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第三十七章

    “世人都道云天之主斩凶兽平四海, 不仅将当年的云天宫发扬成正道巨擎,更以身成阵留下一座云天秘境供后世代代弟子历练,高华大义青史留名。”

    阙道子摇头“可谁知道呢,旧典的记载里, 那位千琉恣千掌门, 可是出了名的狂邪乖张, 曾被云天宫视为叛徒逐出师门,曾与正道大开杀戒, 甚至险些就入了魔。”

    江无涯淡淡一笑“险些入魔, 也毕竟是没入, 万年沧海桑田, 是非功过都已成空, 我等外人又何必挂怀。”

    “师兄说的是,是我想岔了。”

    阙道子一时感慨,才意识到自己失口提什么“入魔”, 不免暗暗懊悔, 轻巧地转移话题“我只是想以这位千掌门的性子, 不知会选哪个弟子做自己的传人。”

    江无涯想了想,笑道“我瞧着你那两个小弟子都不错, 一个冰雪纯粹, 一个正直沉稳,都是好孩子, 还有你那个小侄女,虽然心眼不少,但骨子里也不乏几分赤子心性, 若能契约凤凰残魂, 都是差不了的。”

    阙道子心里与有荣焉, 却也调侃“师兄啊师兄,你把我这儿的夸了个遍,怎么不说你家的小姑娘。”

    江无涯笑“我家阿然性子慢,不爱争、也不爱折腾,这传承带来的是荣耀,更不乏麻烦,未必让她喜欢,倒不如让别人得了,连带责任一起踏踏实实扛起,才是皆大欢喜。”

    阙道子无语“别人都是翘首盼着自家弟子节节攀高,来日一鸣惊人盖压群雄,就你们师徒俩,天天只想悠闲躲懒,天大的机缘落在手里,都嫌烫手似的要往外扔。”

    江无涯笑“我只有这一个弟子,当小女儿一样养大,哪里舍得让她委屈。她若是想争,我自然愿送她青云直上,却也不免忧心她一路跌宕受伤;可她偏偏性子这样懒散温软,不争不夺,倒让我松口气”

    江无涯一顿,慢慢笑起来“我从不求她多高修为、多大名望,只盼着她能快快乐乐、平平安安的一辈子,就足够了。”

    阙道子叹了一声。

    大概只有他知道,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声“快快乐乐、平平安安”,于江无涯,已经是多么厚重又疼爱的期许。

    阙道子忽的不忍。

    阙道子“师兄,你也许久未出山了,等这次孩子们回来,不妨你带着他们出去历练一阵吧。”

    江无涯一怔,失笑“你是当真麾下没人,都要折腾起我一个老酒鬼了。”

    “师兄。”阙道子听出他言语中的拒绝,心知他是为了什么,心里愈发难过,直接劝道“穹顶天牢稳固如山、这百年都没有动静,你如今的剑心也已经被压下,又何必一步不差地圈在宗里守着,去附近走走、散散心,若有异常我自会传信给你,不会有事的。”

    江无涯微顿,想说什么,阙道子赶紧说“师兄,你便权当是帮师弟个忙吧,小凌小瑶他们天资再出众、行事再有章法,也毕竟只是孩子,许多事上难免青涩,心智未稳,初出茅庐,万一被有心人动手脚,一旦走错了路,那关乎万仞剑阁乃至正道未来百年的命运;我是掌门要执掌门中事宜,别人我却实在不放心,唯有师兄你跟着,先带一带他们,我这心才能安下来。”

    江无涯微微动容,便有些犹豫。

    他自己倒是不妨事,但奚辛在无情峰已经憋很久了,尤其是这次林然去云天秘境,要不是有她先把人哄好,那会发生什么连他都不知道,反正绝对不好收场。

    但即使是这样,林然走后的这些日子,奚辛也越来越不耐,每天神出鬼没不知道搞什么。

    江无涯对此很头秃,他每天都胆战心惊,很怕哪天自己一睁眼,奚辛已经卷着铺盖千里迢迢追人去了。

    只是奚辛那体质

    江无涯微微迟疑,只道“我再想想。”

