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了办公室，林白术窝到窗边。
外边春光明媚，枝条冒出新芽，有小鸟啁啁啾啾地鸣啼着。
砰地一声，门被猛然推开。
“小林，这个文件处理一下，周末前交给我。”张丽萍黑着脸走进来，甩给林白术一沓文件。
林白术抬手接住，一张纸都没有掉出去。他扫了一眼，是核对养老保险的受益人是否还在世的文件，得一个一个在系统里核对，有点麻烦。
他还没开口，张丽萍又趾高气昂地说：“这件事很重要，为了避免有人骗保，你最好去他们家里跑一趟。”
林白术安静地抬眼看她。
张丽萍被他漆黑如墨的眸子看得呆了一呆，随后恼羞成怒地问：“你看我干什么？”
“没什么。”林白术垂下视线，数了一下文件的张数，“工作量比较大，我一个人这一周应该跑不完。”
“这是你的理由吗？”张丽萍说，“我不需要管你跑不跑得完，那是你自己应该思考的问题。真以为什么便宜事都让你干，一点力都不用出？”
林白术啪地一声把文件甩在桌子上。
张丽萍被吓住，随后皱着眉喊：“你想干什么，还给我甩脸色？搞清楚，这里是政.府办公地，不是你家！”
“我知道。”林白术被她吵得脑仁疼，面无表情地说，“这里也不是你家，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你说什么？”张丽萍尖声说着，声音比刚才更大，“你是哪里来的实习生，敢对领导这么凶？让你做个事就推三阻四，等你转正了，你是不是更要无法无天了？”
“说够了吗？”
窗外婉转的鸟叫声忽然停了，整个小空间陷入无边的死寂中。
林白术望着张丽萍的眼睛很黑，嘴唇很红。
张丽萍骤然噤声。
“这里一共有五十三份档案，今天已经星期四了，离下班还有一个小时二十二分钟。”林白术垂下眼说。
张丽萍硬着头皮说：“那你不会想办法吗？找一些同事跟着你一起去，几个人一两天就能跑完吧。”
“我只是个实习生。”林白术再度抬眼望着她。
“所以这个任务就是对你的一份磨练。你做好了，既锻炼了自己，又得到了领导的赏识，何乐而不为呢？”张丽萍说。
林白术视线轻飘飘地扫过她，嘴唇微勾，“领导……是在说张副主任你自己吗？”
话里话外都没把张丽萍当领导。
张丽萍反应了一会他说的话，随即勃然大怒，正准备好好教训一顿林白术，却被突然响起的敲门声打断了。
敲了三声后，门被直接打开，李福海从外面走了进来。
“主任！”张丽萍率先喊了一声，嗔怪道，“怎么我休假的时候你们招了个实习生也不告诉我？还把我们最后一间办公室都让给他了，实习生怎么有资格坐办公室？之前不是说好副主任以上才能有办公室吗？”
林白术安静地把视线投向李福海，没说话。
他看见了李福海额上的汗珠以及微微颤动的嘴唇。
“小林……小林的情况比较特殊。”李福海喘着气说，他拉着张丽萍的手，冲她使眼色，“你刚回来，不清楚情况。我来跟你讲讲到底怎么回事……”
“有什么事之后再讲，李主任。”张丽萍不为所动，“这个实习生脾气大得很，让他做件事都不肯。你说说，林县长非要批过来一个实习生，这到底是想干什么？”
李福海急得大汗淋漓，一个劲地拉着张丽萍往外走，“你跟我出来……你跟我出来一下。”
眼见张丽萍还是不肯走，他一咬牙，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小得一阵风就能吹散：“小林关系不一般，你想想他和林县长的姓。”
张丽萍立马呆住。
“李哥。”林白术忽然喊，他声音一如既往地柔和。
等李福海看过来，他在自己嘴边比了一个拉链的姿势。
张丽萍今日对他的反感实在太明显，贸然告诉她林白术是林家三少爷，如果她态度来个一百八十度大转弯，恐怕明天整个办公室的人都要来八卦林白术到底是何方神圣。
“这份文件急着要确定的话我就去登系统核对，不急的话我一周后交上来。”林白术说。
“好。”李福海点了点头，“麻烦你了，小林。”
“没事。”
林白术安静地垂眼整理文件。
李福海来的时机刚刚好，他的和颜悦色从来不是留给张丽萍这样的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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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李福海到底跟张丽萍说了什么，第二天再见的时候张丽萍瞟了林白术一眼哼笑一声，没来主动找茬，反而换了一个平日里办公室沉默寡言的人立威。林白术哪怕一个人呆在办公室里，也能听见她在外面的大呼小叫。
她应当是知道了林月玲和林白术的亲戚关系，还不知道他是本家的人。
不过林白术也没有闲心再去搭理她，因为他还得在卡得要死的系统里核对那五十三个人到底有没有去世。
有人敲了敲门。
“进。”林白术揉了揉太阳穴，视线从电脑屏上移开。
