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 67 章

小说:表小姐要出家 作者:天下无病
    谢渺想晕倒, 但是她忍住了。

    她捧着被蛇咬伤的手腕,气息虚弱且颤颤巍巍地道“崔、崔慕礼,快去看看它, 仔细看清楚了, 看它是不是毒蛇”

    罪大恶极的蛇犯早已被崔慕礼劈成三四截,它约拇指粗细,体背黑褐,缠绕在树干上, 几乎与矮丛融为一体。

    此蛇名为乌风, 无毒,去内脏可入药。

    这话肯定不能跟谢渺说。

    崔慕礼检视一番, 斩钉截铁道“毒蛇,巨毒。”

    谢渺闻言脸色煞白, 低头再看冒着血珠的伤口处, 便觉得呼吸困难、脑子晕胀、浑身发麻所有被毒蛇咬伤后的症状,她通通都有。

    很好,她如愿没有掉进捕兽坑,只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而已。

    而已。

    眼看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崔慕礼拉过她的手俯首直下。薄唇贴上伤口, 吸吮出毒液,吐掉, 再吸吮

    几个来回后, 他抬起头, 用拇指抹去唇上的血, “好了。”

    谢渺顾不得他的唐突, 面上一喜, “我不会中毒了”

    崔慕礼道“不, 是要中毒我们一起中毒。”

    谢渺“”

    他的唇形分明,线条优润,此刻撇着淡淡血色,滋生出一抹若有若无的邪肆来。

    仿佛心无旁骛,又仿佛狡焉思逞。

    谢渺抽回手,一把推开他,用袖子狠狠抹去腕上残留的湿热,愤声道“我要去医馆,我要看大夫”

    崔慕礼直接带谢渺去了太医院,林太医恰好空闲,亲自替谢渺处理伤口,又熬了解毒汤,命他们回去后一日三次,服至身体无碍即可。

    拂绿几人已赶回崔府,得知她被毒蛇咬伤后,哭得眼睛都肿了,后悔不该任她胡闹。谢渺耐着性子哄了她们一阵,待过去三四日,伤处愈合,无红肿迹象,精神胃口都恢复正常后,众人总算放下心来。

    此事并未惊动谢氏,她即将生产,手里的内务都交了出去,正安心等着腹中孩儿出生。

    再说崔慕礼,回到府中首件事,便是吩咐那两名青衣暗卫,自此以后不再对谢渺进行全天的监督汇报,而是改为她出门后的随身护卫。

    他不再需要怀疑任何,只需要保护她,保护她的安危即可。

    私事妥后,他着手调查刺杀案件。

    鬼泣林一战,他们共逮回七名杀手,其中有三名在被捕时服毒自尽,余下四名十分有职业道德,任凭他们百般拷问,都不愿吐露买凶人的身份又或者,他们的确不知。

    “大人,属下有一计,不知可不可行。”一名中年男子朝崔慕礼拱手,面容熟悉,赫然是在马车中瑟瑟发抖的那位蔡大夫。

    崔慕礼道“请说。”

    蔡大夫原名胡波,乃跟随崔慕礼的幕僚,“剩下的四名杀手中,我观分明,其他三名对黑脸短髯那位言听计从,想来他是个小小头目。不若我们”

    放虎归山,顺藤摸瓜,再一网打尽。

    当夜,刑部大牢意外失火,有名案犯趁乱出逃。他昼警夕惕,在三教九流之地混迹多日,确认无恙后才返回组织。

    朝廷以外有江湖,而江湖里,收钱杀人的组织比比皆是。他们深藏不露,不害儿童,不接官单,行事处处谨慎,唯恐被朝廷盯上后围剿歼灭。

    这次是例外,对方给的数目太惊人,离煞阁主动心了。

    财色于人,人之不舍,譬如刀刃有蜜,不足一餐之美,小儿舐之,则有割舌之患。1

    道理都懂,但他抱着侥幸心理,踏出了冒险的一步,结果引来覆顶之灾。

    几千名官兵包围了离煞的根据地,在江湖里小有盛名的杀手组织便在一夜间冰解云散。

    接连忙活好几日,崔慕礼不仅从离煞阁主身上套出有用消息,还顺便帮大理寺解决几件悬而未解的案件。

    罗必禹高兴地几乎拍烂大腿,“大理寺经年堆积的旧案都快赶上朝天门高,要不是圣上念着同窗之情,于俊峰那老东西早就好解甲归田,回乡下种番薯去了”