    与阙道子道别后,江无涯离开祁山,回了无情峰。

    无情峰上花草愈发繁茂,郁郁葱葱开了满山然而这并不是什么好事。

    自从林然走后,奚辛彻底罢工,饭也不做了,地也不收拾了,花花草草什么的也不管了奚辛的原话是需要欣赏的人也不在了,就让它们随便长吧,反正也不会丑到我自己。

    江无涯“”那就是随便丑他呗,是吧。

    江无涯一路踩着比腿还高的杂草丛,弯腰拔下咬住自己裤腿的食人花,再仰头望着面前的茅草屋,目光在它房顶日渐壮大的蘑菇群转了转,神色愈发复杂。

    他抹了抹脸,推开门“小辛啊,就算阿然不在,我们也不好就这么放飞自我是不是,我看要不还是收拾小辛”

    正堂没有人。

    江无涯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微微错愕。

    这时,侧室传来东西翻腾的声音,是奚辛笑嘻嘻的声音“师兄,你回来了”

    江无涯听见奚辛的声音,才算松一口气他是真担心这熊孩子卷铺盖追人去了。

    江无涯在桌边坐下“长明钟响了,云天凤凰即将出世择主,等秘境关闭,阿然她们也快回来了。”

    “阿然要出来了”

    里面果然传出奚辛惊喜的声音,还有火炉噼里啪啦熔炼的声音。

    江无涯惊讶“你在炼器”

    奚辛随口“嗯”了一声。

    江无涯无奈摇摇头,只当他闲着玩,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润润喉咙,却又忍不住抚膝叹气“小辛啊,师兄还是要嘱咐你,阿然长大了,肯定是要出去见识外面的世界,我们是做长辈的,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你这个师叔也一样,这是有纲常礼法的师兄知道你舍不得,但”

    侧室的门突然被踢开,昳丽妖美的少年横抱着一个比他还高两头、雪白瘦长的东西,步伐轻快地出来。

    “再舍不得也应该尊重”

    江无涯抬眸,随意一瞥,当看见那雪白东西的时候,神色瞬间凝固

    “师兄师兄。”

    奚辛开心地举起怀里修长白皙的赤裸人体“我终于给自己炼成的分身,是不是很棒”

    “噗咳咳咳”

    江无涯一口茶水喷出来,惊天动地咳着,哆嗦着手指他“你这是这是什么东西”

    “是我用罡石炼的机关傀儡,又用幼麝鹿皮一层层融成的皮囊,贴在上面,废了好大功夫才弄成了这一个。”

    奚辛像抱着大型洋娃娃一样抱着傀儡人偶,戳了戳它的手臂,雪白的细肉立刻陷进去,又很快弹回来,无比柔软鲜活,比最上好琼脂还更细腻宜人,甚至还如真正的皮肤一般泛开娇嫩的晕红。

    “等我把五官画好,我就可以分一半的魂魄进去,到时候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奚辛一脸满足,眼睛亮晶晶“手感这么好,阿然一定会喜欢的。”

    “等、等一下。”江无涯恍恍惚惚回过神,艰难地提取重点“你为什么做这个你为什么觉得阿然会喜欢这个”

    “我总不能永远是个少年模样。”

    奚辛低头揉着人偶细长的手臂,又去揉胸口和腹部填充的柔韧血肉,确定那里起伏的线条已经足够流畅漂亮,手又往更下面伸,理所当然地说“我总是少年模样,她就总把我当小孩子,更不会拿我当男人看了;书上说了,女孩子都喜欢高大的男人,让她们有安全感,我当然要做个又高又大、还最鲜嫩漂亮的身体,就像这样的,阿然一定会喜欢的。”

    江无涯“”

