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第12章

    十八岁夏季的一场夜雨,我的人生就此终结,转而踏入漫长无尽的黑暗。

    自出生便带在身上的病痛一去不返,我摆脱了病弱的身躯,获得了不老长生的体魄。随之失去的,是拥抱阳光的权利。

    成为了永远活在阴影下的鬼,自此阔别人道,食人为生。

    我用于饱腹的第一口血肉不是任何人类,而是同为鬼的无惨。与他在产屋敷因理智崩溃而对我下口的经历如此相似,我也在转变为鬼后的饥饿促使下咬伤了他。

    这样一来,两人也算扯平了。

    在我昏迷期间,无惨孤身回到了产屋敷家。那个在他无意间转化为鬼的怪物几乎血洗了整个家宅,无数人丧命其口下。

    无惨未说那怪物最后如何了,我也并不在意,只是仍对叶子的死耿耿于怀。

    听说他是因医师开的药,身体才发生了异变。药方并不完整,还差一枚“青色彼岸花”的药材,也因此我们变异的身体才有了致命的缺陷——阳光。

    找到青色彼岸花,就能够恢复常态,成为不需要吃人、不需要畏惧阳光的“人”。

    为了完成这个目标,无惨将要离开产屋敷。他打算将我安置在安全的地方,但我不愿意,非要跟着他,几番争论下便成功随从。

    于是我们离开了那个生活了十八年的“家”,留下一时笼罩坊市的辛密传闻,义无反顾走入黑暗。

    产屋敷家没有死绝,父亲在那时领了家臣下属远行行事,恰巧避开劫难。我们也离开得悄无声息,未有犹豫。

    因为十八年单调的生活中仅剩无惨与叶子留下的痕迹,叶子死去,无惨离开,那便没有了我留下的意义。

    某种意义上,我与他开始了游山游水的生活,虽然一切都在黑夜中进行。

    自十一岁无惨开始接触产屋敷家事宜,便对经营很有一套手段。离开产屋敷家后的短短时间内,利用家族产业为将来的行事铺路,等到打理好一切,再切断与家族产业的联系,便顺利隐藏行踪。

    在拥有无尽岁月后,生活好像变得飞快,我对于时间的概念也逐渐模糊。

    一切安定,大约是在那次雨夜的几月后了。夏季已去,冬季又临。我们去到了新的城镇落脚,找寻青色彼岸花的痕迹。

    无惨嫌我碍手碍脚,从来不带我出门,但并不局限我行动的范围。

    我在家中看着他独自出门,无需人尾随,无需担忧身体不支病发。只要在黑夜中,便可畅通无阻。

    这样的经历,是常人的日常,却是我们企及十八年来的第一次。

    因而刚来到新地方的第三个夜晚,在不见兄长身影的第三天,我独自一人踏出了安居的家宅大门。

    虽然是为了找寻饱肚的东西。

    此处也算繁华地段,虽逊色京都,但在夜晚也能看到通明灯火。

    我行走在清冷的街道上,当冬季的晚风打在脸上,也并不觉得十分寒冷。

    许是因为仍保留有人类时对肉类腥气的阴影,成鬼后我也难以下咽人类的□□。迄今为止,我尚未吃过一片人肉,始终在被强烈的饥饿感驱使。

    那是不比病痛轻松的负担,无时不刻不在侵蚀着我的理智。而这种饥饿感,在今夜爆发了。

    无惨不在身边,住宅没有人类。此番情境下,我凭着本能跑向了人烟聚集的街道,四处寻找猎物。

    像个行尸走肉,在空荡的夜街上跌跌撞撞。

    好饿好饿。

    突然腹中一阵绞痛,逼迫我跪倒在地上,隔着几层衣衫捂肚轻轻抽搐。

    熟悉而令人痛不欲生的饥饿感像潮涨没过头顶,让我全身浸泡在迷乱的欲念中迷失方向。

    而此刻,有一丝丝香甜的气息钻入鼻尖。

    是人类的味道。

    并且纷杂多元,像是许多不同人身上糅杂的气息。男男女女,雅淡浓香,相交相织。

    在这种深夜,是什么地方会有群聚男女出没?

    我拖着灌铅般沉重的四肢,挣扎着要从地上爬起,然而恍惚之中余光瞥见了角落钻出来的几个男子。

    他们手上拿着棍子,向我走来。

    如围绕着篝火一般在我身边转悠几圈,他们口中发出惊喜的笑声,然后手起手落,木棍一击锤下,向着我的后颈砸去!

    “嘭”的一声闷响,本就不清醒的脑袋被大片黑色侵占,五感也缓缓消失。

    我昏了过去。

    迷茫中,有人在拉扯、身体在颠簸。

    意识逐渐清醒时,我只觉头脑昏沉,识海闪过的东西凌乱杂陈。

    耳边有许多尖锐的声音嘈杂交错,还有浓厚的熏香气味冲入头脑,叫人愈发难受。

    “这姑娘倒是不错啊,你们确定她是个没问题的?”

