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15章

    隐逸在竹林中的宅院内,隔绝蝉鸣,流水徐徐,清冽之气阵阵飘扬。

    厅堂正对的中央,架着款式普通的日轮刀。因许久未碰,已经蒙上一层灰尘,还能隐约见着周围飘浮的尘埃。

    对着那柄刀身发呆之际,身后传来温婉的询问声。

    “绫音小姐,这样可以吗?”

    我回过神,拿起身边的铜镜照着,看向泛黄镜面倒映自己被梳得规整的长发,身后之人的身影自背后露出一角。

    久违熟悉的画面,让我一瞬间产生了自己还是当初产屋敷家那个无忧小姐的错觉。

    转头看去,身后女子面目柔和,将长发一丝不苟束在身后,然眼见沉郁之色却总少了几分灵气。

    我放下铜镜,微微转过身说道。

    “你还是要多笑笑,不要总是愁眉苦脸。”

    女子的神色一滞,垂头不语片刻,便整拾好心情。再抬头时,对上我的目光晕开了春风般的柔和,驱赶了满身死气。

    一刹那,让我愣住,跌入她深沉的眸光中。

    ‘无论何时,只要小姐需要,叶子就会赶来您身边。’

    久别故人的音容瞬间涌上心头,与现实重合。

    珠世小姐与叶子有着极为相近的气质,那是能给予人无限安全感的关怀力量,像母亲一样令人贪恋的温度。

    只是她的双眼总少了人该有的生气,如垂暮老人的浑浊双珠充满了忧伤的气质。每当紧紧注视这样的双眼时,总会让我回想起数年前的那个黑夜。

    惊雷劈裂的黑幕下,我抓着无惨的衣袖,两人一同看着风声中食人饮血的珠世小姐。

    她拼命撕扯已然咽气之人的身躯时,再没了母亲光辉的加成,仿佛从地狱走来的罗刹。那种丑陋狰狞的模样,与野兽无异。

    无惨伸手顺我身后的长发,勾唇看着眼前那个在极度饥饿的状况下,杀子弑夫的女人,淡淡开口。

    “会害怕吗?”

    我只是注视着眼前一片破败,缓缓回答:

    “不。”

    数百年鬼的生活,我已对这样的景象见惯不怪。只是每每看到有鬼因饥饿失去理智,总会让人回忆起那个在阳光下化作灰烬的鬼杀队少年。

    当蓄势已久的惊雷再次落下,磅礴雨点也随之敲击地面,迅速便冲散了满地鲜血,血水深入泥层。

    雨水也敲醒了珠世小姐,我看不见细细落下的晶莹水滴外,她是怎样的神情。却察觉到两道穿越深沉暮色的视线,如火如炬,带着要将我与无惨刺穿的恨意。

    身侧之人似是觉得有趣,口中发出几声轻笑。

    “果然是个天真愚蠢的人类。”

    无惨顿了顿,继而向着黑暗中望去,眼与口气尽是不屑与嘲讽,“让她留下来陪你吧,你会喜欢她的。”

    “……绫音小姐、绫音小姐?”

    我回神,思绪从回忆中拉回,视野内又出现了珠世小姐的面容。

    无惨说的不错。哪怕她这双如水温柔的双眼曾对我露出名为“憎恶”的情绪,我也始终为她与叶子相近的气质折服,喜欢得很。

    尤其在她笑着喊我“小姐”时,更让人错以为站在眼前的便是叶子。

    摸了摸身后打理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我笑道:“你的手艺不错。”

    她脸上并未因我的夸赞而露出半分轻松神色,只是敷衍地扯扯嘴角,后又敛下双眸静坐,什么也不说。

    我习惯了她沉默寡言的样子,心中虽有些不快,时间久了也懒得强求。

    毕竟,珠世永远不会是叶子。

    两人间又要沉默,我却见到她的神色突然有所动容,垂眼思索,而后起身向我行了个礼。

    “绫音小姐,那位大人有事吩咐,属下恐怕要先离开。”

    我点点头,看着她转身离去。

    因精通医术的缘故,珠世总会陪同无惨身侧,无事时才会来我这,所以对于她被中途招呼走的行径也并无意见。

    青色彼岸花踪迹难寻,距离我们变为鬼已过了四百余年的光景,遍寻各地也未能听闻这样的药材。于是无惨打算寻找其他克服阳光的方法,为此还开始研读医术。

    许是他那颗尘封多年的读书之心再被激起,又有了鬼的体能加持,开始了每日浸在书堆里的生活,真完成了日夜苦读的成就。

    不愧是读书人,不愧是我的兄长。

    我也想要帮上他的忙,于是某天夜里拿着钱买来一车医术,回来兴致高昂地翻阅。然而盯着纸上晦涩难懂的词句形容,直叫人头疼。

    去找无惨求教是个好办法,他很惊奇我过了几百年还能自觉捡起脑子看书,自然也十分乐意给我解疑。只是教了一个晚上,发现我啥也听不懂、啥都记不住,气得差点吐血。

    现在回想一下他当时的模样,我还浑身发怵。

    “这是什么?”