    江无涯好半响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他额角一蹿一蹿地跳,头痛欲裂,只觉自己剑心又要裂了。

    他抵额重重一闭眼,再睁开,深吸一口气开口“小辛啊,你这”

    奚辛冷不丁“师兄,你看我这个够大吗”

    江无涯“”

    江无涯“”

    奚辛瞟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应该差不多,要不要再弄大一点。”

    “”江无涯忍无可忍狠狠一拍案“奚辛”

    “你生什么气,我只是问你这个身体够不够高大而已,你想歪,那是你自己思想龌龊。”

    奚辛斜眼瞅他,哼了一声,抱着人偶转身就走“不就是大一点吗,有什么了不起,我这就去弄得比你厉害,到时候穿着新身体去见阿然我比你年轻比你漂亮还比你厉害,阿然一定最喜欢我的。”

    江无涯

    “奚辛你个臭小子”

    江无涯险些没气栽过去,“噌”地站起来黑着脸挽袖子不行了,今天这熊孩子必须收拾不往死里揍,都算他奚辛皮够厚

    林然她们循着重钟声往洞府深处跑。

    考虑到晏凌和温绪一对视就要干得你死我活了,林然强制把他俩隔开,让晏凌在前面开路,自己扶着侯曼娥站中间,把温绪甩后面。

    侯曼娥之前被搞晕,可能砸地上磕到脑袋,现在醒了还有点萎靡不振;其实林然也有点,不知道温绪动了什么手脚,各种曾经去过的6d版打码海棠世界文学飘来飘去,飘得她脑子都要晕了。

    侯曼娥虚弱“头好痛,我好想吐。”

    林然有气无力“我也是。”

    侯曼娥“呜,那个死变态还在后面瞪我们。”

    林然“所以才是变态啊,没事儿,别理他,否则他会把你拉到同一道德低线并凭借丰富的经验打败你。”

    侯曼娥“”

    侯曼娥有被安慰到,但她心情还没有好一秒,就又阴雨连绵“所以说,重钟声证明千琉恣已经选择了传人那只凤凰是选谁了是不是楚如瑶”

    林然想了想,诚恳说“你要是想欺骗自己,它选的是方俞成,也行。”

    侯曼娥眼前一黑。

    她宁愿相信凤凰是个智障,她也不能信凤凰选了方俞成那个智障中的智障

    侯曼娥心态一下子崩了,哭得好伤心“我不服我还没出场呢,凤凰都还没看到根骨惊奇的我呢,它怎么就选人了,我的穿越金手指辣么粗、我的玛丽苏光环辣么闪亮它看不见嘛我不服啊”

    林然掏了掏耳朵,她已经习惯侯曼娥随时戏精附体了,反正她嚎归嚎骂归骂,也只是嘴上说说,最后身体还是会很诚实地该干嘛该干嘛,至于骂骂咧吐槽什么的这大概就是一只傻娥子最后的倔强吧。

    周围的流水已经下渗干净,水蚀也消失,他们顺着甬道一路往地底最深处跑去,直到甬道越来越窄,似乎无数甬道汇聚到一起,前面洞口露出明光,隐约能看见人影晃动。

    侯曼娥突然惨叫“啊”,猛地停住。

    林然险些没给她拽一个踉跄,紧张问她“怎么了是发现什么异常还是哪里不舒服”

    “我才想起来,引水蚀的时候我去追你,我是不是骂人了”侯曼娥表情惊恐“我是骂人了吗我骂了吗我骂什么来着”

    林然“”

    “我果然骂了”

    侯曼娥凄厉一声,瞬间捂住脸,面如死灰“完了,我崩人设了我冷艳高贵大小姐的形象没了我人没了”

    林然“”

