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 谢渺在破屋的木板床上凑合了一夜,隔日天未亮便被喊起,再次踏上逃亡旅程。
两天后的辰时, 毒发如约而至。
谢渺蜷缩在马车一角, 血色尽失, 额际滚落豆大的汗珠,钻心的痛紧密袭来, 疼得她几近晕厥。
张明奴递出一粒黝黑的小药丸, “给。”
谢渺抽空看了他一眼, 思考不为解药折腰的可能性有多少。最终她还是妥协,接过药丸吃下, 过了半刻钟, 疼痛才逐渐褪去。
张明奴问“好些了吗”
谢渺眼神冰冷,皮笑肉不笑地道“多谢你的关心。”
张明奴并不计较她的反讽,从包裹中拿出又硬又冷的馒头, 用帕子包好放到她面前, “吃。”
谢渺缓了缓神,有气无力地问“你打算带我去哪里”
他们连着赶了两天的马车,一路往西北方向, 偏僻无人的荒道走。途径之地别说县城村庄, 连个会说话的活物都没见着。
她真的很想问问张明奴, 从哪里找到这样“万径人踪灭”的道路来
张明奴道“去一个崔慕礼和周念南都找不到你的地方。”
谢渺无语片刻,问道“你这是何苦呢张氏覆灭, 四皇子被贬为庶民, 你即便有东山再起的心, 也无东山再起的命。”
真是不留情面的一番大实话。
张明奴道“你就不怕我恼羞成怒杀了你”
谢渺道“那你杀吧。”
张明奴挑眉, 正眼看她。
谢渺拿起馒头慢吞吞啃了口, 再慢吞吞地咽下。经过两日相处,她发现张明奴虽然是个恶人,但至少还算正常,没有普遍意义上恶人的一些陋习,比如卑鄙下流、阴晴不定、秽言污语、辀张跋扈等等
他抓她纯粹是为威胁崔慕礼,在她失去价值前,性命定能无忧。
她不切实际地想如果没事就给他念上一段佛经,能否感化他的执迷不悟
张明奴不晓得她在天马行空,道“谁说我做这些是为了张氏”
谢渺听出点意思,“你跟崔慕礼有私仇”
张明奴从喉中溢出一声轻笑,“崔二公子是天上月,我是地上泥,从无交集的机会,更无结仇的机会。”
话里尽是自嘲,也隐含诮讽,仿佛在指责着某些不公。
结合他的出身经历,谢渺猜到他的怨从何起。有的人生来便高高在上,有的人却费尽心思都无法崭露头角。
她能理解这种失落而导致的愤慨,却难以产生共鸣。毕竟人生参差是常态,并不能成为作恶的理由。
她没了说话的兴致,秀气地啃着馒头,中途被噎到难以下咽时,面前出现一只水囊。
“喝。”
“哦。”
目前来看,性情平稳的张绑匪与愿意配合的谢人质,相处还算和谐。
好些天后,马车跑出荒无人烟的山间,来到一处村庄。
此地名为羊锅村,每到冬季,天寒地冻时,村头村尾都会飘着浓郁的羊肉香气。偶有过路人会循着香气寻来,在村中唯一的酒馆里休憩,点上一壶烧刀子,叫上一锅热乎乎的羊肉汤锅,用酒足饭饱安抚长途跋涉带来的疲惫。
张明奴亦不例外。
越往西北,天气越加严寒,他得补足干粮才能继续启程。
他带着谢渺一同走进酒馆,老板娘见来了客人,热情地上前招呼,“两位想吃点什么”
“有什么推荐”
“来我这店,必须尝尝羊肉汤锅配酥饼,再来一壶烧刀子,保管你吃完以后念念不忘,明年还想再来”
“行,一份汤锅两份饼。”
老板娘见两人衣着朴素,相貌却出众,忍不住多送道菜,“再送你份凉菜,我亲自腌的酸萝卜。”
张明奴客气道谢,挑了张角落的桌子坐。不远处摆着烤火的炉子,暖意在空气中浮动,温柔地拥住两人。
荒郊野外的艰苦露宿成为过往,唯有眼前的食香四溢才是真。
两人都暗舒一口气,不约而同地打量起酒馆,整齐摆放的桌椅,简单干净的碗筷,满屋的羊肉香味。
此时除去他们,酒馆内没有其他客人。