    “您放心。这孩子估计是饿坏了晕在大街上,衣服也脏得很。许是落魄家的小姐。”

    “既然如此,便先让人给她收拾干净。什么事情,等到她醒来再说。”

    男男女女的声音落入耳中,一阵揶揄奉承,粗犷的男音远去,我只觉周身的香薰味更加浓重,可身体却魇住了般无法动弹。

    有许多手碰上了我的衣服。

    熟练地顺着衣衫的构造,解开腰带,动作利落干净。

    当领口的衣服因为松动灌入冷风,我一瞬间惊醒,被满目缭乱的花红柳绿迷住了眼!

    我下意识挥开那些落在我身上的手。环视,是几名年长的女子,围坐在我身边,用□□的目光当量商品般注视着我。

    一侧衣着华丽的女人见状,勾勾唇角,声音低沉恐吓似地开口:

    “小姑娘,你且乖乖别动。”

    熟悉的语气,熟悉的表情。

    如一盆冷水倾注头顶,让我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不要叫,不要害怕。放心,你乖一点,你不要乱动就还能活着过去’

    一些被我刻意丢弃在角落的记忆,喷涌而出。

    话音刚落,几人宽厚有力的手向我伸来,便将我的衣服拉扯。

    “滚!”

    我狠狠踢去一脚,然而身上力气小得可怜,软绵绵如指弹般无力。

    那被我猝不及防踢了一脚的女子脸色黑了半片,顿时压住我乱动的脚。

    旁侧的动作便趁机迅速扒拉我身上肮脏的衣服。

    “别碰我!滚啊!”

    我只剩下一双手可以动了,与几人缠斗着,一边拨开她们乱动的手,一边扯回自己的衣服。

    “小姑娘,你可乖一些,在我们手下乱动是不会有好果子吃的。”

    乖一些,不要乱动啊。

    那些声色各异的声音围绕在我身边,就像在本就嗡嗡不停的双耳中灌入了脏水,一时间湿腻、恶臭的感觉自心底涌出。

    她们是谁?眼前是什么地方?

    我不知道。

    那些涂抹了胭脂面妆的脸庞与我记忆深处一张可怖恶心的脸逐渐重叠。

    在那一个夜晚,他便如现在这般将我死死箍紧,丑陋发红的面目将贪欲□□展现得淋漓尽致,要将我拖入不堪的泥沼。

    无力的绝望感在几乎重合的情境之下,再度袭击身心。

    挣扎、求生、自救——

    这次会迎来什么?

    我突然发疯一样地尖叫起来。

    瞬间,被数人缠住的手在愤怒与恐惧的驱使下猛然挣脱禁锢,只是在呼吸不过的眨眼片刻,迅速向前窜去!

    “噗呲”的巨响!

    残影闪过,血肉四溅!

    我的右手贯穿了眼前之人的胸膛。

    她脸上狰狞的表情凝固,而后趋于破碎,像龟裂的面具一片片落下,发出残破不全地哑声。

    黑色瞳孔中倒映着我剧烈喘息的起伏身影,那双红色的双眸就如她胸口滴落的鲜血般深重。

    “你……”

    这个女人震惊地瞪着我的脸,脸部因疼痛而扭曲。

    我疯狂吸食着空气,只觉得头脑发昏,快要窒息而亡了。然而满室的脂粉香气根本不给我透气的可能,只带给我更多狂躁。

    四周突然暴起凄厉地惨叫,像尖锐的刀子贯穿我的耳膜。

    原来簇拥在身边的人手脚并用地爬起向外面跑去。

    “救命啊!杀人啦!”

    当四起的吼声震彻,我才渐渐发现自己做了些什么。

    右肢还没入那个女人的身体。她温热的血从窟窿处渗出,身体一抽一抽,双眼翻白的凄惨模样已经步入死亡的边缘。

    我尖叫着抽出手,胸腔的血液喷涌射出,哗啦洒在我身上,连面部也被热腥的血水打湿。

    恐惧地后退,我狼狈地避开那个顷颓倒下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怎么了……

    我这是……杀人了?

    杀、杀人?

