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白狸奴睡着后，我偷偷离开了宫城。
夜里过了子时的都城，因为莫市的存在，依旧是热闹喧嚣的。
我在都城里闲逛，在光影暗淡，行人稀少的角落处，看到了不少同道中……鬼。
他们和人无异，但我却有种感觉，他们和我一样。
鬼躲在角落里，静静地看这热闹欢腾的人世间，有的目光冷漠，有的目光热切，有的目光悲痛，有的目光眷恋，有的……目光含恨。
有的鬼注意到我，目光微微一顿，很快便移开了视线。
我像他们一样，寻了个清净的角落看热闹，在市井的热闹逐渐平静之时，天际已经微微发亮，街道起了白雾，看不清远处。
我准备离开角落去丞相府时，听到白雾之中传来类似占风铎的声音，那声音轻缓柔和，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我停住，望向声音来处。
随着声音越来越近，在微微滚动的白雾之中，我看见一点浓郁的黑与白。黑白逐渐变大，最后呈现出人的模样。
我想，这大概便是传说中的黑白无常吧。
那一黑一白的无常看起来和人一般的模样，只是，肤色极其苍白，像终日不见日光。
有的鬼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往各个方向逃走，黑白无常对视一眼，各自扬起白白瘦瘦的手指，只见那手指在空中随便比划了几下，随着此起彼伏的“啊啊啊”，几只被黑白绳索勾住的慌张鬼已经落在了黑白之前。
黑白无常各自牵住黑白两色的绳索，其中一个说了句，“尘世已了，何必眷恋？奈何孟婆，又是一生。”
有的鬼不服，凄惨地嚎叫，“那么多鬼，为什么只抓我？”
回答他的声音极其云淡风轻，“你的头七过了。”
有的鬼声音带着哭腔，“我舍不得……”
“迟或早都一样。”
“……”
说话声逐渐远去，黑白也在雾中逐渐消失，我低头看自己，看到自己的身形比昨天似乎更透明了些。
原来真的是过了头七才会被黑白无常带走。
那我是真的只剩下两天的时间了啊。
*
我回到丞相府，待在昔日的闺阁里，借着回忆打发了一段时间，又枯坐半晌，最后还是找了棵树待着。
今天的天色也不错。
惠风和畅，天高云淡。
我在树杈间懒散地躺着，时不时睁开眼看那片颜色淡淡的天，优哉游哉。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旁边另一棵树上传来一道小小的声音，“敢问女郎，你也是……鬼吗？死了多少天了？”
我：“……”
这样别致的招呼，我还是头一回听到。
我循声看去，看到一个年纪大约与我同龄的少年人飘在那棵树旁，他面容白净清秀，就是身躯比较柔弱，看起来不太康健。
我还没开口回答，那少年人倒是不太好意思地笑了笑，他朝我飘过来，双手作揖行礼，“在下隔壁长行，见过女郎。”
我坐直身子，垂首回礼，“妾名姜离，见过郎君。”
“你是姜离？”
眼看少年人瞪大眼睛，露出不敢置信的模样，我有些惊讶，“是。你……”
“你不记得我了？小时候你和婢女钻狗洞，我还跟着钻过……”
我隐约想起一些，“你是小竹竿？”
长行的脸黑了片刻，又立即笑了，“是。”
我却是被他惊住了。
长行提及的事情发生在很多年前，我尚还有一点印象，想起当年那个胖胖的小竹竿，再看眼前真的变成竹竿般瘦长的长行，我唏嘘不已，“你怎么会变成这样？”
“儿时胖是因为病，如今这般，也是因为病。都是命。”
“几年前我听闻你嫁入宫中贵为王后，本以为此生再无相见缘分，没想到……今日竟然见到了，只是你为何……”
“和你一样，都是因为病。”
长行和我齐齐都沉默了。
许久以后，还是长行先说了别的话，他因读书所知甚多，涉略甚广，我被他的妙语连珠连番逗笑，很快便将那点惆怅抛诸脑后。
有长行在测，时间过得快了很多。
眨眼天将黑，我托腮看着长行，“小竹竿你成亲了吗？”
“病羸之躯，行不敢拖累别的女郎。”
“长行你真是个好人。”
“为人还是需要有自知之明的。”
自知之明……
我笑了笑，“人贵有自知之明，此话不假。”
若像我以前那样固执荒唐，当真会令人头疼不已。
长行的忽然偏头望别处看去，“他是……”
我顺着长行的眸光看去，看到身上落满月色的秦济。
他静静地站在一小池水莲旁边，视线落向这边，俊脸上是我看不懂的神色。
“他是谁？”长行再问。
我眨了下眼睛，想了想，答，“他是秦王，我的……夫君。”
“他来寻你……等等，你不是死了吗？他怎么好像能看到你？难道他也……”
我言简意赅地说了两个字，“天眼。”
一般人听这两个字或许一头雾水，但长行却是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那我先走了，你们说话吧。”
长行要飘走，我拉住他，“长行，我……”
长行看了一眼我的手，然后又看我，“怎么？和王上闹矛盾了？”
“没有矛盾，所以，更不必相见了。”
“傻阿离，”长行轻叹一声，“若有机会，我倒是想与亲人们再见一面，阿离，你该好好珍惜。”
长行说完就飘走了，我回头看秦济，他仍在原地，面上半点波动都没有。
我看着他，他看着我，片刻后，他转身走了。
我仰头看月亮，看着看着，思绪在不觉间，歪了。
我想，秦济走了就走了，我才不想见到他，月亮比他好看多了……
我这样想着，但在听到屋子里传来某种类似说书的声音时，我还是没忍住好奇。
那声音是不是秦济弄出来的？
我要不要，过去看看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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