    无惨指着麻纸上涂绘的草药,问道。

    我扣着衣角思索脑中残留不多的记忆,犹豫着开口:“当、当归?”

    他微微蹙眉,“那什么东西的根部能补血和血?”

    “是……黄芪?”

    他额头爆出一根青筋,但还是耐着性子发问。

    “那我问你,当归能做什么?”

    “补、补神安神,生津益智?”

    “啪”地一声响,无惨反手将书扣在案几,眼神可怕得想要把我活剥了一样。

    我被吓到了,转身就要溜走,却被他一把抓住了裙裾拽回来,狼狈跌坐回他身前。

    “我说错了我说错了!当归能清肝明目、清肝明目!不是安神益智!”

    “……你这蠢货!”

    他几乎是咬牙切齿吐出这几个字,挥手将书铺展在我眼前,用手戳着纸面愤愤道:

    “这才是当归,能补血和血。黄芪益正气,人参生津安神。可以清肝明目的,是枸杞子……”阴沉的视线挪过来,恶狠狠道,“现在分得清楚了吗?”

    我将头悄悄从臂弯探出来,看向他手指的地方,忍不住发出疑惑。

    “这个东西不是人参吗?”

    那一瞬间,我好像听到什么碎裂的声音。

    似乎是无惨的理智。

    因为下一秒,我身边的桌子就莫名其妙碎成了渣渣,死得不明不白,也惊吓到了我。毫不怀疑,若非我是他妹,现在碎成渣渣的就不单纯是张案几了。

    于是乎,我遭受了他毫不留情的言语嘲讽。到了忍无可忍的地步,还差点被照着脸扔书,但无惨还是很给面子,没真拿书捶我。

    虽然如此,我仍然在那个夜晚承受了阔别多年的长兄之怒,并下定决心再也不碰医书。

    ……

    好吧,其实是无惨逼我做了这个决定,可能是他还想再多活几年吧。

    事到如今,学医的事情仍像个刺扎在心上,每每回想起都会被无惨看死人的目光吓得节节败退。甚至我怀疑他将珠世带在身边,有很大原因是为了抹平当初我这蠢学生给他带来的心理阴影。

    所以像我这样游手好闲的,也就只能在晚上觅食时找点乐子了。

    天很快暗下来,无惨仍然没回来。我习惯他的彻夜不归,因为深知他不会丢下我超过一天,所以并不计较。

    距离上一次吃人已有十日之久,我寻思着要到什么样的地方吃什么养的人,出了宅院。

    毫无疑问,女子的身躯会比男人更易撕咬,我这般小的气力也不愿折腾捣鼓,因此很快确定了目标。

    宅院外两三里有一片小湖,有时深夜会有妇人在那浣洗衣物,我趁着月色尚好,向着郊外走去。

    拨开层层灌草乔木,能见到月下波光粼粼的水面浮动,跳跃着萤火般的光芒。我正打算张望四处人类的痕迹,却突然嗅到一丝不对劲的味道。

    还没反应过来,便听见身后有悉索耸动的声音。来不及多想,我点地跃开。原来所站之处瞬间被袭来的刀光穿过。

    这样快的刀法,二话不说就开打,不用想都知道是鬼杀队的人。

    我定睛看去,眼前之人立身,手持日轮刀将刀锋对准我面门,神色严峻。

    “你便是近日在此处生事的恶鬼?”他如是问道。

    我疑惑,觉得自己可能被误会了,着急答复:“不是我!我上次吃人已经是十天前了!”

    没想到这话一出,眼前人更加愤怒了。他凝目纠眉,脚步立顿,瞬间便握着刀向我攻来!

    瞅准他挥刀范围所及,我及时向后退出几步,却突然察觉到了身后的不对劲。尖锐刀锋刺破晚风直朝后脖冲去,情急之下我只能偏头侧向躲避。

    堪堪躲过这一招后被偷袭,肩头的衣料还是被划破了小口。

    没留给我喘息的时间,只在脚尖刚落地的一秒,旁侧灌木突然杀出一道残影!微曲的日轮刀身折射出皎洁月色,晃得我眼睛生疼。

    就是这片刻的恍神,我躲闪不及,这下不仅是衣服遭损,肩口也被刮出了几道血口。好在伤口不深,很快便恢复过来。

    但我高兴不得,因为此刻,有三名剑术高超的猎鬼人将我围攻在此。

    这得有怎样的运气,才能遭逢三人连攻?

