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第一百一十章

    罗三娘快步推开房门, 就看见幽冥半跪在地上呕吐。

    “咳咳咳”

    他双眼暴凸,手掐着嗓子痛苦地呕吐,吐的不是血, 而是一滩滩粘稠的黑液, 它们腐蚀般的滋滋蒸出红雾,每一股黑液涌出来,幽冥的身体就稀薄一分。

    眨眼间他跪在那里,身上黑影起起伏伏,看着已经没了人形。

    看着这一幕,罗三娘瞳孔骤然一缩, 涂满丹寇的尖长指甲深深扣进门沿。

    “怎么,你是要死了吗”

    罗三娘大步走进去,满脸怒火, 指着他恶毒地唾骂“一个乳臭未干的金丹小子就能把你逼得如此狼狈连你亲手炼的本命法宝都不认你你还活着做什么你个废物废物”

    “咳咳咳”

    “咳是啊。”

    撕心裂肺的咳嗽声渐渐低哑,变成气息低弱的喘气, 幽冥抬起头望着她, 忽然低笑了声“我是废物,我就要死了。”

    罗三娘一脚踹在他肚子“那你就去死啊现在就死啊”

    幽冥被踹得在地翻滚,从嘴里喷出的黑液流满他的脸和衣领, 让他看着狼狈不堪, 可他仍是笑,就那么深深望着罗三娘。

    罗三娘姣好妩媚的面庞因为怒火而扭曲, 她这样冰冷狠毒, 但是幽冥仍然能看见,看见她眼底蔓延开某种说不出的情绪。

    那种情绪让她看起来异常恐慌, 恐慌且脆弱。

    幽冥突然觉得很可笑。

    她恐慌什么她脆弱什么他死就死了又不是她去死, 她怕什么

    她已经是元婴后期的强者, 这百年费尽心机的筹谋,将整个燕州玩弄于鼓掌之中,问鼎之路近在眼前,到头来却还是放不下一个男人

    原来她就蠢,这几百年过去没有一点长进,还是这么愚蠢又心慈手软。

    不争气的东西,活该永远成不了大事

    幽冥心底一片冷漠,但不妨碍他露出笑起来,望着她,好像是望着心爱的情人,慢慢流露出一点说不清的柔情。

    他低低唤她“三娘。”

    她表情冰冷,但他看见她微微放大的瞳孔。

    蠢货。

    “我要死了。”

    他咳出黑色的液沫,喘一口气张开手臂,神色温柔“趁我还没死,来,吃了我,我助你成半步化神。”

    幽冥看见罗三娘骤变的脸色。

    她的表情扭曲,说不上是震惊、怀疑、快意还是痛苦和绝望,他分不清,也许连她自己都分不清。

    但下一秒,他已经被掐着脖子拽起来,尖细的指甲扣进他脖颈,有着灼烧般的疼。

    “当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恶心的东西,吃你,我还嫌脏了嘴。”

    罗三娘咬开自己的手腕,微微泛紫的鲜血大股大股喷在他脸上,幽冥尝到腥甜的气味,他眼睛亢奋地扩张像狗一样贪婪去舔她的手肘。

    她居高临下嘲弄看着他,直到他一团黑雾的身形终于重新凝出形,她掐着他下巴把他扯开,盯着他混乱的眼睛,冷笑着用指甲在他脸上划开血道“你是我的狗,打狗还要看主人,我还没有折磨够你,一天我不许你死,你就别想解脱。”

    罗三娘像甩垃圾把他甩在地上,转身破窗就向淬心塔飞去。

    幽冥被摔在地上,看着罗三娘毫不犹豫冲出去的背影,眼神晦暗。

    门突然被推开,小月端着一个碗怯生生进来,小声说“公子,暗宫里都收拾干净了,这是按您说的提炼出来最后的东西”

