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臊子面

    寒风呼啸, 吹得冯丙头皮发麻。

    他看着夜屿的样子,似乎不像开玩笑,又思考了一下自己逃跑的可能性, 最终只能梗着脖子,答应下来。

    “指挥使大人盛情难却, 咱家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夜屿笑了下, 道“走罢。”

    两人并驾齐驱, 往城内驶去。

    不久之后,夜屿带着冯丙,来到了城南的一家小饭馆。

    这酒馆有两层楼,生意不错, 二楼已经坐满了,一楼的角落里, 好不容易空出一张桌子,他们便走了过去。

    冯丙打量了一下四周,这家饭馆似乎做的是北方菜,菜牌上有不少北疆的菜肴。

    一个约莫六七岁的小男孩, 坐在角落里玩着木头小车, 看着十分乖巧, 但他的眼神却有些茫然,好似没有焦点一般。

    冯丙正有些奇怪, 老板娘却走了过来。

    “两位客官, 想吃点儿什么”老板娘笑吟吟问道,她定睛一看,顿时喜出望外“夜屿大人”

    话音未落, 角落里的男孩, 立即站了起来“娘, 你方才说什么夜屿大人来了吗”

    夜屿缓缓走到男孩面前,淡笑一下,俯下身来。

    “阿牟。”

    阿牟听了,唇角弯了起来,一双大眼睛依旧看不见他,但是却也满含笑意。

    “夜屿大人来啦舒甜姐姐来了么”阿牟自从回了家,许久没有见到他们了,他也有些想念难民村的孩子们。

    夜屿低声道“她没有来,等有空了,我带她来看你。”

    阿牟笑着点点头。

    这个饭馆,是阿牟爹娘开的,他们自北疆来到京城做买卖,一开始尝试了其他行当,但都不挣钱,后来试着开饭馆做北疆美食,没想到格外受欢迎。

    阿牟娘十分高兴,连忙道“夜屿大人快坐”说罢,她又看了一眼冯丙,笑道“这位大人是”

    冯丙微愣,正要开口。

    夜屿却道“这位是冯大人。”

    阿牟娘又恭敬地点点头“冯大人好”

    冯丙面色一顿,动了动嘴唇,却没说出什么。

    冯大人比冯公公,可要顺耳多了。

    阿牟娘连忙邀两人坐下,热情道“两位请坐今儿想吃点什么,都算在我账上”

    夜屿笑了笑,没有反驳。

    他看向冯丙,道“这儿的臊子面做得很好,可愿尝尝”

    冯丙回过神来,含糊地应了一声。

    夜屿转而对阿牟娘道“两碗臊子面。”

    阿牟娘连连点头,兴高采烈地准备去了。

    阿牟则忽然站起身来,摸索着墙壁,进后院去了。

    冯丙似笑非笑地看了夜屿一眼,道“原本还以为,大人要带咱家吃什么山珍海味呢,没想到堂堂锦衣卫指挥使,居然这般节省啊,哈哈哈”

    冯丙虽然心中对夜屿犯怵,但坐在夜屿面前,是一点面子也不肯掉,揶揄中还带着些许讽刺。

    可夜屿却不徐不疾地开口,道“这一顿,你以为很容易”

    冯丙有些奇怪地看了他一眼,问“大人这话是什么意思”

    夜屿淡淡一笑,道“你看到那对夫妻了吗”

    冯丙转头看去,那妻子便是方才招待他们的阿牟娘,丈夫恐怕就是阿牟的爹了。

    冯丙疑惑道“他们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他们来自北疆,玉谷城。”

    “玉谷城”

    夜屿低声道“他们经历过玉谷城十五年前的大劫。”

    冯丙并没有去过玉谷城,但他听说过,十五年前,玉谷城曾被北戎占领过一段时间,经历了严重的战乱和饥荒,十几万百姓,最终只有一两万人活了下来,如今玉谷城里的百姓,都是周边迁移过去的。

    冯丙听了,心中唏嘘一瞬,心道那他们能活到今日,还能开上这么大的饭馆,也算是不易了。

    但他依旧面上不表。

    夜屿又淡淡出声“为了谋生,他们自北疆来到京城,可孩子又得了眼疾,失明了,为了给孩子治病,他们花掉了大半积蓄。”

    “就是刚才那个阿牟”

