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临对他此时跳出来一点也不意外,只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
“谢大人言重了,老臣不过是实事求是,至于是非曲折如何评判,自有圣上做主。”
“实事求是”
谢怀彬冷哼一声,向前头圣上拱手施礼,便满脸怒容抬步出列
“若段大人只看表面功绩,不究其内里,那这实事求是也太过片面燕北虽为平原,但其北侧山岳纵横、地势险要,实是易守难攻之地瓦蒙人的铁蹄再硬,也踏不到燕北的土地我大周将士任何一位,都可保燕北边境无忧无患何以燕王便有不世之功”
“再者,大人说军饷不济,更是荒谬至极军备粮草哪一样不是按照军士人头分配偶有不足之时,也是因为其余边境战事吃紧,无奈挪用也是报了户部拟票,圣上批红还轮不到你礼部指手画脚”
谢怀彬丹田之气雄浑有力,声音更是洪亮,直震得整个大殿回声阵阵。
他前头的说辞,虽是兵部一家之言,众人也不敢多话。
可竟不想,这人不声不响把户部也牵扯出来,让沉默不语的户部尚书姚廷安眉心一紧
中秋那日就因为他跟段临说,圣上要挪用膏火钱为太后采买烟花,这老匹夫竟是把自己骂得狗血淋头,还不顾场合地死谏圣上。
圣上当时没说什么,可转天就因为一批山西上缴国库的丝绢,送自己一幅墨宝。
那“天道”二字,就是在告诫自己,不该说的别说,不该做的别做
这谢怀彬此时避重就轻,故意提起军备之事,岂不是又要把火往户部身上引
姚廷安正欲上前回话。
却见段临捋了捋稀疏胡须嗤笑两声
“谢大人身为兵部尚书,自是对军政兵法、地理民俗了然于胸,不想今日竟说出这种狗屁不通的话来,还这般脸不红心不跳当真叫老夫刮目相看”
段临说话是出了名的直,管他重臣亲信,还是皇亲国戚,向来不留脸面。
血气方刚的谢怀彬被他这么一骂,当场就黑了脸,可还是勉强维持着礼节,狠狠瞪着这老头,似要将他身躯瞪出个窟窿来。
姚廷安见状忙去打着圆场“段大人,圣上在此,你怎”
“姚大人这是坐不住了”段临转头看着他,眼中凛冽的锋芒随之射向姚廷安,“哦,我想起来了,户部挪用军饷银两也不是一次两次了”
言下之意,他做的大逆不道的事,多了去了。
姚廷安没有立即反驳,而是偷瞄了一眼圣上萧靖禹的表情,见他没有丝毫不悦,才敢直言
“军备之事,自有兵部调遣和圣上裁决,国库疲敝大人是知道的。”
段临慢条斯理地抬了抬衣袖,用看猴般的眼神回看他
“如此说来,我大周修建庙宇宫殿时国库充裕,扩充官职时国库充裕只有行兵打仗、兴办学堂时才会国库疲敝”
这话一出,吏、工二部的两个王大人不禁提了口气,两人对视一眼又垂下头去。
虽是被旁敲侧击一番,可两人心里明白,这天不怕地不怕的老顽固,咬起来简直是疯狗一般。
只要圣上不说话,自己权当没听见,便是最好的应对。
姚廷安听罢这话,虽自觉理亏,可也是左右为难,一时竟也没了话。
其余被点到的各部官员,个个如芒在背,原本还以为乐得看燕王的笑话,此时却是连大气也不敢喘上一口了。
哪知这段临话锋一转,矛头又重新对准了兵部
“按谢大人所说,边境无忧实则是拖了关隘险要的福。那么,西南山高涧深、辽东被山带河却还是战乱不断。若与军备和领兵打仗的将士毫无干系,那便是调兵遣将的兵部,在后头兴风作浪,瞒天过海了”
“你”
谢怀彬这才发现,段临为燕王求情不过是一个借口,他实则是步步设陷,引导众人向兵部发难
这个老狐狸,真是狡猾至极
血气顿时涌上头顶“你这老匹夫莫要含血喷人”
“哎呀呀含血喷人,喷的也要是个人呐”
“你个老不羞”
“哎呀,二位大人不要吵了,都消消气”
两人从唇枪舌剑又改为了谩骂互殴,其余官员连忙劝阻,场面一时之间混乱不堪。
可说来奇怪,今日圣上萧靖禹话特别少。
看着朝臣们这么闹下去,不但毫无怒色,琥珀色的瞳仁中,竟还隐隐透着一丝亢奋。
他似乎听出了什么。
军备、地势、将士,三地的局势极其相似,却造就了迥异的局面。
以前,他以为只是风、陆两家有问题。
可现在,面前的六皇弟让他有了新的想法。
说的是呢,老五萧逸寒费尽心思想要搬倒又搬不倒的人,哪里会有那么简单呢
萧晏之星眸微敛,淡漠地观察着整个局势,面色仍是未有波澜。
就在这时,殿外忽地传来宁公公的一声禀报
“圣上,时辰不早了,太后她老人家催您去马球场,说是丹巴七部世子和使臣就要到了,旁的事儿先放一放吧。”
殿内顿时恢复安静。
萧靖禹望了一眼萧晏之,又看了看榻上的萧逸寒,脸上的笑像是普通人家的兄长那般亲近,可说出的话却寒凉彻骨
“此事过后再议当务之急是接下来的马球赛,朕看五皇弟是上不了球场了,不如就六皇弟上球场,戴罪立功吧。”
萧晏之的心猛地一沉,薄唇轻启“臣弟遵旨。”
可萧逸寒的脸色却忽地明亮起来
“皇兄,臣弟真是罪该万死,本想为皇兄分忧,却不料”
萧靖禹抬手示意他莫要多言
“你伤成这样,别落下毛病,还是回去养着吧。”
“是,臣弟谢过皇兄。”
朝臣们听到圣上如是说,便也行了礼退至殿外。
萧晏之走出行宫,冷冷看着几个小内监将萧逸寒抬上马车离去,正欲上马却听见段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燕王殿下”
想到段大人刚才为自己解围,萧晏之转身欲拜,却被他阻止。
“殿下不必谢我,老夫不过是还殿下的人情罢了。只是这赛场如战场,殿下可要想好如何应对才是。”
段临说完,转身就走。
在外急得直转圈的唐风,见自家王爷翻身上马,便飞奔过来
“王爷,属下听迟铮说,王妃刚才被王家姑娘欺负了,是太子解得围。”
“哦”
萧晏之有些意外,这个女人竟然一改往日的脾气,甘愿被王家人欺负
一抹欣慰的微笑,不知不觉爬上嘴角
“那她现在可是在营帐待着”
“没有,嘿嘿,王妃她去陆四爷那盯着午膳,这会儿应该正和段大人的二郎,段星朗在”
唐风正说的手舞足蹈,却只觉周身忽地泛起一阵寒意。
紧接着,只听萧晏之语气暗含薄怒,交代了一声
“派人盯着豫王,守好陆云礼,跟他说孔明灯为号。”
便狠狠抽了一下马屁股,似离弦之箭般飞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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