    那是一碗红黑色半凝固的粘稠液体,因为被提炼得太过精纯,甚至呈现近乎剔透的晶莹色泽,还散发着热气。

    幽冥因为小月的声音回过神,皱着眉夺过那碗液体,只随意看了一眼就仰头喝干净。

    他心不在焉,没有仔细检查药液,甚至都没有心思审问一句它这一头连金丹都没到的弱小半妖,是怎么解决掉暗宫里那么多俘虏和侍卫还把东西送上来的。

    小月始终柔顺看着他,看着他一饮而尽,眼神依恋而甜蜜。

    蠢货。

    整个金都已经化为血海,罗三娘踩着血海来到淬心塔前。

    小楼西仅剩的侍卫都等在淬心塔外,他们当时第一时间就奉命抓捕林然他们,但元景烁强制黑塔升起结界封锁整座黑塔,这结界他们打不破,只好在塔外徘徊。

    罗三娘眼皮子都没抬就把他们都吸干。

    她培养那么多下属除了干活、就是为了到最后时刻做储备粮,这群蠢货杀不了元景烁,逼得她决定亲自动手,那他们也就没有存在的价值,仅剩下的意义就是成为她的养分。

    罗三娘手按在黑塔上,漆黑稳固的结界如同黑色琉璃破碎,露出黑黝黝的大门。

    罗三娘冷笑一声,大步踏进黑塔,红河随着她步伐涌进黑塔,几乎是瞬间灌满了一重塔层。

    淬心塔只能承载元婴期以下的修士,当罗三娘踏进淬心塔时,那些迎面而来的光怪陆离的心魔幻影刹那化为飞灰,整个淬心塔剧烈地晃了晃。

    光影消散,罗三娘转眼已经走到第六重,这时她抬起头,一道纤细的身影不知何时出现。

    青衫的少女静静站在阶梯口,秀美的容貌,平和的姿态,那柄竹似长剑被握在她手中,在光暗的交界反射出一线清冽流光。

    罗三娘打量着她,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晃眼间觉得少女似乎有了些变化,又似乎没有。

    罗三娘很快把那一点怪异抛之脑后,笑起来“林姑娘,看来你的伤势好了许多,真是恭喜你。”

    “谢谢。”

    林然抬起头,看着她的目光一如往昔。

    在罗三娘愈发妩媚的笑中,她点点头“但你都杀了快一个金都的人,修为还是没什么精进,并不知道你干什么吃的。”

    罗三娘表情僵住,她怪异地看着林然“你说什么”

    林然好脾气说“我说你真够没用的。”

    罗三娘“”

    罗三娘不敢置信“你疯了”

    “没有啊。”

    林然摇头,还对她笑了笑“我挺好的。”

    罗三娘“”

    这样还叫好就他妈离谱

    罗三娘闹不清楚林然怎么回事儿,却下意识警惕地后退两步,红河攀着黑塔往上,她稳了稳心神,冷笑“我不管你怎么装神弄鬼,今天你们必死无疑或者你识相就让开,我会先杀了那两个小子,若是他们足以让我突破元婴巅峰,看在万仞剑阁的份上,我也许可以放过你。”

    林然很淡定地听着,摇头“如果只是你自己,也许血祭金都和他们可以突破,但是你为了留住那个男人把太多力量灌给他,现在别说杀了元景烁和云长清,即使再杀了我,你也突破不了元婴巅峰。”

    罗三娘表情一瞬扭曲“你说什么”

    “你突破不了元婴巅峰的。”

    林然冷静看着她“九州也许可以对一个半步化神的邪修燕州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绝不会允许一个血祭金都的元婴后期修士活着,你说强者为尊,可你到底成不了那个能主宰自己命运的至强者,你赌输了,就必死无疑。”

    “可笑”

    心底最害怕的事被说中,罗三娘涌上窒息般的惶恐,转瞬又被怒意和杀意取代,她猛地冲上去,红河溅起滔天巨浪向林然泼去“几句妄言就想乱我心智,敬酒不吃吃罚酒,今日我就偏让你眼睁睁看我问鼎半步化神”

    林然一跃而起,风竹剑上挑开青色剑风,在海啸般的赤浪中生生划开一道口子,她不退反进,顺着破口直冲而过,迎面就是一朵盛放的紫晶花,摇曳的花瓣泛着腥甜的异香,让人一瞬目眩神迷,恍恍惚惚不知身在何地。