谢渺环视一周,默默低敛长睫。总算是见到活人了,但要怎么避开张明奴,向老板娘求救呢。写纸条没笔。留信物没东西。直接开口求救唔,那得先把张明奴弄成聋子
她气馁的很,干脆两眼放空,发起呆来。
张明奴见状,唇角轻轻上扬。短暂相处几日,他大概清楚对方是个面上平静,心思却活络的人。见他非穷凶恶极之徒,便踩着底线来回试探,细微而点到为止,不会引起他的反感。
与他早前勾勒的崔二少夫人形象大相径庭。
他倒了杯茶,摩挲着杯沿,同样神游天外。
他的生母阮氏与张府其他女眷一起被打入大牢,按照承宣帝的判决,不日便要被发放边疆。
要去救吗
他思考过这个问题,答案是否。阮氏生产后便被张贤宗藏在外头,从未教养过他,比起亲生儿子,阮氏更大的心思放在讨好张贤宗上,那是她的天,也是她荣华生活的倚靠。
菟丝花般的女人,貌美柔弱,不堪一击。
他能想象到被抓时她的反应,正如幼时他在张府中,没有父亲疼爱,没有母亲维护,面对欺凌与辱骂时那般慌乱无助。
思及此,张明奴的心境愈发冷漠。
每个人都有自己该走的路,那是阮氏选的路,收获绮丽的同时,也该承担它带来的险恶。
血浓于水是一个华丽而虚伪的谎言,无法绊住他前行的脚步。
“张明奴。”有人打断他的沉郁,扯扯身上的衣服,道“能不能给我做件新衣裳”
张明奴“”
眼神仿佛在说一个阶下囚,要求还挺多
“你讲讲道理,现在是冬天,穿这么薄的袄子要生病的。”谢渺道“你总不想没等到崔慕礼,我先被冻得一命呜呼吧。”
张明奴没回答,等老板娘上菜时道“大姐,我们出门时没带厚衣裳,我妹子冻得慌,能否问你买件厚袄子”
说着掏出一小锭碎银放到桌上。
老板娘笑弯了眼,“成啊,我马上去给你拿,顺便给你也拿件,瞧瞧你,穿得也不够暖和。”
她捧着银子,高高兴兴地走了。
谢渺面无表情得,绞尽脑汁想出的借口被他轻松破解。
她开始埋头吃东西,刚烤出来的饼子外酥里嫩,香味在齿间蔓延,思绪也随之蔓延。
崔慕礼听说她被掳后,应当快急疯了吧本就吃饭如嚼蜡,也不知这几日有没有好好用膳
“吃肉,喝汤。”张明奴言简意赅地道。
谢渺回神道“我吃饼就行。”
张明奴打量着她,这段时间她跟着他吃馒头喝凉水,没叫过一声苦累。但身体比言语更诚实,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
“自己吃,或者我塞到你嘴里。”
“”
“除非你想没等到崔慕礼,就先因失温而死。”
谢渺低头,看了眼拿酥饼的手,细而白,背上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知道张明奴说的是实话,外头不比崔府,赶路时要餐风露宿,若没有强健的身子,很快便会生病。
事实上,她这几日时常会头晕眼花,都硬生生忍了下来。
热乎乎的羊汤在翻滚,喝下一碗,全身都会热乎。肥瘦相间的羊肉香气扑鼻,吃下一块,定能补充丰足体力。
吃还是不吃
谢渺的心在动摇,须臾后作出了选择。
她不能死在这里,她要活着回京城,见亲朋好友,也见
脑中划过一道颀然身影,她抿抿干燥的唇,主动盛起一碗羊汤。鲜美的滋味顺着喉咙滑入胃中,满足的同时,她也感到阵阵恶心。
许久未用荤食,难免会有不适。
她逼着自己喝下半碗汤,又吃完一块羊肉,整个人徐徐充盈着暖意。
张明奴见状,专心用起盘中餐。
老板娘拿来两件厚袄子,将颜色亮的那件递给谢渺,谢渺礼貌道谢。
张明奴请老板娘替他们再准备些吃食带走,等待的功夫里,酒馆进来一批人。
