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玄宁军

    客房中, 灯火明灭,忽闪一瞬。

    夜屿凝视舒甜的侧脸,轻轻问出了声。

    舒甜指尖微顿, 闷声答道“没有。”

    夜屿站起身来,走到她身旁,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

    “但你没有笑。”夜屿低声道。

    她平日里总是笑意盈盈的, 眉眼一弯, 让人忍不住想伸出手,抚摸这近在咫尺的月亮。

    舒甜垂眸,低声答道“因为我不高兴。”

    夜屿微愣, 问“为何”

    舒甜抿了抿唇,挑眼看他“大人不是破案能手么不若自己猜一猜”

    夜屿长眉一挑,思虑了片刻。

    “遇见那个姑娘,非我所愿。”

    舒甜嗔他一眼, 小声嘟囔“明明聊了好一会儿。”

    她都看见了,他站在大堂里与依兰姑娘聊天。

    夜屿看着舒甜,他站在她对面, 握住她的手,忽然凑近她的脸蛋,嗅了嗅。

    舒甜一愣“大人”

    “明明是香的那这满屋子酸味,是哪里来的”他一本正经地问,莫名有些诙谐。

    舒甜面色一红,反驳道“我才不是吃醋。”

    她看向夜屿, 认真道“大人看看天色, 现在早就超过吃药的时辰了, 大人既然办完了事, 就该第一时间回来喝药, 这可是头等大事。”

    夜屿眸色微凝,淡淡笑了起来。

    “好,下次我会注意。”

    他声音依旧清冷,却带了几分郑重。

    舒甜这才露出笑容,指了指桌上的食物,道“先吃点东西。”

    夜屿微微颔首。

    他重新到了桌边坐下,只见面前摆着一盘菜肴,里面有粗粗的豆角、大块的茄子土豆,还有酱色的排骨等。

    看起来什么都有,但堆在一起,又显得其貌不扬。

    舒甜坐到他身边,低声道“这道菜叫乱炖,汇集了各种菜色的长处,大人可以尝尝北疆的菜肴摆盘上不拘小节,味道却十分丰美,耐人寻味。”

    夜屿闻声,便夹起一块土豆,放入碗中,这土豆外表绵软,用筷子轻轻一戳,便分成了两半。

    一小块土豆入口即化,鲜咸的滋味,一下便在口腔中绽放开来。

    绵密、温软,香糯,滋味很是丰富。

    夜屿借着土豆的香,又送下一口米饭,十分满足。

    北疆的食物,和北疆的人一样。

    率真直爽,大大咧咧,相处起来,简单又朴实,令人很是舒服。

    夜屿又尝了尝里面的豆角,这豆角比南方的要更加粗些,在锅里被煨煮得尤其软烂,浸泡了浓郁的汤汁,吸入口中,令人胃口打开。

    夜屿就这这碗乱炖,又吃下了半碗米饭。

    舒甜坐在旁边,以手撑头看着他,目光沉静,嘴角带笑。

    夜屿用完了膳,药也晾得差不多了,他端起药碗,一饮而尽。

    然后,将空碗放到桌上,声音带着几分愉悦“喝完了。”

    舒甜抬眸看了一眼,笑起来“好。”

    说罢,舒甜站起身来,帮他收拾药碗,夜屿却忽然伸手,抓住她的手腕。

    舒甜一愣,只见夜屿从怀中,掏出一本陈旧的书,放到她手心里。

    舒甜垂眸一看,顿时瞪大了眼“这是陈氏食经”

    夜屿淡笑着点头,道“我也不知道真假。”

    舒甜眉眼轻弯“送我的”

    夜屿低低应了一声。

    舒甜莞尔。

    她拿着菜谱,坐到油灯下,翻看了起来,看了一会,舒甜面上笑意更甚。

    “我曾经听后厨的孟师傅说过,早些年,京城有四大名厨,其中之一的陈师傅,不但自己厨艺高超,还将做菜的心得和方法,写成了书只可惜早就绝迹了,很难买到,我见这里面许多写了许多做菜的技巧,十分详实,应该是真的大人是如何得来的”

    夜屿凝视舒甜,她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满脸惊喜。

    夜屿也微微勾唇“不过是偶尔遇上的。”

    “那就是缘分。”顿了顿,她一本正经道“大人和美食有缘,俗称有有口福。”

    夜屿微怔,随即笑开。

    只要她在他身边,他就有口福。

    “大人,我们什么时候回京城”

    “我的事已经办完了,随时可回。”顿了顿,他又道“明日便是玉谷城的丰收节了,你想不想去转转”

    舒甜美目忽闪,道“大人不赶时间么”

    夜屿笑了笑“总要劳逸结合。”

    他们赶了好几天路才到玉谷城,这对夜屿来说是家常便饭,但舒甜的疲累还未完全散去。

    他不想她太累了。

    每当临近丰收节,家家户户便张灯结彩。

    时近傍晚,整条长街上,红灯高挂,热闹非凡,百姓们摩肩接踵,人声鼎沸。

    今晚,丰收节将在这里举行。

    有一家人出游的,父亲抱着孩子,孩子则好奇地伸长脖子,到处眺望,喜笑颜开;也有独游的年轻书生,走到此处,便想赋诗一首;更有三三两两的姑娘们聚在一起,亲亲热热地逛起了长街。

    舒甜站在街头路口,笑着回眸“大人,丰收节好热闹啊”

    夜屿轻轻点了点头,这是一场百姓们期盼已久的盛事。

    “只要没有战乱,每一年都会举办丰收节。”

