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17章

    许是我盯着他的目光过于□□,这小鬼同样用视线紧随。夜晚的树林前,一人一鬼,一大一小就这样干瞪着眼。

    “咕噜”地咽下一口口水,我板眼看着他开口:“我在埋人。”

    他的神情一时间变得迷惑。

    “为什么要把人埋到土里?”

    我一时噎住,抖抖手上的灰回答:“不埋到土里会发臭。”

    眼前的小鬼似乎对我做的事情十分感兴趣,也或许是觉得我这一小姑娘大半夜出没深山老林怪异得很,所以并没有直接离开。

    眼见着气氛又要冷下来,我的肚子适时纠了起来,催促我赶快进食。

    “你是一个人吗?”于是我这样问他。

    孩子点点头。我心中了然,想要摆出和善礼貌的笑容却觉得脸崩的厉害,干脆不做任何表情。

    “大半夜树林会出现吃人的怪物,很不安全。我不忍心看你一个小孩子深入危险,所以要不要跟我回去?”

    怕他拒绝,我又抬手指向树林深处:“就只要穿过这片林子,就是我住的地方,不远的。”

    这孩子看着傻愣愣的,拒绝倒是十分利索。他摇摇头说:“我是从家里逃出来的,现在还不能留下。”

    说完盯着我开口:“不过你这么晚出来,才更危险,我可以送你回家。”

    “……?”

    这次换成我疑惑了。

    如果我没听错的话,这小鬼是在担心我遇到危险,居然要送我回去?

    一时间我有点搞不懂两人的地位。无论哪方面看来,他都是更弱势的存在才对。只是没等我顺势往下说,他就径自走向树林。

    “我们现在走吧,否则很容易遇到危险的。”

    “……”

    望着那小不点的身影,我陷入了沉思。

    这还是五百多年来,我第一次见到有人这么积极地送入虎口。他可能不知道前面会是怎样的龙潭虎穴,才这般热心肠。

    “呆瓜……”明明才七八岁,还如此大言不惭。

    暗自嘀咕了声,我还是拎着小铲跟了上去。

    “你叫什么?”我问。

    “继国缘一。”他神色淡淡。

    “你头上那是疤吗?”我注意到他额头一片神色印记,不由发问。

    “不是。”他摇摇头,“那是胎记。”

    如火般绵延弯转的胎记印在孩童稚嫩的面庞上,带着别样的风采。

    “很帅气。”我如此随口一说。

    缘一看了我一眼,又缄默不言收回了目光,却能见到眼瞳中揉入盈盈月光的光辉。

    他这个模样有些可爱,绒绒脑袋让产生揉搓的想法。我其实并不很想吃他,毕竟孩子太过幼小,难以饱腹。但这深山老林的能见到个人影不错了,只好将就将就。

    明明是好心帮人,却不知道自己的热心肠将给他带来死亡。

    这样一想,眼前这倒霉孩子看起来更可怜了。

    “为什么要从家里逃出来?”我问他,“你一个小孩,就算在太平盛世也养不活自己的。”何况如今战火四起,民不聊生。

    “我不想去寺庙出家,所以跑出来了。”

    缘一回答得言简意赅,我大概能猜到他是要被家里人送去寺庙当和尚,才想出逃跑的下下之策。

    眼见身边那颗毛茸茸的小脑袋,我不由得一阵惋惜。他若真被捉去当了和尚,可浪费了一头茂发。这样想着,觉得这小孩着实不容易,自己还要吃了他,心里不由得生出了罪恶感。

    手上拎的铲子在地上拖着,发出枯燥嘲哳的摩擦声。

    我心里盘算着要在到居所前解决了晚餐,暗自琢磨要如何动手,便微低着头沉思。却不想一段距离的沉默后,眼前突然伸来一直小手挡在我身侧。

    缘一的动作止住我前行的步伐,两人都停下来,此刻正在林地深处,放眼望去是一片茂密枝叶。

    夜风途经之处,携带阴翳危险的气息。

    未等我有所反应,只觉手上传来一道力。缘一拿过我手上的小铲,手腕微转。下一刻,巨大的冲击自黑夜袭来,猛烈与铲子产生碰撞,震得我手臂发麻!

    左手下意识便松开,缘一顺势接过握柄。眨眼间,尘土飞扬、沙土四起!