    又咳嗽几声,板下脸对崔慕礼道“这次干得还行,但也有不足之处,回去后好好反思,写份文书呈给我。”

    崔慕礼恭敬作揖,“是,大人。”顿了顿又道“关于后续之事”

    罗必禹眉头皱成一个“川”字,眼中有深恶痛绝,有怒其不争,也有浅到几近透明的惋惜。他抬起干瘦的手指,抚上案边置着的砚台,瞬间似老了十岁般,沧桑的无以复加。

    “便由你去吧。”他沉声道。

    离煞阁主交代的线索明确,直指买凶人乃宁德将军邹远道。得到罗必禹的默许后,崔慕礼马不停蹄地带人赶到宁德将军府。

    官兵们手持火把,照亮崔慕礼的脸庞。他冷静深邃,如一柄即将出鞘的利剑,隐隐泛着寒光。

    他道“敲门。”

    杜宏上前叩门,没几下,又试着推了一把吱呀一声响,红漆大门被徐徐推开。

    茫夜无风,将军府未燃一灯,像头巨大的怪兽蹲守在深宵中。

    官兵们排列进入,训练有素地站到两旁,留出中间道路供崔慕礼行走。崔慕礼身后跟着督捕司的几位校尉,径直往内府而去。

    途经之处,杂草丛生,荒芜凋敝,哪怕再住进人,也改变不了它已注定的颓势。

    脚步声声,分外清晰,踩歪从石板缝隙间顽强而出的杂草,踏破沉寂,在黑夜中蓄势待发。

    待崔慕礼站定,杜宏默契地抬手,“给我里里外外地搜,一只老鼠都不许放过。”

    “是”

    官兵们铿锵有力地应和,迅速往周围散开,三人成组,展开细致紧密地搜查。

    崔慕礼负手而立,狭长的丹凤眸淡扫四顾,倏忽间,似是感应到了什么,抬步往某处走去。

    那是间不起眼的偏房,一名年轻官兵正打算踹门进去,被崔慕礼出声制止。

    “且慢。”

    “是,大人。”年轻官兵挠挠脸,不敢多问,兜着手退到角落。

    崔慕礼上前,举手叩门,有礼相询“邹将军,慕礼深夜拜访,可否请您一叙”

    门内没有回应,崔慕礼身形未动,耐心等着。

    不知过去多久,久到年轻官兵心里都在犯嘀咕,里头才响起一道沙哑粗粝的男声。

    “进来吧。”

    崔慕礼接过灯笼,推门而入。

    偏房狭小,陈设简陋。除去木桌木椅及墙边靠立的一座兵器架,还有窗台上摆放的一盆茉莉花,便再无其他物什。

    邹远道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整个人漠然而消沉。

    门被再次带上。

    烛光稍稍消融黑暗,在地上投下一处光,却不够明亮,难以驱逐邹远道周遭的晦暗。

    崔慕礼喊道“邹将军。”

    邹远道双手搭上轮子,微使巧劲,朝他缓慢地转过身。昏黄压着他的眉眼,仍无法在他瞳孔里投落倒影。

    那是一片被放逐已久,连光都无法到达的深处。

    他道“邹某已静候多时,崔大人来得比我预想的要晚。”说完又笑了一声,“不过,总归是来了。”

    崔慕礼道“从离煞任务失败时,将军便知晓会有今日。”

    邹远道却道“不,从八年前起,我已预料道会有这一日。”