最前头的是一对穿着富贵的男女,年约二十五六,身形均丰腴,瞧着颇有夫妻相。紧随其后是名纤弱秀气的年轻女子,怀中抱着名熟睡的幼童。最后是三名仆人打扮的男子,年少那位手里拿着块抹布,没等主子们坐下,便挑了张桌子抹东抹西。
“老爷,夫人,都擦干净了。”仆人殷勤地道。
贵夫人抬起手,她丈夫便会意,扶着她坐下,“娘子要吃些什么”
贵夫人用帕子掩着唇,目光挑剔地四处转,“来碗羊汤吧,儿子说想喝。”
“好好好,儿子想吃啥都成,就是龙肉我也给他杀一条来。”他朝仆人使个眼色,坐到妻子身旁,亲自替她斟茶水,“我儿今日可乖有没有闹你”
贵夫人左手搭着腹部,“刚才踢了我一阵,真是顽皮。”
“顽皮才好,生龙活虎,长大后能当将军。”他面向妇人腹部,煞有其事地道“儿啊,爹以后花银子送你去习武,你可要争点气,去京城考个武状元回来。”
贵夫人嗔道“瞎说什么呢,武状元哪有文状元好。”
夫妻俩旁若无人的叙话,仆人们见怪不怪,与年轻女子一道侯立在旁。
年轻女子面色焦灼,看看怀中幼童,又瞧瞧正说话的夫妻,忍不住道“老爷,夫人,晨儿烧得越来越厉害,奴婢想带他去看大夫。”
男子道“行,那就让老杨带你去。”
贵夫人用余光睨着他,“统共就一辆马车,老杨带她们去看大夫,待会我有不适该怎么办”
男子迟疑,“来去应当不久。”
“你赌得起”贵夫人道“我肚里是你盼了许多年的嫡子,你想明白再回话。”
男子想想,说得也是,于是斥责年轻女子,“哪里有这么精贵,我幼时连着烧了五天都没事,去去去,喂他喝些凉水退温。”
年轻女子无法,抱着孩子坐下,用勺子舀着凉水往他嘴里送,刚喂下一口,孩子便哇哇大哭,怎么哄都止不住。
贵夫人笑容一沉,“柳姨娘,你们娘俩是故意给我添堵,希望我吃不成饭,养不好胎吗”
男子一听,不耐地挥手道“回马车里待着”
“奴婢,奴婢”
柳姨娘期期艾艾,没有据理力争的勇气,正懦弱地往外走时,身后响起一道女声。
“慢着。”谢渺道“我们送你去找大夫。”
柳姨娘惊喜交加,顾不得对方是陌生人便要应允,却听贵夫人哼道“这是我们的家务事,要你个外人多什么嘴。”
从他们的对话里,谢渺大概理清他们的关系,年轻女子是妾,贵夫人是正妻。妾有个大点的庶子,而正妻肚里正怀了一个。正妻故意刁难生病的庶子,男子偏向正妻,妾则无力抗争。
谢渺道“是你们的家务事,但人命关天,你不为庶子着想,也该为肚子里未出生的孩子积福。”
贵夫人脸色渐变,“你说什么”
谢渺不跟她多费口舌,看向男子,“佛祖有云,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更何况这孩子是你的亲生骨肉,你可以不派马车送他去看病,但阻止我们做善事,是否有些太过”
男子微有赧色,挠着脸想庶子总归也是儿子,反正有人大发善心,他又何必当坏人
他清了清嗓,“既如此,你们便快去快回。”
贵夫人想说话,被他及时拦下,小声地劝“夫人放心,我只认你肚里这个,往后财产都留给他。”
待贵夫人松口,谢渺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某人,诚恳发问“张大哥,我们能送他们去趟医馆看病吗”
张明奴望向那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满脸胀红的幼童,坚冷的内心出现一丝裂缝。
他点下了头,“好。”
柳姨娘朝两人下跪,连声道谢“奴婢谢过两位恩人奴婢谢过两位恩人”
眼看计划成了一半,谢渺还来不及开心,听张明奴对男子道“劳烦借名下人赶车。”
男子爽快地答应,横竖是自己的小妾儿子,是得派个人跟着去。