    向外不断蔓延出鲜血的新鲜身体已了无生机,方才还盛气凌人的模样,下一秒便成了死尸,倒在眼前。

    这是我所作所为。

    我杀人了。

    这个想法如利刃刺穿我的脑膜,搅弄我所有的理智与思考。鲜血淋漓的和室,在昭告我的罪行。

    那只被鲜血覆满的右手开始疯狂地颤抖。皮肤下隐藏的力量、还有嗜血的罪恶在交织斗争,几欲令我崩溃。

    “不是我、是你们、你们要杀我啊……”

    就像十一岁那个在小巷里,我才是孤立无援的那一个,独自面临死亡的境地。

    杀人的,不是我。

    “对……不是我……”

    我有些神志不清,口中喃喃着什么,突然站起身向着屋外跑去。

    全然陌生的宽敞廊道,有不少年轻年轻貌美的姑娘,还有形色各异的男子到处游荡。

    其中充斥着的酒气与杂闹声嚷也同那个夜晚相近,一切的一切似乎都在重叠。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个噩梦。

    侧门突然被打开,扑涌而来的酒气与糜乱热浪打在身上,让我一阵心悸。

    一个男子的身影跌跌撞撞扑过来,在目光触及我脸庞时愣住片刻,迅速抓住我的衣角,红彤的脸庞浮现痴狂的笑意。

    “……你、你叫什么名字?是新来的孩子吗?”

    那个宽厚的大掌向上伸去,将要触碰到我的手。

    画面再度与过去重合了。

    顷刻间,滔天的恶意与怒气如火山爆发涌出,将我所有的恐惧燃烧点烬。

    心中腾升的激绪顶替了气力,我咬牙几欲崩溃,伸手便向他袭去!

    “不要碰我!”

    ——“嘭”

    几乎整座建筑都有片刻震动。

    只见一道残影闪过,男人臃肿的身体如飞射出的石子一连撞破几扇门,嵌入了实木墙中,已是满身鲜血,颓然无息。

    坍塌的木桩倒成几瓣凌乱洒在地面,坏得不成样子,荡起满室尘埃。

    我站在原地,如困兽艰难呼吸,双目缓缓落在那些四处投来的目光,内心被恐惧与食欲吞噬。

    又杀人了吗?

    不知道,不在意。

    脚向着身前的废墟踏近一步。

    木屐落下的时刻,周围顿时迸发出畏惧慌乱地尖叫,一瞬间人群纷涌四散,向外逃离。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向前缓慢走去。

    一名衣着朴素的小姑娘从身后的和室里慌忙跑出,却被地上杂乱的废墟绊倒,噗通倒下。

    我转过身去,看着脚下那个与我相仿年龄的孩子。

    她清秀的面庞因恐惧而失去血色,泪珠不断滚落,向着后面蜷缩。

    “不要杀我!请放过我吧!求求您别杀我!”

    小姑娘捣蒜般摇着头,身体剧烈抖动,害怕得闭上眼睛。

    理智崩溃之际,我已经听不见她说的话,只是被她身上干净纯粹的气息吸引。

    这种味道促使我伸出手,沾尽鲜血的五指擒住了她的脖颈,只是毫不费力地一扭。伴随咔擦地声响,连她求救的声音也被折断在喉咙。

    纤细的脖子,毫无反抗的余地,就被我掐断了。

    一条生命就此逝去。

    我迫不及待地张口向她肩膀咬去,细嫩的肉在坚硬的獠牙下如棉花柔软,被轻易撕裂!

    极度的饥饿状态下,我一时克服了对腥气的抗拒,如野兽撕咬着她的身躯。

    然而当我再度要下口的时候,突然愣住了。

    熟悉的声音从脑中传来。

    是在不堪记忆的那一天夜晚,我窝在无惨怀中,听着他对我说的话。

    ‘人的恶意需要发泄,无能的人才会借此伤害弱小。’

    如今这个声音,好像跨越了时空,回荡在耳边,将我从深渊的边沿拉回。

    ……无能之人。

    四个字透过迷蒙敲击我的内心深处,予以质问。

    这个丧命的女孩,弱小到只会哭泣求饶,没有丝毫反抗的余地。

    而我将无法克制的食欲,发泄在她的身上。

    这样一来……是否我也成了无惨口中的无能之人?

    这个念头一经出现便疯长在脑海,如魔音灌耳,要把我逼疯。

    我在做什么啊……

    竟然、杀了三个人。

    这一刻我连身体都有些支撑不住,差点倒下。脚步在空中虚浮几下才堪堪站稳。

    环视四周,一片破败杂乱,与地上倾洒的鲜血,皆是我所为。夜间最是情迷喧闹的地方,也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我向后踉跄几步,转身疯狂地逃跑,跌跌撞撞奔出了这个夜间的寻乐之地,跑入清冷黑暗的大街,漫无目的地逃离。

    可是血腥气味始终如影随形,风也吹不散。如同恶魔低语,时刻提醒我暴戾的罪行。

    直到我狼狈地摔倒在地,才发现是自己身上沾满了不同人的血迹,伴着风吹发出混杂的腥味。

    脸上,衣上,都肮脏不堪。

    我像极了落魄之犬。

    还是一个犯下了血债罪孽的落魄之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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