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翎羽并不知道自己被网友贴上了“拾荒少女”的标签。
就算知道，也没时间在意。
夜幕降临，空旷的展厅中，白炽灯时闪时灭。堆放在一起的立体构成作品影子交错，在寒风呼啸下，如有了生命一般。
其他练习生完成作品后就回去休息了，只有苏翎羽还在拿着钳子跟粗硬的铁丝较劲。
因为不想随便弄个作品敷衍，白日里，当很多练习生都搭建出大致的骨架时，只有苏翎羽仍呆在角落，拿着铅笔在图纸上反复擦画。
这次的课程作业，最开心的莫过于雕塑和景观专业的练习生，他们不但有成熟的理念，动手速度也特别快。
他们越快，落后的人就越着急。
云网上的动物们也急：
[大橘为重：崽崽怎么了？别人的作品都成型了，她怎么还没开始？]
[停不下来的二哈：难道是想自己cos城市雕塑？人类把这个叫什么来着？对，行为艺术！]
[狼王：不懂别BB。崽崽正在构思。]
[树袋熊：其实就算崽崽不会也没什么，崽崽怎么样我都喜欢，干嘛要那么辛苦活着？我们给她氪金不就好了？]
[熊猫滚滚：支持！]
[树懒：zhichi——]
[只拍侧脸的角雕：起开起开，别教坏崽崽]
[……]
长时间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苏翎羽的感知在某些方面上极其敏感，一草一木一花一叶的细微变化，她都能感受到无穷的色彩。
但在某些方面，却非常迟钝。
任别人或快或慢，或骄或燥，她依然在草稿纸上认真地涂画着想象中的城市轮廓。
城市，一个人潮人海的繁华牢笼。
里面的人沾沾自喜。
外面的人拼命地想进去。
——这是苏翎羽到江城的第一印象。
玻璃钢筋，车水马龙。
各种声色信息如同翻滚的潮水汹涌而至，侵蚀着人的生活空间。
图纸上抽象的线条逐渐清晰。
有了想法的苏翎羽终于放下纸笔，开始重新筛选材料，将幻想中的乌托邦付诸实践。
她做的很慢。
一直到凌晨才完成。
怕打扰到唐冉休息，苏翎羽干脆在公共卫生间简单洗漱，然后找了间教室，盖上帽子趴在角落的桌椅上补觉。
早晨8点，陆续有练习生前往展厅整理自己的作品。
“诶？那是谁的作品，好棒！”
“真的耶，昨天走的时候还没有看到！你仔细看这细节，也太棒了吧！”
苏翎羽被外面的声响吵醒后，便看到不少练习生围着自己的作品点评。
黑色的铁丝牢笼中，深红色的竹签努力向下扎根，黄绿色的竹签渐变而上，努力挣破束缚，向阳生长。
强烈的色彩、质感对比的视觉冲击，从压抑到反抗，直到顶端破土而生的希望，每个人看后都觉得深深的震撼。
Brandy进来时，在六十余件令人眼花缭乱的作品中，第一时间被苏翎羽的作品吸引住目光。
色彩与形态的视觉张力最直击人心。
但这个作品不仅如此。
不管是表义还是空间结构，都值得称赞。尤其是铁丝的花纹走向，竹签的细密排布，令人叹为观止，制作者的用心程度可见一斑。
Brandy有自己的一套审美标准。按理说，苏翎羽的作品是他最不喜欢的类型，因为太过具象，色彩太过浓烈。
他更喜欢抽象的、具有高级感的作品。
但偏偏，他就是移不开眼睛，甚至感受到了作品背后内敛的、充沛的情感。
Brandy突然想起，他有个很喜欢东方文化的老师曾说过：“真正好的艺术，是不分国界的，它能给那个时代的人以共鸣、共振、共生。”
没想到，他竟在这些年轻的东方学生身上感受到了许久不曾体验的震撼。
“这件作品太棒了！我无法给她打分，那是对艺术作品的亵渎！”
“我不敢想象这是一个华国学生一天完成的作品，我能感受到这件作品带给我灵魂的共振，那种感觉太令人惊奇了，虽然我还不明白作品名‘以梦为鹿’的含义，华国文化博大精深，我还需要学习。”
Brandy在采访中对苏翎羽的作品赞不绝口，并鼓励她好好努力，将来一定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设计师。
Brandy不知道的是，前天采访时，他还评价苏翎羽的作品是幼儿园水平，并建议她转行。
他的这段评价后来被网友当成经典的打脸素材，活跃在各种表情包里。
[了不起的幼儿园水平.jpg]