    夜屿微微颔首,道“阿牟的母亲带孩子出去治病,但却在治病的途中,被流寇冲散,后来,阿牟机缘巧合落到了难民村,在难民村呆了一段时日。”说罢,夜屿转脸,看向冯丙,低声道“难民村你之前去过的,不是吗”

    冯丙确实去过但他去的时候,这孩子还没有被送到难民村。

    冯丙心中有同情,却不愿对外人道,只不痛不痒地说了句“他们也是倒霉这般说来,他们能重新找回阿牟,又能将饭馆开起来,着实不易。”

    夜屿看了他一眼,低声“这不是倒霉是世道不好,他们才会遇上这些事。”

    冯丙微怔。

    夜屿又道“如今这世道,大多数百姓,都没有什么好日子过。这些苦,冯公公应当深有体会罢”

    冯丙面色一滞,嬉笑的表情顿时收敛,面色也冷了几分,道“指挥使大人,何必含沙射影地扯到咱家身上有话不妨直说。”

    冯丙最忌旁人提起他的出身,尤其是在东厂的死对头,锦衣卫面前。

    夜屿从容不迫地开口,道“若是本座没记错的话,冯掌班是江州人士,出身于农户家中,因连年天灾,朝廷又加重了赋税,父亲不堪重负,才会累得因病身故。后来,你与母亲流亡在外,十二岁前,皆以乞讨为生。”

    “冯掌班十二岁之后,便跟着你的叔父冯公公,入了东厂,自此才过上了衣食无忧的日子,没错吧”

    他每说一个字,冯丙的面色便难看一分。

    他父亲病逝的时候,也恰好是新皇登基,苛捐杂税翻倍的那几年,如此重负之下,他父亲才会累得病倒,继而不治身亡。

    但夜屿始终语调平缓,丝毫没有轻视或者戏弄他的意思。

    冯丙有些不解地看着夜屿,带着玩世不恭的笑,道“咱家之前不知,指挥使大人居然对咱家的身世,如此感兴趣大人费尽周折,将咱家带到这里来,到底想做什么难不成是想和咱家交朋友”

    夜屿笑了笑,道“如果是呢”

    冯丙眸光一滞,他实在不懂这指挥使大人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夜屿沉声道“如今还有很多孩子,食不果腹,捉襟见肘,甚至颠沛流离。”顿了顿,他直视着冯丙的眼睛,道“本座想问冯掌班,是否愿意与本座一起,改变现状,让更多百姓安居乐业,人寿年丰”

    冯丙心头微震,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夜屿。

    夜屿笑了笑,道“本座知道,冯掌班不是得过且过之人,心有壮志,却无处施展,既然如此,何不抓住眼前的机会呢”

    两人虽然不算熟稔,但夜屿句句都说到了冯丙的心坎上。

    冯丙沉吟片刻,下意识问道“如今这世道要如何改变”

    夜屿什么也没说,却抬手,指了指天。

    冯丙一惊“变天”

    说罢,他连忙噤声,四下看了看。

    此时,旁边的食客都已经用完膳离开了,整个大堂,只剩下他们这一桌客人。

    冯丙不可置信地看着夜屿,一瞬过后,他眼眸微眯,幽声问道“指挥使大人就不怕咱家将此事禀告给皇上吗”

    夜屿却笑得轻松,道“本座一向对识人很有信心。”

    顿了顿,他又道“而且,冯掌班若要告发本座,早在发现难民村的时候,就可以告发了,何必等到今日”

    难民村的百姓众多,大部分是因为江南洪灾而逃到京城的,平日里没有少抱怨皇帝,若真要查处,只怕整个难民村都会被夷为平地。

    冯丙看了夜屿一眼,他面色淡淡,既不逼迫他,也不央求他,似乎只是为他多了一个选择。

    “咱家有些好奇,大人如今位高权重,日子过得好好的,却为何要搅这一滩浑水呢就算事成,你又能得到些什么”

    他实在不明白,夜屿已经是皇帝最信任的人之一了,为何还要站在皇帝对立面。

    夜屿笑而不语,低声道“位高权重,从来不是本座心之所向。”

    顿了顿,他又反问冯丙,道“冯掌班的心之所向,是什么呢”

    冯丙一怔,忽然答不上来。

    这些年来,他跟着冯韩,其实也学到不少,但冯韩但凡有重要之事,都不肯让他参与。

    冯丙知道,这是冯韩对他的保护,但这却并不是他要的。

    冯丙忍不住自嘲,这辈子已经是个阉人了,难不成还要当个平庸至极的阉人么

    冯丙心潮起伏,心绪有些复杂。

    他正有些出神,却忽然被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吸引了。

    “夜屿大人”

