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第 23 章

    江糖将新买的东西归置好, 又在破了洞的窗户纸外覆上一层麻布。

    布料的四个边角全用墙钉钉得牢牢的。

    这样不管谁路过窗外,都不用担心被瞧见什么。

    她忙活了一下午,属于她的这半边空间添上矮斗柜、暖水瓶后, 显得温馨不少,勉强有了住人的感觉。

    江糖扔开抹布,歪着脑袋欣赏自己的杰作。

    总觉得好像忘了点啥,眼前的布置工整归工整, 但还缺了点什么。

    她左看又看,目光停在坑洼不平的砖墙处, 约莫想了十几秒, 突然反应过来。

    拍着脑门“哦”了一声,嗐,可不就是墙的问题嘛。

    赶紧火急火燎把遗忘掉的报纸和浆糊翻了出来。

    “陈秀刚才来找苏丹叶了。”

    江糖糊墙的动作没停, 散漫地“唔”了一声。

    她的床靠屋檐那堵墙, 如今的墙就是简单的毛坯, 平时稍微蹭一下, 砂砾就落到床铺上。

    这让爱洁的江糖怎么睡得着呢。

    于是她跟谢小兰商量,看能不能让她把床往里挪个十公分, 谢小兰没同意。

    她嫌屋子窄。

    江糖也不欲跟她在鸡毛蒜皮的事上纠结,便自己想了个法子,决定将床靠着的整整一面墙都用旧报纸糊上。

    “你唔什么唔,刚才在车上跟陈娇陈秀那么多话说,还说什么教人家开拖拉机, 结果人转身就跟苏丹叶好了,刚才特地跑来叫苏丹叶一起去山上采木耳。看来, 学拖拉机这件事还比不上蝴蝶发夹有吸引力呢。”

    江糖“哦。”

    不听不听, 王八念经。

    谢小兰“”

    谢小兰被她这漫不经心地态度气得心口疼。

    忍不住故态复萌, 阴阳怪气起来“你搞这么多东西,难道还真想在这里安家吗你没听宋虎说,过阵子村里要投票选工农兵大学生啊,说不定咱们就被选上了,那样就能离开这个鬼地方了。姜糖,你真的不想被去上大学吗蔡主任是大队的干部,陈娇和陈秀肯定有内幕消息,明明是你先说教她们开拖拉机的,结果苏丹叶捷足先登,跟她们交上朋友了,你真的一点都不愤怒”

    谢小兰之前拿不准姜糖是不是有什么不得了的背景。

    她表现出来的就是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

    又不像苏丹叶那样出手阔气,喜欢打扮,身上穿的不是蓝色工装,就是灰色工装,看起来穷酸得很。

    但今天去县里,她不声不响就买了一大堆东西,谢小兰看出来了,江糖的家庭条件肯定不差,说不定比她好上不少。

    看看这窗帘布,再看最新款的铁皮鸭嘴暖水瓶,更别提一下买了两个搪瓷盆

    花钱大手大脚,事后也不为钱着急,真的是不差钱的人才能做出的事。

    推己及人,姜糖肯定也想回城。

    与其争锋相对,不如跟她搞好关系,到时候哄得姜糖出钱,她出点子,将其他有资格争取名额的人淘汰出去。

    至于最后被选中的人是谁,谢小兰相信,那个人一定是自己。

    如果江糖知道谢小兰是这样想的,估计能笑出眼泪。

    每一个知青都发了安置费,他们手里没钱,无非是这笔钱交到家里了。

    不像她,孤家寡人一个,想交还没地儿交呢。

    江糖撩起眼皮,波澜不惊,扭头斜了她一眼,“说人话”

    谢小兰脸色刷地一下,黑了。

    淦

    不过为了达到目的,她选择忍辱负重,明明快怄出血了,还得硬生生扯出笑容“姜糖你别开玩笑了,我知道你也想回城。”

    江糖还真不想回城,至少在这场运动结束前,她不想。

    但她没否认,她就想听听谢小兰到底想做什么。

    将手里最后一张报纸贴完。

    江糖从床板下来,站在床前端详了许久,随后像强迫症发作似的,慢慢抚平床单铺,直到它平整得不露一个折角。

    最后又将铺盖卷叠成四四方方的豆腐块。

    她脸上才绽放出轻松的笑容。

    谢小兰见她四平八稳,根本懒得搭理她。

    自己先急了“我打听过了,队里成家的知青几乎是老三届,普遍在二十五岁以上,他们已经不符合工农兵推荐的条件。而二十五岁以下的,除了咱们知青点的人,就只有陈娇和符横云了。而陈秀呢,她只念过初一也不符合。”

    “只要找到其他人的弱点,我们的机会就大了。”

    “刚才我还听到吴芳和尹秀眉吵架了呢。”她故意吊胃口。

    江糖挑眉,吴芳和尹秀眉

    这两个人的关系真是雾里看花,人前似乎很亲近,但她跟吴芳吵起来时,尹秀眉的表现又不像那么回事。

    江糖问道“所以”

