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9章

    在屋外的檐廊我再次晕过去,这场争吵无疾而终。

    医师说是情绪激动引起的气血不顺,脑袋一时没来得及供血才晕了过去,要我心平气和修养几天。

    我谢过医师。他是位面目慈蔼的中年男性,听说是父亲到处派人寻来的名医,一会儿还要去为无惨诊治。

    听说他有法子调理无惨的病,也为我诊脉断病,说我与无惨病情不同,却也并非无药可医。

    他是十几年来第一次持如此把握的人,两条苟延残喘数十年的性命,似乎在他看来也充满绝境回生的希望。

    我只是有些惊讶,却并不抱有多大的希望。死是我命,生是我幸,太过拘泥于此向来不是我的风格。

    只是无惨听闻这消息的时候,一定很开心吧?

    我又想起前几日两人的拌嘴。这是我第一次对他说出这样心口不一的伤人话,他也是前所未有的盛怒,恐怕现在也不愿见到我。

    想道歉,当初顶嘴的那股勇气全如东水远泄,这下是鼓不起半分胆子面对他了。我只能窝在屋子里,盼着无惨能尽快气消。

    医师收拾好东西离去,侍女便踩着步子上前伏身轻语。

    “小姐,家主大人要见,还请您移步。”

    我愣了一会儿,一时以为父亲是听说了我与无惨吵架的事情而伤脑筋,却又很快否认这个想法。

    仅是这种小事,不至于面对面详谈。

    或许……

    我心下一沉。

    在侍女们的搀扶下,又是遮阳又是撩裙,簇拥着将我护送到了家中主屋。

    侍女前去通报,不一会儿出来邀我入门,将我领到主室便默默退下了。

    父亲坐在案几前阅览文集,一挥手示意我坐下,却是头也不抬地盯着书上内容。那模样像极了敷衍我的无惨。

    室内侍女都被遣下,偌大空间惟我二人清浅的呼吸,与袅袅出烟的香炉燃灰声。

    我大约能确定他要与我讲什么。

    两相沉默许久,他似是有些疲惫,放下书轻揉眉心,这才抬眼看来。

    我立刻正襟危坐,维持乖乖女的模样。

    他打量我一圈,嗓音有些低哑:“身体如何?那位医师说什么了?”

    “医师说我今日需要静养,至于身上的病,应该是有法子治的。”

    他低低应了一声,道:“这段日子便待在屋中,安安分分学些该学的东西,别再添乱。平野家半月后会来访,到时候你可好好表现。”

    “平野家”三字砸来,压住我呼吸。

    那是近来京都兴起的新贵,家主不过二十又七的年纪,却年轻有为。只是妻子早逝,身边的位子空缺了一两年。

    我不过在一次的雅集上与他有过碰面,却就此被他盯上了。虽然他这份心思表达的隐晦,却的确有十成的把握将我攥在手中。

    比方现在,父亲便来向我督促了。

    平野家主是不知道我没过几年就要死,才有娶我的打算。父亲将我与无惨活不过二十的消息捂得死死地,外人只知我们体弱,却不知弱到了怎样程度。

    或许他还正好病弱美人这口,才会死盯着我这大龄剩女。

    一个十八未嫁的女儿,想来也给父亲带来了不少流言压力。能借此机会将我交付出去,又与平野结交,实为不亏本的买卖。

    但我心里不愿意。

    “父亲大人……容我拒绝这门婚事。”

    我沉默着,终于是在万般思量下开了口。

    他波澜不惊的神色上也出现响动,蹙眉看我。紧抿的唇瓣并无质问的打算,却有无形的压力逼迫我给出合理的解释。

    我吞咽一口唾沫,却实在找不出什么服人的理由。

    唯一一个,告诉他“长兄未娶,小辈不嫁”,或许是个不错的借口。但惠美子这个威胁就摆在眼前,叫我不敢轻易招惹。

    我长久的沉默惹来父亲的不满,他双眸微眯,压迫的气势便向我放开。

    “如果你是在担忧兄长的婚事,大可不必。我已与长泽家谈好,择日便着手打理这事,只要双方没有意见,此事可成。”

    “如此,你还有什么好顾虑的?”犀利的目光挪向我低着的头,探究般缓缓开口,

    “莫非,你真打算赖着你兄长一辈子?”