[改行吧，天才！.gif]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此时此刻，被周围热切目光注视的苏翎羽感到极度不适。
她的人群恐惧症又犯了。
四面八方的窒息感，让她无处可逃。
“啊——”
伴随着一声女孩儿的尖叫，
教室彻底乱了。
每个人都慌乱失态。
只有被按下静音键的苏翎羽，终于在慌乱中得以喘息。
“老鼠！好多大老鼠！”
“别叫，你们仔细看，明明是龙猫，超可爱的！”
“名字叫猫就不是鼠类了吗？而且，这也太多了吧，是被捅了老鼠窝了？”
这时，一只巴掌大的银斑龙猫趁乱溜到了苏翎羽手边。
见苏翎羽看向自己并不害怕，小家伙蹭了蹭她的手指，顺势跳到了她的手心上。
除了小黑，苏翎羽没有养过其他宠物。
尤其是这种身价上千的宠物。
苏翎羽的眼里闪着光。
——毛茸茸的小家伙，好软，好可爱！
龙猫回望，眼神里盈着母性的慈爱。
——崽崽真的人美心善，好乖啊！
角落里的黑猫，身子与阴影融为一体，只有眼睛泛着幽光，牙尖森白。
——难道我不、可、爱、吗？
云网上，好不容易消停一会儿的动物们又炸了：
[美洲虎：不是说了私自接近崽崽，剥夺动物云权限终身吗！这些龙猫是怎么回事？]
[龙猫代表：我们没有接近哦，这里本来就是我们的活动范围，是崽崽主动进入我们生活区的。而且，我们现身的机会不对吗？崽崽需要我们，崽崽超喜欢我们的！]
[超凶的兔狲：嗷呜呜，别问，问就是嫉妒]
[黑脸的暹罗：猫鼠之仇不共戴天！]
[大猫猞猁：死亡凝视]
[……]
面对人类的驱赶或追捕，龙猫们滚着圆润的身子，灵活的四下逃窜。
只有苏翎羽手上的那只白色灰耳龙猫，将身子藏进对方的口袋里，探出头镇定自若，并不时地发出“唧唧”的叫声，示意同伴们快速离开。
等到龙猫事件好不容易平息后，上午的课程基本结束了。
藏在苏翎羽口袋里的龙猫亲昵地蹭了蹭对方，挥爪离开。
虽然不舍。
但它惜命，还想再苟几年。
*
下午，由外聘的视觉设计师讲课。
主要讲如何让绘画语言更具艺术性和表现力，并以最常见的环保题材布置了课堂作业。
所有课程作业的总分将影响到第二轮团队赛的选人顺序。
环保题材——
总能让人联想到小学里的手抄报，或是电视上的公益广告。
因为太常见，自带low感。
很少有电影、喜剧、服装show等将环保主题做高级，更遑论平面设计。
很多之前表现出挑的练习生犯了难。
反倒是很多之前表现平庸的练习生下笔有神，才思泉涌：塑料袋、垃圾桶、干裂的土地、融化的冰川，能画的素材太多了！
[狮王驾到：崽崽有想法了吗？]
[金丝猴：今年的崽崽养成好费脑，直接氪金不香吗？全套设计教程，给崽崽氪全]
[土豪德牧：氪金的事情怎么能少了本汪]
[龙猫代表：我也……]
[平头哥蜜獾：楼上已被开除动物籍]
[藏狐：给你们个眼神体会一下==]
[龙猫代表：匿了匿了]
苏翎羽对环保议题没有任何深刻的体会。她的前18年，都在抠抠搜搜的生活，少有浪费资源、破坏环境的机会。
但看到留言板上不断出现的评论，苏翎羽突然想到，保护动物——算环保题材吗？
有了大致方向，剩下的事就容易多了。
“大家抓紧时间，”老师说道：“等会儿请各位同学逐一上台阐述自己的设计理念。”
听到老师如是要求，苏翎羽拿着铅笔的手顿时僵住了。
上台讲？
台下都是人，每个人都注视着自己——只要一想到那个场景，苏翎羽就觉得头皮发麻。
请问现在退赛，还来得及吗？
[袋鼠妈妈：崽崽加油！]
[哈斯特鹰：崽崽勇敢飞]
[……]
苏翎羽深吸了一口气，从背包里拿出彩铅，紧了紧手指，继续绘制。
是的，苏翎羽还是用了限量版彩铅。
因为买不起其他画具。
临近老师规定的时间，提前完成作品的练习生开始窃窃私语。
苏翎羽身边围的人越来越多。
沉浸在绘画世界的她浑然不觉。
直到有一个女生大声举报：
“老师，她抄了我的稿子！我画的是动物题材，她也是！我画了龙猫，她也画了龙猫！”
因为刺耳的声音太近，苏翎羽不得不停下手上的动作，茫然地抬起头：谁抄袭？怎么又都看着我？
动物题材？龙猫？
苏翎羽低下头，看了看画纸上涂了一半颜色的龙猫，难道……是说自己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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