他仰头给酸疼的眼睛滴了滴眼药水，然后抹去生理性溢出的泪水。
林白术再抬起头时，睫毛带着点湿意，眼睛里水光流转，像是含着脉脉春情。
李福海进来时看见的就是这样的林白术，他心一跳，咳嗽一声道：“小林啊，你和陆轻山处得怎么样？”
怎么一个二个最近老问这个问题？
林白术拧起眉，但还是好脾气道：“还行，我目前不需要打报告换人。”
“这样啊……”李福海讪讪地笑了笑，“他最近有没有发脾气？”
“还好。”
“那他有没有打你？”
“当然没有。”林白术笑着说，“他不会打我。”
李福海又问：“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打不过我。
林白术只是笑，没回答李福海。
李福海知趣地不再问，只说：“如果你带不下去他，就告诉我，千万不要勉强自己。还有张丽萍那事……”
“已经过去了。”林白术笑，“我也有冲动的地方，是我不对。”
时针恰好指向下午五点，林白术起身开始收拾东西，“我准备回去了，李哥你呢？”
“我也没什么事，一起走吧。”
“好。”
李福海推着门，等林白术出去了才合上，随后紧紧跟在林白术旁边。
距离实在太近了，两人肩膀都碰在了一起，林白术礼貌地往旁边退了退。
李福海怔了一下，随后道歉道：“抱歉小林，我没注意。”
“没事。”林白术说。
两人走在楼梯上，空气中只有脚步声在回荡。
气氛有点尴尬，林白术想了一下，然后问：“李哥，你之前告诉我陆轻山换了四任爱心父母，都是为什么？”
李福海打着哈哈道：“这个……我也不是太清楚，只是听说陆轻山不太配合。除了第一任和你，剩下的都是女生，面皮薄，可能被他骂跑了吧。”
林白术想了一下，以张丽萍的性子，要是和陆轻山碰面，的确跟炸.药碰上导.火.索一样，一点就炸。
反正只是为了缓解气氛，他也没再问。
恰好已经走到了一楼门口，他便礼貌地跟李福海道别。
“李哥再见，祝周末愉快。”刚说完这句话，林白术一抬起头，就看见了靠在门口树下望天的少年。
陆轻山穿着工字背心，外面随意套了件校服外套。他手插着兜，半靠着树干，斑斑驳驳的日光从树叶间隙穿过印在他脸上。
从这个角度看过去，他挺直的鼻梁和凸起的喉结，都像是雕刻家最完美的作品。
陆轻山旁边还放着个塑料口袋，林白术看了一眼，装的估计是些蔬菜——和昨天的不是同一袋。
林白术喊了一声：“陆轻山。”
树下的少年这才转过头，看见是林白术，于是站直了身体。
下一刻，他的视线就落在了林白术旁边的李福海身上。
几乎是一秒的事，陆轻山的表情瞬间从放松变得紧绷。他眉毛压得极低，眼神骤然凶恶起来，牙关紧咬，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敌意自他身上散发出来。
“陆轻山？”林白术走了过去。
少年却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危险地盯着李福海，嘶声道：“我是不是说过，再看见你一次就打你一次？”
林白术愕然，转头一看。李福海冲他尴尬一笑，然后一溜烟地跑了，几乎爆发出了中年人最快的速度。
哪怕李福海已经跑进车里然后开车走了，陆轻山仍是跟被激怒的豹子一样，凶狠地盯着李福海直到对方连车屁股都已经看不见了，身体才慢慢地放松下来。
林白术蹙眉，伸手揉了揉陆轻山的头，问：“怎么了？”
“别碰我。”陆轻山说，下意识一偏头，一把把林白术的手打下来。
林白术有些怔愣，手悬在半空没收回去。
陆轻山站直身体，剧烈地深呼吸几次，情绪却还没能平复。他别过脸，从地上提起那袋菜，闷着头说：“我奶奶让我今天带给你的。”
他抬眼一看，发现林白术的手还放在原地。
林白术回过神，正准备收回手，陆轻山就如临大敌似的盯着他。
“没事，我不碰你。”林白术双手缓缓举高，然后向后退了几步，保持和陆轻山的安全距离。
这种应激反应林白术太熟悉了。
陆轻山喉结上下滚了滚。
他闭上眼，仰着头，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
如此重复数次，他才勉强冷静下来。
少年垂着眼，点点光斑下的头发毛茸茸的。
“不好意思。”陆轻山低着头，“看见了讨厌的人没能控制住。”
林白术笑了笑，“没事。”
陆轻山这才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瓮声瓮气地说：“不是针对你，你别生气。”
“真的没事。”林白术笑容弧度分毫不变。
陆轻山站直身体看着林白术，他似乎有什么话想说，但他还是没说出口。
他把手上的东西举高了，道：“我奶奶给你的。”
林白术接过时，明显感到了少年散发出了和初见时一样的剧烈排斥感。
但林白术也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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