    林然闭了下眼,手碗一折剑锋直接将惑人的紫晶花劈裂,乘势的剑风正劈向罗三娘,罗三娘不闪不避,却在剑风触及时化为一朵紫花虚影。

    几乎是同时,赤浪狠狠撞在黑塔内壁,刹那间爆出可怖的巨响,整座黑塔都在震荡,嘈杂的声音震得人脑子嗡嗡作响。

    林然摸着渗血的耳朵,随意把手上的血甩干。

    “即使能短时拥有强大的实力,也不是没有代价的吧。”

    罗三娘飘忽的声音玩味地笑“林姑娘,我怎么觉得你的实力越来越孱弱了你是不敢再那么肆无忌惮使用力量了吗是你受到了什么限制,还是你的身体要撑不住了”

    “是的呢。”

    林然又抹了下眼鼻冒出来的血“被你发现了,你好棒棒哦。”

    罗三娘“”

    林然“我是在夸你,你真的厉害,又敏锐又毒辣,虽然是个坏蛋,但特别有枭雄气质。”

    “”罗三娘皮笑肉不笑“谢谢。”

    “你真的很厉害,可惜是个恋爱脑。”

    林然叹气“我遇见的碰到男人就降智的女枭雄,都死了。”

    罗三娘“”

    “哦,我没有特指你哦。”

    林然补充“这还是在夸你,夸你人性未泯,还有充沛饱满的人类情感,特别好。”

    罗三娘二话没说把林然往红河里踹。

    林然不打算再超极限地使用力量,她不能再让天罚劈了,上次天罚还能苟过,现在她知道得太多了,天罚百分之百借机弄死她。

    她不能再任性作死了,她得惜命,得前所未有的惜命。

    林然只好维持着元婴中期左右的实力,被罗三娘按着头打,被一条大长腿踹进红河里,比鲜血还粘稠的红色液体瞬间攀住她脚踝,庞大的吸力开始无孔不入地吸收她的力量,林然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这红河真是和妖主的血河有异曲同工之妙。

    不过她见过妖主的血河,可没有罗三娘这么荤素不忌,什么活的死的烂的臭的都往里扔,粘粘腻腻得满飘着人和半妖的残骸。

    红河水刹那就滚过她小腿,顺着膝盖攀到大腿,像是沼泽死死把她吸在水里,林然勉强抽了抽腿换个位置,扬剑横拦正挡住罗三娘要掏向她丹田的手。

    林然看着她活像十年没剪的尖长指甲,轻微倒吸了口气。

    这面目表情太丰富了,丰富到冷血如罗三娘都忍不住黑了脸,骂她“你是疯了吗去一个魂念世界脑子都坏了”

    林然摇头“没有哦。”

    罗三娘冷笑“你”

    “我没疯。”

    林然笑了下“但要不是这样,怎么抓住你呢。”

    罗三娘瞳孔骤缩,下一瞬林然猛地挥剑往上一捅,那剑锋以骇人的凛冽气势贯穿她的丹田,罗三娘窈窕姣好的上半身刹那裂开成一朵巨大的紫晶花,那剑锋正捅过花心撕裂开红到发黑的血。

    罗三娘呆了一呆,一息之后,整张脸都扭曲

    “啊啊啊林然”

    脚下的红河翻起万丈波涛狠狠拍向林然,林然嘴角渗出血来,她侧脸避开罗三娘掏向心脏的利爪,按着她的肩膀把剑抽出,反手把罗三娘往塔顶推,同时放任自己顺着红河狠戾的拍击滚到黑塔边缘,黑塔内壁一瞬间虚无,林然毫不犹豫转身用尽全部的力量往外冲

    罗三娘猝不及防被推到顶层,眼看着林然跑出黑塔,一瞬的震惊后,眼神被嘲笑和杀意取代,她笑得欢“你以为你逃得过,你”

    她被什么刺了一下眼睛。

    她转过头,看见塔顶插着一把刀,刀身缓缓亮起了光。

    那是什么

    罗三娘还没升起疑问,璀璨的金光就占满了她所有的视野,暴烈骇然的力量被压抑到极致然后

    罗三娘瞳孔收缩,像是被掐住脖子,片刻的哑声后撕裂开耸戾尖叫

    “不啊”

    “轰”