    内院帘子微动,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跑了出来,她笑着扑向夜屿。

    夜屿下意识接住了她,露出笑容“小米。”

    小米笑嘻嘻地站在夜屿身前,她比之前又长高了些,小脸上也长了些肉肉,身上穿着崭新的棉衣,头上梳着两个整齐漂亮的小包子,再也不是从前那乱糟糟的样子了。

    后面的阿牟也面带笑意,摸摸索索地出来。

    “小米,你看,哥哥没骗你吧我就说夜屿大人来了”

    小米回头看了阿牟一眼,重重地点了点头“嗯哥哥最好啦”

    阿牟羞涩地笑了笑。

    “舒甜姐姐什么时候来呢小米想她了”小米眨巴眨巴大眼睛,可爱极了。

    夜屿笑笑“她也想小米了,下次我将她带来。”

    夜屿说着,心头一软她就是这般招人惦记。

    “小米在这里,高兴吗”夜屿低声问道。

    小米掩唇一笑,小脸红扑扑的“高兴的,爹、娘,还有哥哥都对小米可好啦”

    说罢,她又悄悄看了一眼冯丙,小声问“这个叔叔是谁呢他也长得很好看啊”

    冯丙一愣,面上倏而红了,轻咳了下,道“叫哥哥。”

    小米疑惑地眨了眨眼,小奶音十分娇憨“哥哥。”

    冯丙露出满意的笑容,掏出一罐随身的糖果,递给她“给你吃。”

    小米瞪大了眼,刚要伸手去接,却又忽然摆了摆手“不能要不能要,娘亲说了,旁人给的东西不能吃。”

    冯丙皱了皱眉,心里有种说不出的失落。

    就在这时,阿牟娘一掀门帘,端着一个大托盘出来。

    “臊子面来啦”

    阿牟娘笑意融融地将托盘放到桌上,将两碗臊子面,一一摆到夜屿和冯丙面前。

    “哎呀,瞧我见到夜屿大人太高兴了,连茶都忘了倒,实在是失礼”

    说罢,阿牟娘立即转身,要去拿茶壶。

    小米手脚麻利地帮她收了托盘,追上去,递给她“娘亲,盘盘”

    阿牟娘一看,立即接了托盘,摸了摸小米的头,笑道“好孩子,去一边玩儿,仔细别烫着了”

    小米乖巧地点了点头,回到了阿牟身边。

    冯丙盯着小米看了一会儿,道“这小丫头,也是难民村的”

    他那次去难民村,似乎见到她一直抱着那个小厨娘不放手。

    夜屿微微颔首,低声道“小米的爹娘,都死在了逃难的途中,小米还不知道,一直等着爹娘来接她。”

    冯丙一边听着,目光默默落在那个五六岁的小女孩身上,她笑得十分灿烂,拉着哥哥的手,带着他一点一点往前走。

    “小米十分乖巧,又与阿牟投缘,阿牟娘喜欢得紧,便同难民村的村长说了一声,领养了小米。”夜屿缓缓道。

    冯丙听了,沉吟片刻,道“江南那场大水,不止是天灾,还有人祸罢”

    夜屿点了点头,彼此心照不宣。

    皇帝与梁王,当初通过合作扳倒了永王,这些年来,梁王在南方一带胡作非为,皇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梁王的野心越来越膨胀,一方面勾结北戎,一方面又挪用河堤款去私造兵器,导致江南大水漫灌,淹了十几座城池。

    若说梁王的罪人,不如说皇帝才是真正的始作俑者,自从他登基以来,便一直排除异己,对不顺从的臣子赶尽杀绝,闹得朝堂上乌烟瘴气,忠臣良将,一个一个离开。

    就连冯韩曾经都与冯丙说过“这江山风雨飘摇,也不知能撑到几时。”

    想起冯韩冯丙迟疑了片刻。

    他看了夜屿一眼,道“指挥使大人,既然要和东厂结盟,为何不找我叔父”

    夜屿淡淡一笑,道“因为本座看中的是你,而不是冯韩。”

    冯丙有些疑惑,问“此话怎讲”