    他最后一句话简直像是将我所有伪装扒开了鞭挞,一眼便揭穿我拙劣的演技,将我那一点点私心看得透彻。

    我也没想着瞒他,便抬眼与他打量的视线对上,那失去的勇气好像在下定决心的一刻,尽数涌了回来。

    “是的,父亲大人。我已经下定决心要一辈子和兄长在一起。”

    室内气氛骤变,父亲抓着手边茶杯向我摔来,在我旁边炸开,飞溅而出的茶水沾在我衣裙上。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父亲手指扣着桌角,神色不掩怒意。

    “我很清楚。”

    “你果真是脑子不正常,这么大年纪还能不害臊地说出这种话。姑娘家十八了,还整日跟个孩子一样跟在兄长身后,这成何体统!”

    他果然又觉得我傻了。

    我固执地看他,与他争论。

    “十八又怎么了?就算年纪大了,身子里流的还是同样的血,为什么就不能和兄长亲近?”

    他面上浮现红色,像喝醉了一样,但这是极其气愤的表现。父亲大人瞪着我,头上青筋都要暴露,看了半天也没说出半句话,最后往桌上重重一拍,威胁道:

    “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好好想想该说什么话。”

    “再说多少次都是一样,我就是要和阿兄待一块!想把我嫁出去,我不愿意!”

    这下彻底激怒了父亲,他一摆手将桌上的书挥开,指着我鼻子睚眦欲裂。

    “我怎么会教出你这样毫无眼色的孩子!尽在外丢人现眼,不知好歹!”

    “来人!”

    他对着屋外怒吼,几人便匆匆开了门近来,害怕地伏身听从命令。

    他手一跳一跳地颤抖指我,吩咐道:“把这孽障带到禁闭室思过,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放她出来!”

    几人匆匆应下,转身便上来钳住我乱动的手,动作虽柔,却箍得死死地。

    “您不论关我多久,我都不会改变想法的!”

    我被拉着下去,还跳脱着朝屋里喊。

    他脸色一下铁青,恐怕现在后悔没在十八年前把我掐死。

    不过几天,我一连招惹了产屋敷家最不敢得罪的两人,整个府上鸡飞狗跳,我这个始作俑者还在禁闭室里乐得自在。

    所谓禁闭室,也不过是换了间朴素屋子,将我关在里头面壁思过。

    父亲还派来了教养先生,势必要将我这缠人的性子改过来。我好好学着,发现白日听讲时好像都会了,半夜入睡却又半分也记不起来。

    学不会东西,记不住事情,这大概是那所谓“愚钝”的表现。

    除了强迫学习与医师定期的检查与送药,我大多数时候都在发呆。

    禁闭室建在府上偏僻角落,旁边有个小水池,周边还有一小片高竹错落。我无聊时就喜欢躺在檐廊,看着旁边的花花草草放空神思。

    被关起来的第十天,我已经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几日来闷热的天气在今日彻底爆发,换做倾盆大雨,想要洗净这片院落人行的痕迹。

    我激动地光脚跑到檐廊上,伸手去接外头的雨水,欣喜不已。

    夏日之雨,一扫暑气热意,用甘霖浇灌万物,把隐藏在尘土中的清香送入角落。

    我毫无形象地躺在檐廊上,细听耳侧滴答不停的雨声,品闻湿漉雅淡的清香。

    那像是无惨身上的气息,此刻卧倒在实木地面上,仿佛自己又在他的怀中。

    仔细算来我与他已经有半月未见。我心痒痒地不行,与他见面的渴望愈加深刻,脑海中他的身影也愈加清晰,几乎要占据我整个心房。

    我很想见见他,同他说说话。每天一早醒来看到陌生的环境,心中便如落尘般灰暗。

    被关在这里,我也只能在雨中想象他的存在。

    于是我闭上眼,细细感受夏雨的美好,将全身心放空。

    渐渐地,渐渐地,在一片雨打嘈杂中沉沉睡去。

    一片沉寂夜色中,我悠悠转醒。

    雨仍在下个不停,虽不比刚来的大,却也噼里啪啦响得厉害。

    我有一瞬间懵逼,只觉得今夜有些异常,却说不上奇怪在哪。等到我撑着身子从地上站起来的时候,才发现了不对劲。

    屋内没有点灯。

    黑漆漆一片,暗得可怕,像是陷入了无光的世界。若非耳闻雨声,我恐怕真要以为自己见了鬼。

    “小和?怎么不点灯?”