    林然使了吃奶的劲儿往外跑。

    她刚跑出去四个呼吸的时间,身后骤然爆出可怖的巨响,然后一股巨浪推着她往前冲

    喷气式飞机上天的快乐也不过如此吧。

    林然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边的血,发现擦了没用,就不擦了,看着小喷泉似一股股从嘴里喷出的血,在高强度的风速反作用下全糊自己脸上,眨眼给她糊得一脸血。

    好极了,这是真的一脸血。

    林然生无可恋被推着走,在天上飞了不知道多久,那股冲力终于减缓,林然被甩到一个不知道什么的废墟里,她呸呸吐出嘴里的灰,摸出来疗伤的丹药一股脑扔嘴里,揉着肚子,感觉已经被挤成一坨的内脏和骨骼迅速修复,才呲牙咧嘴爬出来,辨识着方向朝约定的位置走。

    她在河边见到了元景烁和云长清。

    云长清还行,元景烁已经昏迷,浑身鲜血淋漓,气息奄奄,惨得比起她也不遑多让。

    云长清表情很低落,看见林然立刻站起来“林师妹你怎么样”

    林然虚得没力气说话,摆摆手坐到旁边,看一眼元景烁,指了指他。

    “金丹有裂痕,万幸没有碎丹。”

    云长清张了张嘴,声音低落至极“但他的刀刀碎了。”

    林然没有说话。

    刀客的刀,就跟剑修的剑一样,是唯一的、最珍贵的武器甚至伙伴。

    刀碎了,反噬的严重伤势还不是最可怕的,林然更知道,元景烁的刀还是他从家中带回来的,一路从凡人界到修真界,可以说陪他从小到大,对他有着特殊的意义。

    她来做引子吸引罗三娘的主意,元景烁趁机用自己的刀和封存的魂念引爆淬心塔,而云长清则负责把元景烁带到安全的位置,这就是她们商量的计划,唯一的那一线生机。

    云长清很难过,林然知道他是个清正善良的年轻人,在他看来他是这里最大的,应该护着她们俩,却始终无能为力,元景烁这样他得很难受。

    这种事也说不出什么安慰,林然拍拍他的肩膀,就在旁边坐下继续磕丹药。

    一会儿闹不好还得打,她得赶紧多恢复些战斗力。

    林然望着远方,淬心塔已经坍塌,滚滚灰尘漫天,看不清那边的情况。

    太阳落到远山,余霞泼洒,元景烁才醒过来。

    他睁开眼,说得第一句就是“成功了”

    云长清用力点头。

    元景烁缓缓吐出一口气,他下意识摸向自己腰侧,摸了个空。

    他的刀和淬心塔一起毁了。

    元景烁顿了顿。

    云长清满眼不忍“景烁”

    元景烁闭了下眼,半响说“我既然敢做决定,就不怕承担结果。”

    不能把所有压力都让林然扛,能用一把刀换他们的命,也值了。

    哪怕那刀再重要、再珍贵、再有象征,也得活着才有意义。

    元景烁睁开眼,看见林然望着他。

    他挑一下眉“你怎么样”

    林然抹了把口鼻又往外渗的血,砸吧嘴点头“还行吧。”反正是死不了吧。

    元景烁望着她,忽然笑了下“你这样真美。”

    林然对着风竹剑反光看了看自己满脸糊血,怀疑元景烁现在比她疯得还严重。

    唉,也能理解,毕竟碎了老婆的刀客,这可是情殇啊。

    情殇的元景烁问“罗三娘死了吗”

    林然摇头“不知道,很大可能没死,不过一定伤得很重。”连地上嚣张的血河都渐渐枯竭了。

    元景烁眯眼,看她一把一把往嘴里塞丹药,腮帮子鼓鼓,盘坐在那里认认真真梳理碎裂的经脉和灵气,披散头发掉了色,白发黑染料和鲜血灰尘乱七八糟糊在一起,遮住她的脸她也懒得整理一下。

    从没见她这么认真修炼过。

    美丽的,极致的,前所未有蓬勃到可怕的生命力。

    元景烁伸手给她理了理头发,好歹把脸露出来,再多他也没力气了。

    他顺着往后仰躺,重新枕着手臂,半阖上眼懒懒说“歇半个时辰。”

    “然后结束这一切。”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