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2章 卅年番外

    参加完抓周宴, 李承乾回到东宫,继续耐心当他的太子,此时他已是半监国, 不少政务被李世民送到东宫, 让他处理, 而这处理出来的效果并不差, 众臣交口称赞。

    这让李承乾心中那口郁气渐渐平缓。

    耶耶说过, 他是太子。那么, 他做好一个太子, 就没问题了吧

    时间一天天过去,夏日炎炎, 李承乾做完政事后,试探着问“耶耶,我们今年去九成宫避暑吗”

    李世民翻看着李承乾的批词,听到这话, 收回心神, 笑道“热了吗”

    李承乾赧然点头。

    李世民拍拍他肩膀,“好,那就去九成宫避暑”

    若是按照往常, 臣子自然会上谏此事是享乐之举,非尧、舜、禹、汤之所为,然而陛下也六十岁了, 六十老人要避暑,他们总不至于死拽着不放。

    但是,不知从哪儿流传出来这是太子主动提议, 为的也不是心疼年迈老父, 而是因为天气炎热后, 李承乾收到了长长的谏赋

    “殿下生于深宫之中,处于群后之上,不思王业,却纵淫放”

    “魏文帝修建凌云台远望,汉武帝修建通天台纳凉,穷奢极欲而遭天怒人怨,性命遭殃”

    “汉文帝俭约,周文王重德,夏启、周诵贤明,使百姓归心”

    李承乾面对那洋洋洒洒将千字谏言,心头忽地涌起一阵火气,但是,他还是压了下去,语气听着十分诚恳“卿之意,寡人晓得。此次是寡人之过,幸得卿谏言。”

    又学着李世民做法,赏下锦帛。

    李治想要修缮晋王府,李世民毫不犹豫赐下大笔财物,李承乾瞅着自己东宫许久不曾修了,也上书请求修造,李世民正要答应,又有臣子上谏

    “兴建宫室为隋朝灭亡弊端,陛下以往不好奢靡,怎能纵容太子”

    “历代贤君,莫不丁宁于太子者,良以地膺上嗣,位处储君。善则率土沾其恩,恶则海内罹其祸。”

    李世民习惯了听这些劝谏,也习惯了约束自身还有臣子在他自己要修缮宫殿时,上来就是一句“陛下连隋炀帝都不如”,他亦可以容忍,所以,李世民看向他和朝臣都抱以重望的继承人,“承乾”

    李承乾勉力地笑了笑,这东宫,自然也不能修了。

    心情烦躁,李承乾约了杜荷等人出门游猎,众马奔腾,满载而归,围在他身周的儿郎夸耀他有太宗之风,神武类父,笑容便堆上了李承乾的脸。

    一行人正说说笑笑着,杜荷眼角扫到前方,瞳孔仆地微微放大。李承乾心里起了不好的预感,扭头一看,一辆马车迎面驶来,驾车人李承乾很眼熟,是东宫官员家中老仆,这个官员每见他有不是事,都极言规谏。

    杜荷忽然想起来,低声道“我想起来了,他今天好像是要外出礼佛,殿下,我们要不要躲一躲”

    李承乾默念一声“忍耐”,点了点头,可依然是晚了一步,对方已看见他了。李承乾脸上笑意倏地散了大半,那官员下了马车,整了整常服,行过来,肃容问“殿下可是去打猎了”

    李承乾“”

    杜荷试图打圆场“殿下刚从陛下那儿出来,政事上受了陛下夸赞,心情愉悦,便想出来游玩片刻。”

    官员痛心疾首“殿下为国之储君,怎能自我轻贱,不顾生死,若是不慎身丧,置国何地”

    天际一声闷雷惊响,李承乾只是听着,并不吭声,缰绳在手中越拉越紧,绷成直线,猎物上的箭头尚沾着血。

    回到东宫之中,四下无外人,杜荷撇撇嘴,“什么人啊,好好的心情都没了。殿下我们”

    “砰”

    杜荷吓了一跳,一粒枣子滚到了他靴子边。他回头看,素来温文尔雅的太子竟一脚踹翻了案几,还咬牙切齿“我作天子,当肆吾欲;有谏者,我杀之,杀五百人,岂不定”

    “殿下”

    李承乾转过半个身子,不去看杜荷。

    “大兄他忍不了。”

    整栋酒楼都被李治包场了,站在高楼栏杆处,李治目光瞥向东宫之所,若有深意。

    他耶耶政治理念是“行帝道则帝, 行王道则王”,以尧、舜、禹、汤、文、武等圣贤之君为楷模,一举一动向贤君看齐,安社稷,利万民,行周公之道,使国祚绵长。

    上行下效,有这样的君王,臣子自然也向着贤臣方向靠拢,为帝王警戒得失,为了耶耶亲口言说的那一句“事有不安可极言无隐”,前仆后继,尽忠尽心。从无懈怠。

    然而,耶耶没看清,大兄没看清,那些臣子也没看清

    “唐太宗从来只有一个。”