    “刚才陈三狗来找尹秀眉了,尹秀眉一听他名字,脸色一下就变了,特别生气地骂吴芳小人,跟别人一起害她,你猜我听到什么”

    江糖头疼得不得了,她最烦别人说话说半截。

    自以为有趣,其实特别欠揍。

    她扭头就要走“爱说不说,我忙着呢。”

    明天要上工,江糖得抽时间给那宝贝疙瘩做保养,检查各个零件有没有老化损坏。如今她单是开的话没问题,常见的故障她能动手修,但几十年前的拖拉机,动力系统跟后来不是一回事,还是得有技术工帮着排查。

    大队长的意思,符横云在这方面挺在行。

    江糖寻思着,要不要去他那儿偷个师。

    谢小兰“咱俩合作吧。”

    江糖不可思议地看着她,谢小兰脑子不会是有泡吧她哪来的自信觉得她会同意与她合谋害别人啊。

    她们也不熟的啊。

    谢小兰偷偷凑到江糖耳边,说道“这事我只告诉你,吴芳骂尹秀眉不知廉耻,光天化日跟陈三狗干那档子事。他们搞破鞋,你说这算不算大把柄”

    江糖无语。

    她们真的不是一路人。

    看来,下乡也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光知青点才几个人啊,每天都在上演塑料情宫心计,捅起对方刀子是又快又狠。想明哲保身吧,总有人试图拖你下水。这跟她一开始的打算简直背道而驰。

    建设农村,解决三农问题,江糖是认真的。

    人生短暂,不过数十年,有人为名,有人为利。江糖一直认为,在有限的生命里若不做出一番有意义的事业,活着无异于死亡。

    她的时间那么宝贵,她有太多东西要学,何苦浪费在谢小兰这样的人身上。

    燕雀安知鸿鹄之志啊

    江糖斜睨着她,冷冷地“呵”了一声,斥道“谢小兰,你自己又蠢又毒,还当别人也心怀龌龊。别高看自己,咱们在村民眼里只有一个符号,那就是知青。她要成了不要脸的破鞋,你以为自己脸上有光就能撇清关系妄想。”

    谢小兰心思被戳破。

    恼羞成怒推了她一下,道“姜糖你装什么大尾巴狼,别说你不想回城。你要是不想,怎么去巴结陈娇陈秀了还眼巴巴送上门教开车,呵,你比苏丹叶好不到哪儿去,你还不如她。她脸皮厚好歹坦荡,你呢装出不屑一顾的样子,背地里的手段肯定没少使。我呸”

    江糖居高临下睨着谢小兰“不是骂人丑,就可以掩饰自己的丑。我想啐你,还怕玷污了我的唾沫。你最好打消那个念头,否则,你以为我会包庇你或者视而不见吗谢小兰,你会在别人出局前,提前出局。”

    “”

    谢小兰的脸瞬间变得苍白,手脚冰凉。

    她是认真的

    她大意了,她错估了姜糖的心态。

    她目眦欲裂瞪着江糖“贱人,我好心拉你一把,你居然威胁我。”

    “行啊,去举报我啊,可你拿什么理由举报呢你要举报我偷听她们俩吵嘴哈哈哈哈,姜糖,你没证据。”

    谢小兰看着她的目光如淬了毒一般。

    连表面上的和平也不维持了。

    江糖“有些事,不需要证据。当事人信了就行。”

    她们不是法官,也不是来断案的,需要什么确凿的物证人证吗

    用不着。

    谢小兰听到这话,心里咯噔了一下,眼睛死死盯着姜糖。

    她会告诉尹秀眉她们吗

    应该不会的,说了对她有什么好处,万一尹秀眉不信,反倒怀疑姜糖自个儿呢她肯定是在恐吓自己。

    想到这儿,谢小兰逼迫自己冷静下来“我只是想回城,有错吗”

    “没有错,但你不该存了毁别人一生的心思。”江糖背对着她,话音落下,推开门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江糖其实并不如表现出来的那样平静。

    清楚一个时代的悲剧,跟亲历时代的伤痕烙下独特的时代基因,是完全不同的感受。

    如今,她不是旁观者,而是这段历史的参与者。

    她清楚两年后高考会重启,紧接着新政策允许知青们回城。

    但同时,城里工作是一个萝卜一个坑,没有考上大学,满怀期待回城的知青除了接班顶岗,再难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到了那时,他们才幡然醒悟,在滚滚历史洪流中,其实自己早已被故土抛弃了。