    与聪明人谈话总是畅快,崔慕礼敬佩他的爽直,道“邹将军这是承认,您便是红河谷灾银案中指使姚天罡,联合贼匪章见虎,截五百万两灾银、杀七百余名精兵同袍的幕后黑手”

    邹远道“正是。”

    崔慕礼问“有何为证”

    邹远道闻言诧异,随即摇头苦笑,“我已认罪,你逮捕我下狱就是,如此滔天罪行,邹某没有任何理由为自己开脱。”

    崔慕礼却不依不饶,“刑部破案,讲究人证合一,您虽然买通离煞杀手欲取我性命,但从严格意义上来说,并未能直接与红河谷灾银案挂钩。”

    邹远道皱眉,不悦道“你这小儿莫非是在作弄与我”

    “非也。”崔慕礼道“下官恪尽职守,只想捉出真凶,还原当年事实。”

    邹远道一拍轮椅把手,似是恼羞成怒,“我已经认罪,是我指使姚天罡与章见虎二人拦截灾银,害得七百余名精兵遇难,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如此。”崔慕礼问道“将军能否告知,当年与姚天罡联系时,共有几封书信来往”

    邹远道想也不想便道“一共九封。”

    崔慕礼摇头,颇为遗憾,“回答错误,应该是十二封。”

    “你”邹远道倏地瞪眼,显然受惊不小,随即又强压下神魂,一口咬死,“只有九封书信来往,只有九封。”

    崔慕礼敛眸,慢声道“确实,廖姓妇人送来的信件只有九封,但我从中推列,每封信都在军队过路驻扎之时所写,而从京城出发到陇西,军队共驻扎过十二次。”

    邹远道偏开头,冷声道“这些不过是你的凭空猜测,事实自然以我口述为主我可以告诉你剩下的一百万两灾银在哪里,此事足以证明我所言不虚。”

    他以为抛出一百万辆白银的线索,崔慕礼便会转移目标,岂料他语气一变,道“我猜,邹夫人与齐儿此时应该已远离京城了吧。”

    邹远道搭在腿上的双手紧握成拳,声音不自觉地发紧,“崔大人,他们与此案无关。”

    崔慕礼道“邹将军,若您真是红河谷灾银案的幕后黑手,此罪当满门抄斩。”

    邹远道不理他,重复道“不知者不罪,他们并不通晓我犯得错,与此案无半点干系。”

    崔慕礼换了个说法,拉长尾音道“哦他们当真与此案无关吗”

    他从怀里掏出本册子,封面陈旧粗糙,竟是本狱史记录。

    他翻开册子,书页哗哗作响,“八年前,姚天罡被收押回京,看管他的狱卒名叫梁三。梁三在狱史记录里写道,春三到五月,姚天罡患轻症,全身起红疹,芝麻粒大小,浑身可怖,但未危急生命过春,红疹自消。”

    邹远道察觉不妙,仍力求镇定,生硬地道“这与我有何干”

    “不急,我还没说完。”崔慕礼道“我差人从陇西接回了姚天罡的奶娘,据她所说,姚家男丁世代遗传此红疹,春季起,过春即消。”

    邹远道呼吸急促,语调渐高,“我见财起意,与他各取所需,还没那份闲心关他身体好不好。”

    “巧得很。”崔慕礼道“我近日遇见一个孩子,也有同样的毛病,将军不好奇他是谁吗”

    邹远道闭了闭眼,“崔大人,我可以告诉你灾银在哪里,但我有两个条件。”

    “聪儿也有跟姚天罡一般的毛病。”崔慕礼置若罔闻,合上册子道“姚天罡的夫人白氏当年在狱中早产,诞下一名死婴虽与聪儿年岁不符,但早产的婴儿虚弱,长得比寻常孩子瘦小,亦在情理之中。”

    邹远道似被人掐住脖颈,脸庞猛地涨红,挥手扫落木桌上摆着的兵书,低吼道“聪儿是我和香禾的儿子”

    崔慕礼半张脸隐在昏暗里,平静的话语中,带着一丝丝的惋叹,“这便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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