    “本座认识你叔父多年,对他也多少有些了解。”夜屿平静道“他是个十分谨慎的人,付出了很多才换来了今日的地位,不会对这般有风险的事情感兴趣所谓民生困苦,他漠不关心。他唯一关心的,只有东厂,再加上你。”

    冯丙颇感意外,他没想到夜屿居然如此了解冯韩可怕的是,他似乎是从今日,才开始重新认识夜屿。

    冯丙沉默了一瞬,开口“我叔父,不会同意的。”

    夜屿与他对视,低声道“他是他,你是你。”

    “你叔父瞻前顾后,是因为他想保住的东西太多,他也想保护你不是么”顿了顿,夜屿问道“若你一直生存在他的羽翼之下,未来谁去保护他”

    冯丙心头一震,顿时说不出话来。

    夜屿笑了笑,道“吃面吧,放久了就不好吃了。”

    冯丙这才敛了敛神。

    他低低应了一声,默然拿起筷子,放入臊子面中。

    这面条根根均匀,厚薄适中,面汤上浮着一层诱人的红油。

    冯丙心中有事,本来没什么胃口,但这面的香味一直萦绕在鼻尖,他便有些忍不住了。

    冯丙夹起一点肉臊子,缓缓送入口中,臊子咸鲜荤香,只消一点,便很好地打开了他的味觉。

    怀里剩下的那个油饼,顿时不香了。

    他用筷子夹起一束面条,张口接住,轻轻一吸,面条便顺势倒了嘴里。

    这面条裹着汤汁,微辣中带着一点酸,很是开胃。

    面条嚼起来十分劲道,越吃越香,一口面条下肚,冯丙顿时觉得十分满足。

    这是在东厂饭堂里,从来不曾有的美味。

    夜屿见他大快朵颐地吃着,浅笑了下,继续吃自己的面。

    这面虽然好吃,但对他来说,还是太硬了些,夜屿担心肠胃不适,便只简单吃了几口。

    冯丙那一碗,却是连汤都喝得见底了。

    夜屿见他吃好了,便叫来一旁玩耍的小米。

    “小米,将这个带给你娘。”夜屿从怀中,掏出一片金叶子,递给小米。

    小米从来没有见过金叶子,道“哇,这叶子好漂亮啊好像会发光啊”

    夜屿低笑一声,摸了摸她头上的小包子,道“我走了。”

    小米虽然有些不舍,但她知道,夜屿大人总是很忙的,以前在难民村时,夜屿大人也很少有时间来看他们。

    小米乖乖地点了点头“夜屿大人慢走,有空记得来看我们呀”说罢,她还冲冯丙招招手,道“哥哥也慢走”

    冯丙微愣,也跟着摆了摆手。

    两人翻身上马。

    夜屿一拉缰绳,抬眸看向冯丙,道“本座的建议,还望冯掌班认真考虑。”

    冯丙夹着马腹,沉默地看了夜屿一眼“知道了。”

    说罢,他便一抽马鞭,率先一步离去了。

    夜屿看着他的背影,深思一瞬,然后也离开了城郊。

    宁王府。

    自从宁王府的宴席过后,舒甜便彻底闲了下来。

    她整日待在王府里无所事事,实在是闷得慌。

    于是,舒甜下午便将夜屿之前送她的陈氏食经翻了出来,将一些她比较感兴趣的菜肴,都标注了出来。

    舒甜拿着这些菜肴,去请教了宁王府的大夫,将一部分菜式,直接改为了药膳。

    舒甜将想好的几道药膳,誊写到随身的手札上。

    这本手札上面,已经记了许多内容,都是关于调理胃腹和烹饪药膳的。

    舒甜忙完之后,已经到了晚上。

    小悦早就为舒甜备好了热水,舒甜便舒舒服服地洗了个澡,顿觉神清气爽。

    此刻,她正坐在铜镜前擦拭头发。

    小悦要来帮忙,舒甜却笑了笑,道“你也忙了一天了,早些休息罢,我这里不用你做什么了。”

    小悦虽有些不习惯,却也知道舒甜说的是真心话,便笑着领受了她的好意,退了出去。

    舒甜的头发已擦到半干,室内炭火暖暖,并不冷,她便将布巾扔到了一旁,徐徐走到榻边,正想打开手札再看一眼,却忽然听到一声巨响。

    舒甜一惊。

    她不自觉地走到门口,拉开门一看

    这声音,好像是从幽兰阁小厨房里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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