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3章 以发代首

    听到这里时, 公孙敬声就觉得要不好了。

    他表弟或者说不论公羊儒还是谷梁儒,都取一个“家丑不可外扬”之意,只不过前者直接极端, 后者是先试图把事情处理好, 掩藏起来, 如果没办法做到,那就采取极端措施, 把事态摁在宗族之内。

    公孙敬声相信,如果是刘据他自己犯事,他同样会要求别人这样对自己。先对外隐瞒,用仁义将他教化, 如果教化不了,就“扼恶”,对外留他一世清名。

    问题是, 他公孙敬声也不想要这样子保留自己名声啊不如让他遗臭万年

    公孙敬声又气又惊, 又怕得腿都在抖, 往事如溪水在他脑海中流过, 他终于后悔了。

    如果他像他父亲叮嘱的那样,先去赔礼致歉, 现在也不会如此被动。

    如果如果他当时不踩踏农田, 不嚣张跋扈, 也不至于落到如此地步。

    对了赔礼道歉

    公孙敬声抓住灵光,大声道“陛下臣愿意向那臧那农人致歉,求陛下给臣一个机会, 哪怕要杀要剐, 也让臣表达一番悔意。”

    刘彻年轻时什么人没见过, 一眼就看出来这家伙不是真心悔过, 而是在抓救命稻草,试图拖延时间。

    不过,无所谓,刘彻不在乎他是真心还是假意。

    刘彻在公孙敬声惊恐目光中,掂了掂自己那柄宝剑,又放下,让人给他寻了把锋利匕首来。

    公孙敬声牙齿打格,在看见刘彻抽出匕首,在日光下打量那雪亮匕身时,尖叫一声,晕了过去。

    刘彻瞥了他一眼,嫌弃之情露于言表,“来人,将他泼醒。”

    一桶冷水泼上去,公孙敬声再次牙齿打格醒过来,心中发憷,“陛、陛下,求”

    刘彻“朕欲前往赵调家中,尔等随行。”

    赵调在田边。

    公孙敬声来找茬时,他在田边,刘据来赔礼时,他在田边,如今这二人去而复返,还带来一个身形高大,脑后系起高马尾的男人,他仍是在田边。

    看到刘据,赵调瓮声瓮气说“俺不需要赔偿。让你兄长离俺田地远一些就可以了。”

    刘据愣了愣,脸面有些红。

    刘彻行过去,语气平和“可否进棚中一叙”

    赵调狐疑看着刘彻,从那衣衫上看出此人多半是和公孙敬声一个阶级难道是公孙敬声他家大人

    想着此人非富即贵,赵调也不好太过冷硬,便点了点头,先一步走进大棚里,刘彻回头看着两小子,平淡道“你们等着,不许偷听,不许偷看。”

    田边草棚子不是温室,跪坐在里面草席上,膝盖很是寒凉,赵调干巴巴道“没有备火炉,见谅。”

    “无妨。”

    刘彻与赵调对坐,中间没有案几,就连两片草席也是赵调现场割裂,一分为二。

    “朕是未央之主。”

    刘彻开门见山,赵调直接吓傻了。什么未央之主,文绉绉的,这不就是皇帝来了他家草棚吗

    在反应过来后,赵调勉强打起精神,强笑“陛下前来,是要为陛下外甥做一说客”

    刘彻没有回答,继续平静叙述“你所看之田,来自神灵,你所种之种,是为神种。”

    赵调张口结舌,只感觉自己人生一下子跳进了神话传奇话本里,什么神灵什么神种面前人该不会是假皇帝吧

    也不对,公孙敬声就算再敢烧农田,也绝对不敢找人来假冒皇帝,这可是诛九族大罪

    赵调一时间倒是没想起来,皇帝也在公孙敬声九族之内。

    “真、真是神仙”他是给神仙守田

    “不然,朕有必要为一农田被毁来见你”

    赵调苦笑,心说这倒也是。

    刘彻拿出匕首,匕柄打造得极为精美,镶金戴银,匕身从鞘中拔出,亦是十分明亮,隐约透着寒光。

    赵调不知道这皇帝想干什么,绷紧了神经,若不是在跪坐,就要后退一步了。

    下一刻,刘彻把匕首反拿,往头发上用力一割。

    “你”赵调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碎发纷纷扬扬飘落,更大的一缕黑发被刘彻握在手心里,失了坠重后,短发凌乱不堪散在肩头。刘彻一手匕首,一手马尾发,跪坐时,脊梁依旧挺得笔直,神色冷峻,“神种是吾外甥毁坏之,吾看顾不严,当自罪。便割发代首,以作赔罪。”

    他甚至不屑于欺骗赵调,说是为踩踏农田而赔罪。他就是因为这地里种的是神仙种子,才愿意来此一遭。

    赵调反而心下一松。

    这要是皇帝说因为对踩踏农田深恶痛绝,代外甥赎罪,他才要慌,并且时刻紧张着皇帝找人弄死他。现在这样子,反而才是当今天子真心。

    “今日来此,仅有朕与外间那两小子知晓,再无第五人会知朕为何割发,你不必担心会受到报复。而那公孙敬声,朕将他带来,便是任你发落,朕可保证,纵是杀了他也无人会找你麻烦。但是”