    我匆忙往后退去,挥手驱散眼前的尘埃。只见缘一拿着几乎同他人一般高的铲具,几番转手挥动。

    甚至还没看清他出手的动作,只听悲咽的惊呼,就把那突然冲来的黑影锤得摔在地上。

    “……”

    我咽了口唾沫。

    这次不是饿了,是被他一番如虎操作惊到了。

    直到那东西被瞬间击倒在地,我才看清这身姿灵巧四脚全键的东西,是个野狗。锐利双目被掐灭了火光,只在地上被定住似的呜咽。

    缘一沉默看着那只野狗许久,才又转过头来淡淡道:“你看,晚上是很危险的。”尤其是在深山老林。

    此刻我心中五味杂陈,甚至觉得有些玄幻。

    难道、难道……

    我不才应该是最大的危险吗?

    这个小鬼……怎么回事?!

    我走上前去打量他的身形,货真价实的小身板,不过到我腰间上下的高度。又是如何做出这么快的反应和动作,甚至连我都没察觉到的攻击,都能提前获知?

    我抓住他的肩膀,瞪着他。

    “你做什么了?”

    缘一低头将铲上沾染的尘埃扫去,双手递到我面前:“预判了它的动作,抓准腹部空档打过去,再击腿骨就好了。”

    见到我眼珠子都快瞪出来的神情,又继续道:“你不用担心我,我没有受伤。”

    “……”

    这是我今晚第几次被噎住说不出话了?

    是我久居不出世界变了,这年头的孩子都这么强了吗?

    我颤抖着接过铲具,仍是难以置信。他从容淡定的神色,同我的满脸讶异,仿佛活在不同次元,让人一时间感受到巨大挫败感。

    我突然改变想法了。

    这个孩子,不能吃。

    他身上藏有巨大的潜力,有我跌撞数百年也不曾获得的强大的力量。如果能够将他留下,或许可以从中汲取收获。

    这样,无惨所希望的“强大”,在我身上是不是也有了可能?

    如此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雨后春笋般扎根不绝,搔挠我的心。没有任何犹豫地,我开口便道:

    “我想请你帮个忙。”

    -

    坐落山腰树林环绕中的木屋,不过几户小小人家,靠几亩农地过活。

    屋中央簇拥的柴木上燃着火光,在壁上映着一大一小两道身影。

    “这座屋子的人家刚刚去世,我答应他要顾着这。现在你无处可去,不如留在这,如何?”我坐在一边,看向对面小只静默的缘一。

    居所之处,是绝对不能带任何人过去的。否则让无惨知道,他绝对要削秃我脑袋,指责我住他的用他的还敢养人。

    因而,能让这孩子安居在此,既不离我太远,又能逃过无惨监视,实在是个明智的选择。

    他还想要拒绝的样子,我瞧准了机会,用诚挚的眼神看他。

    “那是老头子生前最后的愿望,就拜托你了!”

    于是继国缘一终于狠不下心,还是答应了。

    我大半夜高高兴兴回了家,虽然没能捕食到人类,却有意外收获。

    对于将一个七岁大的孩子抛掷深山老林的行为,我丝毫没有感到不妥。他的强大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哪怕手边只有个铲子,也能打得人落荒而逃。

    放入千万个单调枯燥的日夜中,这不过是我漫长一生中如细沙浮水的瞬时片刻。因而我在人间战乱纷扰的时代,开始了短暂平淡的的十余年生活。

    在每日有不计其数的人死去的时期,好像我与世界隔离起来,如居桃园。只是冷眼看血雨腥风,兵权相斗。

    无惨已经离开我许久,久到我习惯了独自一人,习惯混迹在人类的世界。若非进食,恐怕我都要以为自己就是偏安一隅的落难人类。

    只是心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它不断回荡着“强大”的字眼,时刻催促我变强。但繁长无尽头的时间几乎磨灭我的动力与活力,在这世上活着,也再难有什么高深的追求。

    因而我从缘一七岁开始,一直向他学习到十九岁,都没能真正掌握一项技能。

    夜里人烟咽熄的时候,我会来到坐落山腰的木屋向他请教剑术。百无聊赖的白日,也会趁着黎明未至拜访他的居所。

    清晨时,我越过山地熟门熟路来到这座小木屋。缘一知道我突袭的习惯,很少给门落锁,只是轻轻推开便能入内。

    我尽量放轻了自己的步子。带了家中的烛火点燃,小小的火苗升腾窜起,一下照明了这座木屋。

    正对大门的案几上放了几本还未合上的书卷。我上前翻看,熟悉的内容上记录了耕作的细要,是讲农耕的书。

    我的思绪一下回到数年前相遇不久的时日。

    遭受过继国缘一武力上多重打击的我千辛万苦从屋中找到了育农书册,想要凭着智慧翻身一次,却被满目锄地水利的构造绕得晕眩。

    反观缘一这怪胎,拥有超群武力不说,仅是看过几面内容便大致掌握了农作的基本要领。那小身板熟稔拎着人高的锄头,手起落之间便翻整好一块地的模样,至今历历在目。

    “啧啧……”我翻着书,忍不住发出嫉妒的声音。

    “在看什么?”