    前面晏凌听见动静,征询地回头看来。

    这时,月白狐裘的青年身影也自幽暗甬道尽头缓缓浮现,晏凌抬眼,隔着林然侯曼娥,与他冷冷对视。

    温绪轻拢领口,向他微微一笑,一派风轻云淡,让晏凌握着龙渊的手紧了紧,龙渊流纹暗芒闪烁。

    林然简直头痛,这几个,没一个省心的。

    “你想太多了,没事的没事的,大家不会在意的。”

    她拉着当场自闭的侯曼娥往前走,路过晏凌时另一只手拽了拽他袖子“师兄走了。”

    晏凌这才收回视线,像收敛了一身戾气的鹰,垂眸沉默跟着她往外走。

    温绪盯着林然去拉晏凌的手,见她都没有给自己一个眼神,脸上的笑却渐淡,眼底划过晦色。

    他们走出洞口,才发现这是一座恢弘的祭台似的广场,而他们就站在广场边缘,中间站着正躁动不安议论纷纷的各宗弟子。

    听见脚步声,众人回头看来,当看见晏凌林然几个的时候,瞬间炸了。

    “晏师兄回来了”

    “是林师姐和侯师姐”

    剑阁和法宗的弟子亢奋得不行,一窝蜂冲过来直接把几人围了起来,像找到鸡妈妈的小鸡仔,扑闪着毛绒翅膀叽叽喳喳

    “林师姐你没事吧,你手臂的伤口愈合了吗”

    “林师姐你还有丹药吗我这里有丹药你快吃了。”

    “呜呜侯师姐你脸色好白,是不是哪受伤了还不快扶师姐坐下休息休息。”

    “来了来了蒲团来了,师姐快坐下,我们给你倒玉露喝。”

    侯曼娥原本看着这么多人,心里正发虚,不安地想后退,生怕自己冷艳师姐人设崩了,女吊丝的身份被揭穿以后没法混;结果还不等她绞尽脑汁想怎么扯淡把他们糊弄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被弟子们团团围住。

    侯曼娥一个愣神,已经不知道被谁拽着硬坐下,面前瞬间伸来无数只手,捧着各种丹药点心、瓜果蔬菜。

    侯曼娥盯着一个弟子殷切捧着快怼到自己脸上的胡萝卜,表情一言难尽。

    这些小傻子们还交口吹她彩虹屁

    “师姐你今天太酷了,一道红光闪过,师姐你就冲过去了。”

    “是啊,我们那时候多害怕,刷刷一道剑芒,就听侯师姐一声怒骂,瞬间给我们震呆在原地。”

    侯曼娥浑身一颤,终于还是

    “那可不,那一声怒骂,只如万钧雷霆,听得我们心绪激昂澎湃,振聋发聩”

    侯曼娥“”

    “就是尤其是最后那一句“敲尼玛”,神来之笔,画龙点睛”

    “以前师姐太完美了,我们都不敢靠近,但没想到师姐也会骂娘,还骂得这么带劲儿,给我们听得老激动了。”

    “就是就是,一般人爆不了那么利落,一听就是我辈老爆粗人了唉,师姐,苦了你了,每天心里一定压着很多想法,只是碍于咱们宗门的身份必须当个正经人,没关系,我们懂你,我们都懂你。”

    侯曼娥看着这一张张真挚同情、感同身受的脸,眼神逐渐呆滞,写满了“红红火火恍恍惚惚”。

    槽太多了,真的太多了,她都不知道该从哪里吐起了。

    有一只手突然紧紧攥住她的手,侯曼娥一颤,呆呆低头,看见一个有点眼熟的小师妹,似乎是以前什么时候宗门小比比试过,双目怯怯瞅着她。

    “师姐,我们没有别的意思但是,只想提一个小小的建议,可以吗”

    侯曼娥木着脸“什么”

    “那个,林师姐毕竟是剑阁的师姐,剑阁一直和咱们关系很好”

    小师妹往正那边兴奋围着林然晏凌的剑阁弟子团望了望,小声说“而且他们打起架来超凶,疯起来连自己都打,我们一般二般都打不过的。”