    刘彻抬眼,目光久久凝在赵调身上,“大汉需要这神种,既然神灵将农田交托于君,君可愿为大汉暂时放下私怨,在麦苗成熟后,舍麦种于天下麦熟之后,君若仍然不忿,君可随意向朕复仇。朕接下了。”

    赵调愣愣看着汉天子。

    他刘彻就算是来致歉,也依然是傲慢的致歉。

    但是,赵调清楚自己之前对待持五百钱而来的少年,只有满腔被侮辱的愤慨,如今听到汉天子这一番言语,却奇怪的没有任何反感。

    甚至

    赵调感觉胸腔被汉天子这番话震得有些发热。

    刘彻也不管他愿不愿意,侧头,高声“进来。”

    刘据与公孙敬声听到后,便推开木棚门,待看到刘彻模样时,公孙敬声直接吓得趴在了地上。

    完了完了,他真要完了皇帝断发赔罪,真彼公古今头一朝。

    公孙敬声脑子里各种刑法轮着浮现出来,从割耳朵到断手脚再到五马分尸,甚至连人彘都想了一遍。在这个君权至上时代,他害皇帝断发,那就是祸及全家的大罪

    刘彻指着他,对赵调说“你可以对他做任何事。”

    赵调望向公孙敬声。

    公孙敬声微微张着嘴呼吸,如同一条濒死的鱼。

    赵调从草席上站起来,继续面无表情盯着公孙敬声看。冷不丁问“九世犹可以复仇乎”

    刘彻也是突然开口“王道复古,尊王攘夷。十世之仇,犹可报也。”

    赵调忽然一把抽出刘彻身边长剑,叫道“一饭之德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在公孙敬声如同看到轰隆炸雷的惊恐面容下,长剑朝着他右肋狠狠刺进去又拔出,血液飞溅,公孙敬声双眼发直,吃痛一声,赵调垂头看着他,平静地说“两清。”

    刘彻接回宝剑,瞧着上边如晚霞瑰红,侧头问“可是信公羊”

    赵调点头。

    刘彻微笑,“你很不错。”他喜欢公羊,而公羊儒最知名的理论便是“大复仇”。

    父之仇不与共天下,兄弟之仇不与共国,朋友之仇不与同朝,族人之仇不共邻。故,子不报仇,非子。

    践踏主公之田,是辱主。鞭挞己身,是辱人。该复仇。

    赵调沉默着没有说话。心头那股郁气却是消散了。看着,脸上气色都好了不少。

    刘彻“可要来做朕的宿卫”

    赵调想起主公神灵临走之前与他说,这亩地是赠他的富贵,彼时他听不懂,认真照看田地也不是因为什么富贵,仅仅是为了那一句承诺,会守好这亩麦田,而祂听他承诺不过一笑,道“你守一岁即可。”

    这就是神灵所言富贵吗

    赵调伸出自己的手给刘彻看,刘彻瞧到上面缺了一根手指,无所谓道“你若愿来,无人敢置喙断指。”

    赵调摇头,“我还有那亩地要打理。”

    刘彻指着儿子“让他给你打理。”又指着外甥,“他若不死,伤好了,也去打理。”

    刘据依旧愣怔在原地,两眼直勾勾盯着父亲那头断发。

    刘彻走过去,和他擦肩而过。

    刘据抬头,眼角红红,“阿父,我儿不孝”竟然让父亲代他们受如此大辱

    刘彻微微回头,眼尾凉凉睃过去,“哪儿错了”

    刘据答道“错在表兄纵马践踏田地,我却为他隐匿罪状。”

    刘彻“”过了一会儿,他万分窒息“错。”

    “”

    几息后,刘据声线中带着一丝不确定,“出事时,没有按照公羊派义,直接杀了表兄”

    可他其实不太想杀表兄,之前有那个想法,仅是出于如果要为表兄保全清白,便只能想到那么一个办法。不然,难道要杀了赵调,杀人灭口么这事他做不出来。

    “错。”

    “”

    刘据抿唇,想不出来了。

    刘彻也没逼他,只道“去打理麦田吧。慢慢想。”

    他走出木棚,远远看到连襟公孙贺满头大汗跑过来,眉头挑了挑“发现儿子久久不回,怕他没有如你训导来致歉”

    公孙贺听到话语声,这才发现刘彻。“参见陛”目光落到刘彻身上,直直撞见那头断发,脚步陡然一刹,瞳孔从微震到扩大,然后,捂着胸口仿佛快要呼吸不上来了。

    这位以军功封侯的南奅侯,睁着眼睛直直昏厥过去。

    刘彻“”

    嘶

    他可以想象后续那些大臣看到他这样,要多么哭天喊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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