    正沉浸过往心酸经历的我突然听到身后传来声音,“啪”地猛盖上书,吓得一脚踢到案几,险些将烛台打翻。

    我咬牙揉了揉撞疼的膝盖,转头龇牙咧嘴地恐吓:“你神出鬼没的做什么?我一个老人家经不住吓,死了怎么办?”

    缘一视线在我脸上转了两圈,然后转身收拾东西。

    “那的确很让人难过,我以后会注意的。”

    我瘪瘪嘴,知道他说的都是屁话。这小鬼心眼多,平生最爱做的事情就是吓我。明明我才是鬼,这么多年来反倒处处受人限制。

    他背对着我拾掇简单的行装,用绳捆将三壶新得的酒酿系好,牢牢抓在手上。

    “要一起去吗?井上家今日要春种,我要去帮忙,顺便把前年的酒送去些。”

    我正要拒绝,缘一又紧接着说道:“松本婆婆近来也在念叨你,不去看看吗?”

    于是那回绝的话到了口边就成了毫不犹豫的答应。缘一听到我的回答,果不其然露出了然的笑容,让我产生了种被算计的不快。

    趁着太阳尚未升起,我们两人在朦朦暗色中下到山麓的村庄去。

    天将要明朗,到目的地时已有不少人围绕田间,见到我们热情挥手。

    大家是知道我不能照太阳的,样貌也冻龄一样地少有变化。我给出患病的解释,他们也都信以为然,平日还对我多有照料。

    毕竟这惨白肤色和贫弱身躯,的确像是重病的孩子。

    “天快亮了,松本婆婆应该在屋里等你了。”

    缘一催促我到屋里躲着,匆匆与屋中几人打过招呼后,又被人招呼走了。

    他一直是这样。热心肠的性子,为人随和好亲近,同村里人打成一片。甚至素来爱蜗居在家的我,也因他能够很好地融入人类生活。

    短短十几年间,我几乎要忘记自己是个鬼了。

    松本婆婆倒来水,在我身边坐下,笑道:

    “你和缘一那孩子都讨人喜欢,这么久没来,大家每日都在念叨你们。”

    猝不及防被人夸奖,我心下有些飘飘然。

    “真好啊……在这样的世道还能有平静的生活,放在以前,是难以想象的。”她面庞刻录时光的痕迹,道道皱纹见证了这片领土长久的分裂局势。

    “嗯。”

    天边晨曦已然来临,我坐在屋中阴影下,望着屋外那一片劳作的身影,“这样……很好。”

    春日庸碌的忙作中,有一道欣长的身影格外出挑。

    明明拥有旁人无法企及的天赋,他却更像平凡之人,也更愿意用这样平凡的姿态泰然处世。

    清晨的光芒彻底洒满山地时,人群中,缘一转过头。相隔数十米的距离,我们的目光却在一时间交错碰撞。

    他微微扬起嘴角,用笑示意。只是这个模样,让我恍恍惚惚见到了曾经的光景。

    烈日临空时,缘一低身蹲下在田野间,用手轻捻着长势极佳的稻穗,转头看向安逸坐在屋中阴凉处的我。

    “绫音想试试吗?”

    那时的我如现在一般,坐在背光之处,手捧茶水,告诉他:

    “我更喜欢看人种地。”

    那时许是无心敷衍,现在却成了真话。

    我喜欢看人种地,喜欢看群聚农作时的融乐气氛,喜欢看人们脚踏实地勤恳耕耘。它会让我感受到活着的力量,沉稳、安健的力量。

    那是鬼,永远体会不到的真实与充盈。

    仅仅是这样的画面,便能让我感受到久违的“人”的滋味,一股宁静与清泉般甘甜的滋味涌入心头。

    此时的自己,不像是鬼,更像是人。

    只不过,是个吃人的人。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