    侯曼娥“所以”

    “所以”

    小师妹吭唧半响,憋出来小小声一句“所以师姐你别对林师姐的大爷有什么想法好不好。”

    侯曼娥“”

    “最好也别喜欢林师姐。”

    小师妹叹一口气,沧桑说“剑修那些直男直女超认真的,和他们谈恋爱,如果撩了不嫁反正我这么多年,没见过渣了剑修后还能继续喘气的,师姐你这样的,一看就很危险啊。”

    “”侯曼娥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了,她额角青筋一根根崩出来,猛地怒声咆哮“你们想什么乱七八糟谁说我喜欢她了,我们是纯粹的姐妹情姐妹情你懂吗还有什么叫我这样的很危险我他妈脸上写着渣女嘛”

    “那就好那就好。”

    师弟师妹们齐齐松一口气“剑修什么的就让他们内部消化去吧,只有他们自己人互殴不会有生命危险。”

    “对,一个个自带剑媳妇,谈个恋爱搞得跟第三者插足似的气死个人,就该让他们两人两剑自己玩去。”

    侯曼娥“”

    侯曼娥不想再和这些二货们说话了,她很怕自己被一起拉低智商。

    她站起来就要走,那一刻,却被人一把扑进怀里。

    “师姐”

    小师妹紧紧抱住她,脸用力埋在她胸口,突然哽咽“师姐,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们,谢谢你为我们北辰法宗撑起一点脊梁,让我们不至于那么丢人、不至于在所有人面前抬不起头。”

    侯曼娥僵住。

    她呆呆抬起头,却对上一双双泛红的眼睛,有人不自在地偏过头、有人忽的低下头,抬起袖子胡乱抹了把眼睛,才抬起头憨憨地朝她傻笑。

    “师姐,以前我总觉得你装模作样,觉得你争强好斗、汲汲名利,不太喜欢你,但是我现在才知道,最可笑的其实是我们。”

    小师妹哭着说“那么多水蚀,那么多密密麻麻要吃人的怪物,我们都傻站在那里,我们都不敢动,只有你冲过去了,只有你毫不犹豫朝着林师姐冲过去了侯师姐,你怎么可以那么义无反顾你怎么可以那样勇敢怎么可以那么好你知道你有多厉害,你知道我们有多敬佩你吗侯师姐”

    侯曼娥狠狠一震。

    她看着那一双双像是哭又像是笑的眼睛,那一张张激动得泛红,一点都不好看、却真诚得不像话的脸,心口像是被什么用力攥紧,嘴唇止不住地发颤。

    她从来、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用这种眼神看过。

    两辈子的李曼娥,被扇过巴掌、被踩进过泥里,也被万千粉丝热烈吹捧过,却从来没有被这么多人,被这样真挚地、敬仰又爱戴地注视过。

    她突然惶恐,突然也特别想哭,她不知道怎么回答,只一个劲儿胡乱摇头,像刚入圈的新人一样手足无措地解释“不是的,我没想过去的,我也是脑子一抽,我下次肯定不会这样的,我不是”

    “你就是”

    小师妹却更用力抱着她,仰起头,露出一张无比灿烂孺慕的笑脸,大声说“侯师姐是全天下最勇敢最厉害的师姐,是我们最好最好的师姐”

    所有声音都被堵在嗓子里,侯曼娥呆呆看着她,看着那一张张笑脸,慢慢低下头,双手捂住脸。

    怎么可以这样

    她用力捂住脸,不让他们看到她快哭出来的眼睛。

    她好像第一次隐约明白,林然说的,做一个好人,是什么意思。

    不仅是问心无愧,不仅是前途坦荡,而且是是可以堂堂正正被很多人理所当然地、真挚地尊敬着、喜爱着。

    她以为自己该一点都不稀罕的。

    可是,她又为什么这么想哭

    原来这就是,能被所有人喜欢的感觉吗。

    楚如瑶站在花园边,有点手足无措,张口想说点什么

    花园里,粉衣女子随手把长出的杂草揪起来碾碎,站直伸了个懒腰,懒懒散散杵着花锄,狭长的凤眼斜着瞅她。

    “”楚如瑶要出口的话生生被憋住。

    楚如瑶也不知道为什么,明明这位前辈穿着一身粉裙,身上的威压也都收了起来,看着只是个和她年纪差不多的女子,可看着她,自己就止不住地心惊肉跳。

    千琉恣忽的笑了一声“呵。”