    所以我想了想,可能是无惨近来在这里做了什么惹人眼球的事情,才让鬼杀队派了精锐前来查探。

    一个人我还对付的来,两个也不是大问题。只是三人,还都身手不错,恐怕是难以抽身了。

    三人配合极有默契,将我认作了强大的恶鬼,从三方环绕不留死角。当凉凉夜风吹过时,日轮刀借着风势突刺袭来!

    我狼狈招架着他们几乎毫无破绽的合攻。然而长久未进食导致伤口愈合更加缓慢,纠缠下去恐怕身体也会受疲倦困扰。

    我想要逃跑,可这三人真真是把我向死角逼,分毫不给人溜走的机会。眼下又是一道斩击挥来,我来不及闪避,只得甩袖卷住刀身妄图将其抽出。

    那人劲力极大,轻易便用刀口划破我的袖口,从布料中挣脱。而我手上拉力没了支撑,一下便向着后方倒去,乱了平衡。

    手忙脚乱之下躲避过他们横面切斩,我数步踉跄后退,却突然踩空!

    同一时刻,一人持刀劈来,日轮刀巨大的力道从我胸口划过,将我向外击出!

    风呼啸而过,眼中倒映的三人身影逐渐变小,视野也在迅速下坠。丝毫不给我反应的时间,只觉自己的裙裾被吸附住,身子猛然沉入水中!

    夜里冰凉的湖水如血口,从四面八方将我吞噬其间。大量寒澈的水体自下而上涌入身前,把我的身体一再向下压去!

    尚未来得及闭塞口鼻的我猝不及防灌入了大口冷水,一时间呼吸不能,痛苦万分,身上强有力的压迫感促使我向湖底沉下。

    我的四肢好像都被紧缠的水体束缚了,艰难挥舞着双臂,却难以控制,甚至被飘飘上浮的宽厚衣裙箍得死死。

    惊慌失措之间,已有无数水顺着口鼻灌入体内,我再无法呼吸,脑袋迷迷沉沉被侵蚀而产生眩晕感。

    我一直以为鬼除了太阳与无惨,再没有能置之于死地的事物。

    然而这次被困于深水之中,我才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与弱小,再一次察觉自己与死亡的分毫距离。

    我会就这样死去吗?

    越往着湖底沉没,透过湖面倾洒下的月光便渐渐模糊微弱,满眼都被混杂了星点杂质的碧水覆盖。

    恍惚中,我似乎见到一道身影荡开湖面静水,打破水中波澜,背着月光向我游来。

    他的身影渐渐清晰,在一片深沉中能隐约发现他深色衣角顺水漂出的血渍,还有如藻长发下一双红梅般冷傲的双眼。

    不过几息时间,他伸手轻松破开水流的痕迹,握住我无力飘浮的手臂,轻易便将我扯入怀中。

    水里的世界没有人语虫鸣,唯有咕噜的水涌充斥。但当无惨将我抱入怀中后,我好像能隔着冰凉的水听到他胸腔强有力的砰动,给予我无限安全感。

    如游鱼一般,他身形灵巧,仿佛融于水中般带着我轻易向那月光照耀的水面游去。

    出水面的一瞬间,耳边震出惊雷拍打一样的隆响,迷迷糊糊中我被无惨带上了岸。

    夜间冷风吹打在皮肤上,像结成冷霜一样的寒意让我一阵激灵,口中呕出大量的水,差点吐死过去。

    我感觉到无惨微凉的手扶着我的脑袋,拨开我额头杂乱的发丝,慌忙地用指腹擦拭我脸上的水迹。

    “绫音……”

    他开口时呼出的气浪急急打在我面上,十分温暖。

    我死死抓住他的衣袖,大口喘息着才终于缓过神来,眼前的画面也逐渐明晰。

    无惨抚着我脸的那只手在风中打颤,似乎隐蓄了无处发泄的力量,而在奋力克制着。

    浑身的冰凉让我牙尖止不住打颤,咿呀着张口想要说些什么,但嗓眼哑得说不出话。当眼眶内的水都流干,我也终于看清他的神色。

    沾水的如藻黑发垂落在我身侧,额头还有几滴水珠顺着发丝落下。饶是这般境地,他也带着别样的凌乱之美,直叫人移不开眼。

    只是那双眼仿佛陷入阴霾,看向我的视线深沉而复杂,汹涌着无数澎湃的情感。

    他极少在我面前表露这样强烈的情感波动,此刻的无惨似乎笼上了一点烟火的气息,如化雪之梅洗涤后一身洁净,带给我新奇的冲击。

    只是我心中隐隐感到不安。

    这是……怎么了?

    刚刚察觉的不对劲在下一秒便得到了印证。

    无惨咬牙,死死盯着我的双眼,似是下定决心开口:

    “绫音……”

    “这是最后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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