    我扒拉着门,朝屋内喊。

    小和是禁闭室服侍我的侍女,平日照顾我的起居,为人细心心思缜密,断然不会忘了点灯这样的小事。

    隐隐有些不安。

    我站在门口犹豫片刻,还是没能鼓起勇气走入黑暗一探究竟。至少屋外还有月色当照,能带我分辨路线。

    于是我顺着檐廊走,来到了院落的大门。平日这里都有人看守,今日却毫无人影。只能隐隐约约听到有嘈杂的声音混杂在雨中。

    这是怎么了?

    我举起手,将袖子挡在头上遮挡大雨,小步跑到了门边,发现院落大门竟没有落锁。

    这个困了我数日的囚笼,此刻竟轻易将我放出,我一时间觉得有些玄幻。

    来不及想这么多,我怕再被抓回去关禁闭,于是顶着雨就往外跑。

    首要目的地自然是无惨所在之处。憋了半个月的话,我早就忍不住要找他倾诉了。

    身上衣服太重,我悄悄丢掉了几身挡在头顶,像贼一样找不起眼的角落穿梭。

    然而偷偷摸摸地潜行中,我突然发现不对劲。

    府上气氛压抑得很,下人们成团地聚在一块窃窃私语,几个还露出十分焦虑的神色。

    我只觉有些疑惑,但并未停下前进的脚步。发现周围人见到我这明晃晃的乱走也不在意,干脆丢了那些衣服,不做掩饰。

    没有人将注意力放在我身上。他们或是神色慌张,或是走神,总之心不在焉。

    内心的不安越来越强,我不由得加快了脚上步子,也不管路上泥泞溅在身上。

    越往主子居所的院落走,府上的异常便越加明显。我身边匆匆跑过几个侍女,仓皇失措地,还时不时回头张望。

    我顺她们的目光看去,却并未发现什么异常,只是不断有侍女从那个方向跑出来。

    好像是无惨院落的方向。

    是他又发脾气了?吓得侍女都不敢接近?

    我要继续向前走去,却突然被人拽住了手。转头看,是叶子小姐。

    她神色慌张,动作说不出的别扭。

    “小姐还是不要过去,听说府上出了咬人的怪物。”

    “怪物?”这话听着像在做梦。

    叶子见我不肯相信的模样,面露忧色。

    “我也不知是真是假,只是大家都在传。听说那东西像人又像野兽,已经有人被咬死了,府上侍卫正在搜查。”

    我正欲说什么,突然被一边传来的尖叫声打断。

    紧接着便是一群人朝我们这逃窜,好像有什么洪水猛兽在后头追赶。

    还没来得及看清,叶子小姐便二话不说拉着我要跑。然而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差点摔倒,扑通倒在叶子身上。

    她急急转身回头扶住我,要说什么,一抬头却是花容失色,惊呼:

    “小姐!”

    只觉一阵天旋地转,我整个人被巨大的力道推搡到一边。下一刻,身后便传来叶子撕心裂肺的惨叫!

    “小、小姐快跑!”

    尖锐的声音已经变了调,我站稳,这才看清她身后一个凹凸不平的身影,死死箍着叶子的身体,尖锐的獠牙瞬间将她的手臂扯开!

    鲜血刹那喷涌,伴随着绝望的喊叫。

    “跑啊!跑啊小姐!”

    她脱力摔倒在地,我这下看清那身后的怪物。

    穿着家丁的服饰,然而身体却浮肿般起了数个大包,畸形中依稀能辨别出人的模样。

    它压制着叶子,张开血盆大口疯狂吞噬那撕扯下来的肢体,将血肉飞溅四处,啃食的咔擦声在一众尖叫中尤为突出。

    我的头脑昏昏沉沉,两脚发颤地后退。

    变故只在顷刻间。

    叶子用最后的力气阻挡那个吃人的怪物,绝望哭喊中催促我离去。

    雨下得很大,将喷涌出的血四处冲刷,打散空中飘着的血腥气味。

    而我只能眼睁睁看着她在怪物的嘶吼中被肢解,叫声咽熄在无边的恐惧中,然后身体本能地在求生的欲望下,催促奔跑。

    熟悉的面孔仿佛扭曲成恶鬼杀神,在夜中如鬼魅四散奔逃。

    人鬼兽神,生死一瞬,一切都像梦一般。

    要逃。

    逃离这个噩梦。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