    楚如瑶身体瞬间绷紧,不受控制地去握凤鸣剑,直到对上千琉恣戏谑的目光,才回过神,脸瞬间涨红“前辈抱歉,晚辈”

    “还真是敏锐啊。”

    千琉恣不在意地摆摆手“这是好事,小丫头天资不错,要是在我活着的时候,说不定就拉你当亲传弟子不过你现在也不错。”

    她一顿,转头看着楚如瑶,静静凝视半响,道“你一定是很幸福地长大。”

    “啊”

    楚如瑶一愣,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晚辈的师尊、师兄弟们都很好。”

    “的确。”

    千琉恣笑笑“只有无忧无虑的人,只有在幸福的世界中长大,才能养出你这样正直天真的性子、有你这样一双干净的眼睛。”

    只是可惜,纯粹的东西总是最易碎,她并不知道这样的天真和幸福,能维持多久。

    千琉恣懒洋洋打了个哈欠儿。

    不过也无所谓了,她只要把凤凰送出这不见天日的云天秘境,至于之后的故事,是悲剧还是传奇,是万人唾骂还是流芳百世,自有她们年轻人自己去闯荡,她就不操心了。

    “好了。”

    她又困了,揉了揉眼角因为打哈欠儿溢出的泪水,往袖子里掏了掏,掏出来一只金色的翎羽,递给楚如瑶“你拿着这个出去,一会儿祭台开了,凤凰残魂会出现,你把这只凤翎插回它心口,它就会认主于你还有你那些师兄弟们,你赶快带着一起走人,吵吵闹闹扰我清净,真是最烦小屁孩了。”

    “”楚如瑶有点懵,她没想到发展会这么迅速。

    楚如瑶迟疑着伸出双手,手心朝上恭敬地摊平。

    千琉恣直接把凤翎往她手里一扔,轻描淡写的,仿佛那根本不是上古化神凤凰的残魄,而只是路边随处摘的野草

    甚至还没有她刚才给花园除草来得精心细致。

    楚如瑶眼看着千琉恣又打了个哈欠儿,抓了下头发,就又弯下腰去除草,只随意对自己挥了挥手“拜拜,祝你长命万岁哦,你们现在好像灵气枯竭了那就祝你长命千岁吧小丫头。”

    楚如瑶“谢谢前辈,前辈再见。”

    楚如瑶看着手里的凤翎,转身想走,走了几步,终是没忍住心中的疑惑“前辈,您和晚辈想象得不太一样。”

    “哦。”

    千琉恣头也不抬,声音却莫名嘲弄“你想象得我什么样”

    “绝代高华,柔如净佛春水。”

    楚如瑶抿了下唇,想着来时壁画上那有着温柔笑容的素衣女子,低低道“晚辈不是说这样的您不好,只是我们进来时,看见了很多关于您的壁画,那里面的您和现在不太”

    “不太一样,是不是”

    千琉恣顿了顿,转过身看她“当然不一样,因为你根本认错了人。”

    楚如瑶一呆,眼看着她散漫扯了扯身上松敞的粉裙,忽的笑“小丫头,你不知道,我以前都是穿紫衣的。”

    “”楚如瑶脑中轰的一声,悚然想起那壁画云山之巅手执长剑杀气滔天的紫衣魔修,不自觉后退两步,握住凤鸣剑柄。

    “怕什么,我又没骗你,我穿紫衣,可我也确实是千琉恣,上古化神大能、云天之主。”