    没有稳定工作,没有房子,大批涌回城市的知青成了见天在街上溜跶的盲流。

    城里的不安定因素大大增加,紧接着八十年代的严打期来了。

    回城好吗

    其实是好的。

    但又不是对每一个人都好。

    可这些话,江糖没法说。说了,人家也当天方夜谭,肯定觉得她疯了。

    人心烦意乱时要如何在最短时间内摆脱这种情绪呢

    必须是工作。

    之前的拖拉机手走了后,就只有林大柱开过。那会儿正是下秧苗的时间,车斗里放过秧苗留下不少泥浆,包括车轮里也卡满了泥,后来丢在大队部仓库也没人记得清理。

    就这么放了个把月,泥浆变得又干又硬。

    符横云到县里接他们那天,车子就是这个邋遢样,当时谢小兰还当着他面讽刺他不讲究。

    其实江糖也觉得挺脏的,不过她憋着没说。

    江糖有轻微洁癖和强迫症,前两天忙着别的事,没来得及打理。这会儿逮着功夫,便赶紧来伺候她的大宝贝了。

    符横云过来时,江糖将车身上的泥块清理得差不多了,拖拉机四周湿哒哒的,她费劲地拎着一大桶水,一步一步像蜗牛般慢慢往这边挪。

    符横云几个大步向前,瞥了一眼满满当当的木桶,顺手从江糖手里接过去,“没那么大劲儿就别打太满,逞什么强”

    陈叔还担心小知青偷懒呢。

    照他看,这也太勤快了一点。拖拉机拉的是地里的东西,泥啊草渣子那是天天得沾上,谁还伺候得这么精细。符横云看江糖这样子,怕是要把它弄得锃亮锃亮才满意。

    “差不多就得了,拉粮食的你费那么大工夫做啥”

    江糖锤了锤后腰,酸得厉害,还是运动量不够。听见这话没好气地“哼”了声“就是因为你们不注意保养,它折损才这么厉害。而且,光用来拉粮,这叫浪费资源。这拖拉机功能可强了,换上不同的配件能干不同的活儿,犁地插秧开沟就没有不行的。”

    “对了,别的配件呢仓库里咋没有”

    符横云正担心她把小身板给累坏了,一面骄傲自己看上的媳妇是那么与众不同,一面又心疼坏了。

    正纠结呢,江糖就说了这么有一番话,他脑子里那点儿旖旎温情顿时飘到九霄云外了。

    她还真的懂。

    符横云勾唇,语气慢悠悠地,显得落拓不羁,又好像带着调侃“唷,姜知青,挺厉害啊。那你得说说,还需要什么,我跟大队长说,让他去农机站领。咱们队里光用它拉粮食、拉人了,这么说确实没物尽其用,实在浪费。不过,姜知青,别的用途队里也没人会使,你会操作吗”

    江糖真不会。

    她当初接触的手摇拖拉机不是这个版本的,知道这么回事,也是别人夸拖拉机功能无敌时顺便科普了相关知识。

    后来拖拉机又升级了好几次,都不用手摇变全自动了,就跟汽车一样。

    她眨了眨眼,摇头“我没试过,但农机站那边应该有人能教一教。”

    符横云心里的怀疑更重了。

    没亲眼见过,却能说得头头是道,莫非

    他内心煎熬得厉害,心想自己头一回对一个姑娘心生好感,老天不会开这么大的玩笑吧但又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如果她身份是假的,如果她真是别人培养的棋子那就意味着,之前搜集到的情报是正确的,龙温山里当真混了人进去。

    龙温山就在不远处。

    五年前,山里秘密进去了一批研究人员,符横云在同一时间回到了光明大队。

    名义上说,因为他跟符虎抱错,养父母接回符虎,就把他赶到乡下。实则,是因为早期滞留在大陆的特务一直很活跃,并且盯上了这批研究人员,符横云回来是为了排查龙温山附近的人员。

    符横云养父在部队,他从小也在部队里长大,身世被爆出那年,他还在新省军团里。

    当时正好发生了一起边境冲突,这场冲突知道的人不多,但给他所在的连队造成了惨重的伤亡。符横云当时也受了重伤,新省条件艰苦,医疗水平不比京市。符横云被送回军区医院治疗,这才发现血型不匹配。

    后来花了些功夫查,养父母查到了符虎。

    他们对符虎充满了内疚,加之符虎扬言,他们两人之中贺家只能留一个。

    符横云也不愿他们为难,恰好知道龙温山有重要人物需要保护。要求派过去的人必须实力过硬,侦察能力优秀,符横云未犹豫,接了任务。

    便跟养父演了一场父子决裂,被赶出家门的戏码。

    村里人说他吊儿郎当,成天不知跟哪个狐朋狗友在外游荡,便是因为符横云工作的特殊性。

    至于运输队,也是幌子。

    他只在运输队挂了个名,工位实际上是给了另一个退伍的战友。

    符横云一时想了很多,虽然江糖给他的感觉不像特务,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性。在看到切实有利的证明前,他不能动心,更不能让她看出自己对她有好感。

    因为,女特务的训练中,必定包含了美惑这一项。

    她们擅长用感情操控局面,或者说拉人入伙,发展下线。

    想到这儿,符横云别开眼神,不再看那双神采透亮的双眸。

    用最不屑最欠打的语气说道“看来我夸早了,姜知青不过是纸上谈兵啊,可能在哪本书上看了点皮毛,就得意洋洋到咱们光明大队充老师傅了。”

    “做人,还是踏实的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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