    除了十五年前的那个冬天,丰收节几乎没有间断过。

    夜屿带着舒甜,来到了街口处。

    街口处排起了长队,有衙役站岗,会对所有进入主街的人举行盘查,若带了兵器,则需要上缴才可入内,一板一眼,十分细致。

    “没想到丰收节这么严格”舒甜有些奇怪。

    “玉谷城有汉人也有胡人,易生冲突所以盘查一下,有利无害。”

    先皇治理早期,云朝和北戎也和平共处过一段时间,支持相互通婚。

    所以不少祖籍北戎的胡人,也迁到了大云的北疆生活,这里的气候和土地,更加宜居。

    夜屿和舒甜依旧穿着胡人的服饰,在门口被简单盘问过后,便顺利入了主街。

    舒甜从衙役处离开后,得了一根红带子,带子的一头,盖了个小小的印鉴。

    “这是什么”

    夜屿也得了一根,他低声道“丰收节中有一个重要环节,就是评比粟米。”他指向长街中央的路口“你看那里。”

    舒甜循声看去,只见长街中央的路口处,立着一座很高的雕像,看起来恣意潇洒,又充满慈悲,应该是雨神。

    雨神过去几步长街,两旁植满了树木,每一颗树木面前,都摆了一个半人高的米缸。

    “那些米缸里装的,便是用来评比的米么”舒甜低声问道。

    夜屿点了点头,轻声“人们来到丰收节,一般要先拜雨神,然后去米缸面前走一趟,觉得哪家的米好,便将方才的红绳,系在米缸后面的树干上,到了子时,哪棵树上的红带子多,便算是拔得头筹了。”

    舒甜微愣,笑起来“原来是这样计票的呀大人怎么知道这么多”

    夜屿淡声“很久以前听说的。”

    寒风凛冽,夜屿思绪飘远,回到许多年前。

    “你这孩子别乱跑啦仔细被人抱走了。”一位年轻的美貌妇人,伸手拉住一个调皮的小男孩,低声嘱咐道。

    小男孩生得极其标致,约莫五六岁,小脸上满是自豪“有爹爹在,谁敢带我走”

    男孩身后,身材高大的男子忍俊不禁,他弯下身子,索性将男孩抱上自己的肩头,男孩的视野一下开阔起来,兴奋地咯咯笑。

    男孩眺望远处,伸手指着前方“爹爹,娘亲,前面那些人在做什么好热闹啊”

    男子向他指着的方向看去,笑了笑“他们在拜雨神,祈求明年能风调雨顺,国泰民安。”

    男孩歪着头想了想,道“国泰民安的意思,是不是就不用打仗了”

    男子愣了一下,笑道“是。”

    男孩眯起眼睛笑,对一旁的妇人道“娘亲,我们也去拜拜罢这样一来,以后父亲便不用总是待在北疆了,可以在京城陪我们啦”

    他和母亲常年住在京城,和父亲分居两地。

    这一年冬日,边疆又起战乱,父亲无法回京城与他们团圆,便索性将他们接了过来。

    男孩是第一次来北疆,看到什么都非常兴奋,他喜欢这里的烤羊肉,喜欢堆雪人,也喜欢父亲同僚们的爽朗豪放。

    他第一次来玉谷城,便喜欢上了这里。

    玉谷城,粟米如玉,谷物珍奇,产出的粮食闻名四海,百姓生活安居乐业,丰衣足食。

    然而,这样好的地方,也一直被北戎人觊觎。

    在北戎人眼中,拿下了玉谷城,便等于打开了大云北疆的大门,才有机会长驱直入。

    父亲曾对他说,守好玉谷城,就等于守好了整个北方男孩明白,父亲不能离开这里,等他长大了,也要和父亲一起,好好守护这片土地和人民。

    夜屿神思悠悠,忽然感到指尖一暖。

    他回过神来,侧头,目光落到舒甜身上。

    “大人在想什么呢”她温言问道,看向他的眼神,十分清澈。

    夜屿收回思绪,摇了摇头。

    舒甜笑吟吟地拉起他的手“大人,我们快些进去吧,我都等不及啦”

    她手指软软的,比他的还温热,柔柔地拢上他的指尖,打破了微沉的心绪。

    夜屿凝视她一瞬,淡笑“好。”

    两人十指交握,穿行过重重人海,来到雨神像下面。

    不少百姓站在雨神像前躬身祈祷,低诵声延绵不绝。

    一位满头银发的老者,站在雨神像前,双手合十,喃喃道“祈求雨神,保佑玉谷城天地平安,五谷丰登,人人都有饭吃”

    他声音苍老,语气虔诚,面上沟壑明显,看起来饱经风霜。

    老者身旁站着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子,孩子嘻嘻笑起来“爷爷,我们明明有饭吃,为何还要祈求呀”

    老者抬眸,凝视雨神像一瞬,低声道“粮食来之不易,玉谷城能有今日,咱们能填饱肚子,都是玄宁军用血肉换来的。”

    “什么是玄宁军”孩子眨了眨眼,有些好奇地问。

    老者面色怅然,悠悠道“玄宁军曾经是我们大云最强的一支军队,由金吾将军叶乾统帅。这支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能守护四方平安,万事以百姓为先。”

    “哇,那一定很厉害吧玄宁军现在在哪儿呢”孩子眼睛亮晶晶的,十分期盼地看着老者。

    老者的眼神黯了几分,他侧过头,眺望远方的城墙。

    墙垛边沿模糊,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看不真切,一片渺茫。

    “玄宁军为了守护北疆,永远地留在了玉谷城他们虽然深埋地下,但却永远在我们心里。”

    老者说着,声音有些颤抖,孩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舒甜站得不远,听见了他们的对话,心中也不禁唏嘘。

    她下意识回头,正要开口,却见到夜屿面色煞白,唇无血色。

    “大人,你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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