    他的谋士轻声说“还不够。殿下,房玄龄与杜如晦去世后,太子思念恩师,皆大病一场,这必然是有人在他背后出谋划策。陛下却没看出来太子虚情假意,我们却不能不管,陛下重情,他怕他那些心腹手足不能善终,太子表现出来的仁爱,便是他的护身符,我们需破之。”

    “如何破”

    “陛下送走了不少老臣,仅剩的那几人便弥足珍贵,那尉迟敬德近些时日看着要不好了,陛下私底下又流了不少眼泪,若是丧礼上,太子行举不当”

    大风吹得李治薄薄唇瓣有些苍白,他用帕子捂嘴,咳嗽了几声。

    “我们不动。这事若是暴露了,陛下那边必然讨不了好。”

    谋士心领神会,无声指了指魏王府。

    李治回头,对着他笑“卿为吾之子房,有卿在身旁,大业可成。”

    贞观三十二年,尉迟敬德寿终。

    “昔日吾言公执槊,我执箭,这天下何处不能去,如今公竟忍心弃我而去邪”

    李世民没有去参加尉迟敬德的丧礼,这是尉迟敬德临终前的恳求。

    也是不少臣子临终前的恳求。

    “一群王八蛋,皇帝都敢命令,是朕太纵容你们了。”李世民骂着骂着,又忍不住落泪。

    便在这时,有侍卫前来求见,低声说“陛下,太子他”

    李世民越听,脸色越铁青。

    东宫。

    李承乾骑在马上,一身打马球装扮,利落地一杆子把马球从别人杆下夺过来。这个皇帝在悲伤的日子,他却在大笑,大声嚷嚷“你们太慢啦,怎么打得那么差劲”

    陪他打马球的是一群突厥人现在也该称为唐人了。

    杜荷也在,忧心忡忡“殿下,若是被陛下知道了”

    李承乾笑着说“不怕,今日国公有丧,东宫朝臣都要去拜祭,没人会过来,耶耶也不会知道,他心情难过着,说不定还要罢朝三到五日,没心思管我这边。别想那么多啦,快来玩儿”

    杜荷“我们不去拜祭吗”

    “我心中为尉迟公难过,病了”

    李承乾赌气一般说,做出这样叛逆之举,心中便稍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快意。

    “何况他死就死了,和我有什么关系要是早死几日,我还能早些玩”

    声音戛然而止,李承乾看见不远处,他耶耶定定看着他,脸上尽是失望之色。

    那被焦躁填满的脑子终于有了些清醒,李承乾心里暗道不好,他被算计了

    是谁

    李泰李治

    他慌忙下马,“耶耶,我不是”想说自己没有不敬尉迟敬德,想说自己是被算计了,然而,他又无比清楚,若是他自己按耐住心性,暗地里那些诡计只能教唆他,却不能绑他上马。

    李承乾一时语塞,李世民却有话说。

    “尉迟敬德救过你耶耶。”李世民盯着自己这大儿子,一字一句,吐字清晰,“纵然他不曾教过你,他也为了这大唐立下汗马功劳,身上尽是一场场战役留下来的伤疤。”

    “你好好想一想”李世民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最近一段时间,不要来找我了。”

    他暂时不想见他。

    “是。”

    李世民并不打算放弃太子,他把这事瞒了下来,然而在一些细细密密缝隙中,仍然在微妙流传着。

    尉迟敬德之子,尉迟宝琳当着房知葵的面,一拳砸在桌面上,暗红色的血从拳缝里流出来。

    “魏王”他重重喘了一口气,“好好得很”

    任何一个与父亲亲近的孩子,都不能忍受父亲丧礼被人利用。尉迟宝琳现在简直想杀人。

    还有太子

    不论他是不是被算计了,在丧礼这日如此做,他们之间就是不死不休的仇恨。

    “多谢足下告知此事。”

    尉迟宝琳不认为房知葵会用这事骗他,他也有自己的势力,让人查一查那天杜荷去了哪里就行了,还有当日有没有突厥人进东宫太子“怀念”尉迟公,病在床上,那杜荷去东宫做什么吸吸病气

    他抬眼看着面前女人。

    她自然也不是好心才告知他此事,但是

    “我这把刀,长乐王可看着利乎”

    长乐公主封地长乐郡,二十年来凡有战事,必身先士卒,功勋累累,李世民索性封她一个王,封号还沿着“长乐”二字。

    面对尉迟宝琳的投诚,房知葵泰然自若,“足下先请归家,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现在还不到用他的时候。

    尉迟宝琳沉默地点头,起身离去。

    陈硕真负责替他们牵线,对外瞒着他们的会面,此时也在桌上,不由格外地多看房知葵两眼。

    房知葵“怎么了”

    陈硕真纠结“这事你该不会也有推波助澜吧”

    房知葵摇头,“我不做这等事,被发现后很容易遭遇反噬若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我只借势。”

    陈硕真这才放心地伸了个懒腰,“那就好。走走走,回去了,真不知道你收买他作甚,在武将中的威望,如今除去陛下与那些老将,当属咱们主公风头最盛,尉迟宝琳手里都没有几个兵,有什么用”

    房知葵拿出手绢,慢条斯理擦拭着桌上血迹。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
笔迷读 All Rights Reserved 网站地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