他还依旧兴奋不已。
就是这份兴奋，让经理十分恼怒。
“你看你手都热成什么样了，都发抖了没看见？伤口疼不疼不知道吗？是不是又使劲敲键盘了！”
是的，胡不可打起来很投入，也很张扬。但他有个小毛病。
控制不住摁键盘的力气。
看起来好像不是什么大事，毕竟每个人习惯不同。他一进入状态就是会兴奋地仿佛使出浑身解数。正常人若是经历一场艰难的战斗手速飙起来后，颤抖的是手。然而胡不可呢，他整个人都是热的。
两条胳膊全都紧绷绷。
经理喊完后，见他低头不语的样子，心里顿时又是一软。叹了口气，拉他坐下，招呼陈羽拿药水来给他手臂伤口重新洗一洗。
“一点小毛病，小习惯。确实不算什么。但你总要想想，职业选手是有职业寿命的，有手速有体格有精神是好事，但你不能一开始就这么挥霍。”
经理一边苦口婆心地对他讲，一边帮他按摩揉搓双手。
“孙哲平，知道吧。”经理顿了顿，叹了口气。“早些年，联盟发展还没这么好，各大战队也都刚起来，哪有什么对选手身体的保护方法科学休养啊之类的。”
“他就是一个扣起键盘来，恨不得把按键都摁穿的人。时间长了，手部高负荷……唉。”
孙哲平，第二赛季出道在百花战队比赛。曾经的第一狂剑。因手部伤病退役后，又复出于义斩战队。
几个少年，显然也都是知道这号人物的。尤其刘芒芒，她自己就是个狂剑士。听到经理提起孙哲平，眼睛立马亮了亮。
胡不可仍瘪着嘴，透亮的眸子悄悄抬起点，看向窗边倚着的小姑娘。却被猛地敲了下脑袋。
“胡不可啊胡不可，你要是真把游戏看得比什么都重要，那就连你的手也一起重视起来吧。”
经理摇摇头，松开他的手。转身离开。
胡不可茫然地目送他出门。兀自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修长漂亮，骨节分明。
他试探着握起，又缓缓舒张。
脸上，带了点若有所思的表情。
经理一走，低气压也随之消失。少年们心里都不约而同松了口气。见胡不可始终在那沉默不语神游天外，众人有些踌躇，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最终还是张雨晨先开口，扬了扬手机。
“我订了炸鸡外卖。谁去一楼买点可乐啊。”
“你不是说油炸食品不健康……”白胜先吐槽。
“你记错了。”张雨晨打断他。
“明明就……”白胜先不服。
“走咯！买可乐！”胡不可猛地蹦起，三步两步蹿了出去。撒着欢奔跑在走廊里。
离老远还能听见他一路嚷嚷，“炸鸡！炸鸡！”。
似乎一如既往的活泼跳脱。
大家这才彻底放下心来。
停顿几秒，白胜先回过头，眨了眨眼。
“……不是，你明明就总念叨油炸食品不健康。”
继续不依不饶地跟张雨晨理论。
“不信问问大家！是不是芒芒姐！”
他十分不服气。
刘芒芒悲悯地看了这二货一眼，像模像样叹了口气。
于是除了一脸懵逼的小白，众人皆笑。
成功打入挑战赛总决赛的嘉世，也成功吸引到了诸多平台纸媒的注意力。
第二天，大家吃完早饭在训练区进行复盘赛时，经理便出去接受了电子竞技周报的采访。
外面人不知道在谈什么，但邱非是完全不会被干扰分神的。
受队长影响，队员们也全都专注于该做的事。
复盘到一半，训练区的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拉开。
开门的是经理，之后，呼啦啦进来好几个人。
少年们一眼认出打头的那位。正是新嘉世的大老板，夏仲天。手里尚拎着包，似乎也是刚到。
大家纷纷打了声招呼。
夏仲天对自己战队的队员自然是熟悉的。一一回应了。还递给刘芒芒一袋子七七八八的果干。
日常被投喂1/1。
他招招手，叫邱非过来。
介绍给身后那两人。
“这位，邱非。小邱是我们战队的队长，也是核心。应该不陌生吧。”
当然不会陌生。
这两个人手里都拿着相机拿着笔。和夏总聊得倒是欢快。说话间争得同意，还拍了几张照片。
就差没给自己脸上贴俩字，“记者”了。
夏仲天是个生意人，应付个记者当然不在话下。邱非没什么表情，站一边答了几个不轻不重的问题后，便回到队伍中间。
“继续。”
招呼队友们继续中断的复盘。
于是大家齐刷刷扭头，沉浸在荣耀中。
两个记者似乎有些尴尬。夏仲天哈哈一笑，给人又请出去谈了。
这是看嘉世有机会重返联盟，才来了一些比较深入的采访和报道。毕竟挑战赛的最终决赛，也还是有一定爆点的。
就算没什么经验，少年们心里也清楚。
嘉世分崩离析，选手各奔东西，即使重组，也已褪尽豪门光环，形同苟延残喘。尽管依旧有一批粉丝在。但是媒体早就不怎么关注嘉世了。
尤其邱非，作为被多方看好的天赋少年，当初可是受到了多方邀请。
甚至差点就去了微草战队。
刘芒芒悄悄抬头，看了看他。
邱非有所察觉，回视过来，脸上稍微带了点笑意。抬手捏了捏她的脸。扭头继续专注地盯着屏幕。
刘芒芒时常会想，如果是在微草，邱非会变成什么样子。
经历了一年，若是有王杰希大神的指导，他会不会比现在的进步，还要大。
大神的指导，豪门战队的合同，还有看起来光辉一片的未来。曾经他都触手可及。
但是最后，这个少年却选择了留下。
刘芒芒有些雀跃。激动难耐地握了握拳，暗自给自己加油打气。
加油啊，一定要努力变得更厉害。
她忽然想起，一年前那个晴朗的午后。
胡不可他们趴在窗口，互相捅咕着窃笑，噤声。神神秘秘地，比了比她身后。
邱非这个人，年纪虽然小，却总是那么稳重。每天最多的就是泡在训练室。不像胡不可那样咋咋呼呼，也不像张雨晨那么爱笑。废话少，表情也少。
然而那天，刘芒芒转身望向邱非。
看见他就坐在阳光里。
仰望着蓝天，云朵，和嘉世的队旗。
少年向着穹顶，张开双臂。
脸上，终于露出了可以称作开心的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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