    千琉恣笑起来,手指随意撩一下鬓边的碎发,妖异魅态横生,语气却轻描淡写“只不过在继任云天宫、成为正道魁首之前,被逐出过师门,濒临过堕魔,在正道诸门大杀四方过一场罢了。”

    楚如瑶“”

    楚如瑶睁大眼睛,都在诸门大杀四方过,还能继任云天宫掌门、成为正道魁首

    上古都这么混乱的吗

    千琉恣像是没看见楚如瑶震惊怀疑的眼神,也不在意她已经出鞘了一半的凤鸣剑,眼神望着叠嶂起伏的远山,渐渐出神。

    “你有没有遇见过那样一个人”

    她忽然开口“你是天之骄子,是云端明月,是被疼爱被依赖被所有人向往的人,可是有一天,有那么一个人出现,一切都变了。”

    楚如瑶警惕的眼神微微一滞,错愕看着她。

    “她是个好人,她美丽,她善良,她温柔,她心怀大爱她胸有四海。”

    她一顿“她是那么好,所以曾经只疼爱你的师父渐渐偏宠她,曾经最尊敬你的师兄弟们渐渐追逐仰慕她,你的朋友对她赞不绝口,你心仪的男子对她暗生情愫,世人提起你的宗门,第一个想起的再不是你,而是她仿佛眨眼之间,你曾经理所当然拥有的一切都尽数被她取代,可你不能怨、不能妒,因为她没有错,因为她就是那么完美无暇,你恨她,就是你的错,别人会怨你心性歹毒,你也会怨自己小肚鸡肠”

    千琉恣忽的笑“可是,怎么可能不怨啊”

    嫉妒,怨恨,贪婪,那是人无法抹除的劣性根啊。

    佛莲那么美、那么无暇,可也不是所有人都想呵护她,也会有人就是天性贪望,就是嫉恨她的高华、嫉恨她的光芒。

    “所以你嫉妒她、怨恨她、从一开始不停地明里暗里给她找麻烦,到后来,甚至不择手段地构陷她、伤害她,疯了似的,只想把她推下神坛,看她也露出不堪的一面,仿佛这样就能取代她,就能重新变回那个被所有人最爱的师门最璀璨的天之骄子。”

    千琉恣慢慢转过头,看着神色略带茫然的楚如瑶,笑得灿烂又猖狂“那时候,我是真的恨不得付出所有,只想让她消失掉,让她把我纯粹的、光辉的、幸福的、理所当然成为所有人所瞩目的世界,还回来”

    楚如瑶皱起眉,嘴唇动了动,正想说什么,眼神却凝住。

    一颗一颗的泪珠,顺着女子优美的下颚滑落,坠在地上,像破碎的冰晶一颗颗裂开。

    “可是到最后到最后”

    千琉恣还在笑,笑得满面泪痕斑驳,笑得比泣血更绝色凄厉“到最后,到我穷途末路,到我众叛亲离,到所有人都恨我要杀我想踏着我的血肉登天成仙的时候,陪着我的,护着我的,把我从尸骸魔渊中生生拉出来的,只有她一个人。”

    何其可笑何其可笑

    她慈爱的师长谋算她的魂魄,她山盟海誓的情人转脸另娶她人,害了她的所谓朋友回身又是端正高贵的天之骄女,“正义”的正道诸宗把她讨伐成魔道妖女

    可是唯有那个人,那个她用了前半生不择手段去恨的人,一个人,赤脚踩着最污垢的魔沼,淌着血,白了发,一步一步走到她面前,弯着眼睛笑一笑,然后执拗地、一寸寸把她从无尽黑暗的地狱中拉出来,换给她身无尘垢,换给她太平无忧,换给她最盛大最光明的新生

    可是那朵佛莲,再也回不来了。

    她再也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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