仆人在外头驾车,张明奴与谢渺、柳姨娘和孩子坐在车厢里。空间狭小,大家坐得很近,任何行为都看得一清二楚。
谢渺再次气馁想要靠柳姨娘传话的希望又破灭了。
晨儿还在哭,撕心裂肺地哭。柳姨娘手足无措,只会跟着他一起哭。
“晨儿,都是姨娘的错,要是姨娘给你多穿些衣服就好了,呜呜”
母子俩的哭声交织,惹得谢渺不由侧目。
她承认,初时提出送她们去医馆是有私心,但眼看一大一小哭得凄惨,心底一软便道“将孩子给我,我来哄试试。”
柳姨娘问“你姑娘,你有孩子吗”
谢渺道“我家中有个弟弟,与晨儿差不多大。”
说的正是慕晟,他与谢渺极为亲近,每每生病,连娘亲都能不要,专缠着谢渺。
柳姨娘不疑有他,将孩子递给谢渺。
谢渺接过孩子,熟练地横抱在怀中,有节奏地轻拍慢晃,“晨儿乖,不哭了,姐姐马上带你去看大夫。”
她耐心低吟,温柔平和,犹如初春乍起的风,吹散残雪,拨云见日。
晨儿捉紧她的袖子,渐渐停止哭泣。
柳姨娘惊喜地道“姑娘,你能不能教教我,有什么窍门哄孩子”
“记住你是他的母亲。”
“啊”
“在他仍幼小的时候,该替他遮风挡雨,为他保驾护航,使他不受旁人欺侮。”
“可我只是个妾”
“你更是他的母亲,唯一的母亲。”
柳姨娘似懂非懂。
角落里,张明奴隐在黑暗中,目光落在谢渺脸上。
主母的刁难,父亲的偏袒,生母的懦弱似曾相识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独自熬过无数个日夜,从躲在角落哭泣的幼童成长为青年,没有等来任何人的帮助。
像谢渺此时,多管闲事又挺身而出的帮助。
众人赶到镇上的医馆,大夫替晨儿看过病后,将柳姨娘斥责了一通。
“孩子都烧糊了才送来,你是怎么当得娘有些人求都求不来孩子,你倒好,有了还不上心”
柳姨娘哭着从荷包里倒出一堆铜板,“大夫,我知错了,求你救救晨儿,要多少银子都成”
大夫不好再苛责,想方设法替晨儿褪了热,开好足量的中药给她。
“记好了,早晚各一次,必须喝到痊愈为止。”
柳姨娘又在药铺买了煎药的罐子,大包小包地往回拎。
贵妇人见状,立即出言讥讽“柳姨娘,你倒是出手阔绰,丁点都不心疼老爷辛苦挣得银子。”
柳姨娘习惯性地低头,打算咽下委屈,忍忍就好,但想到谢渺说的话,便鼓足勇气回道“夫人,老爷,晨儿病得厉害,大夫说必须得喝药。”
贵夫人道“我瞧晨儿精神尚佳,不用喝药也能痊愈,那大夫定是故意诓你花冤枉钱。”
柳姨娘抹去眼泪,脸庞蕴含着一种陌生的坚韧,“晨儿是奴婢的孩子,莫说是几两银子,便是以命换命奴婢也愿意”
贵夫人未料她会还嘴,愣了一瞬后,扭头悻然作罢。
谢渺和张明奴继续赶路,在天黑前幸运的找到间破屋歇脚。
张明奴生火时,谢渺收拾出一个角落,铺上被褥,闭眼假寐。
张明奴将捡来的树枝堆叠好,用火折子点燃,一时间,屋内只剩下树枝燃烧发出的哔剥声。
火光下,张明奴显得若有所思。
张家与四皇子覆灭后,他失去倚仗,曾经的壮志凌云都消散,除去保住性命,残存的想法便是报复崔慕礼。
是他毁了张家,毁了自己唾手可得的一切。
但崔慕礼是朝廷命官,身边护卫武功不凡,每日出入衙署、皇宫等地,以他的警惕机敏,张明奴没有可趁之机。
张明奴忽然想到他的妻子谢渺,比起崔慕礼,她显然是更容易下手的对象。
他伪造了尸体,令所有人都以为他已溺水身亡。当张家的事被揭发,处决落地,事件渐渐平息后,他终于等到机会,成功掳走谢渺。
事成后,他避开崔慕礼的追捕,带着谢渺远离京城。北境是周家的地盘,西境有瑞王坐镇,南边则正值新老怀王交替,局势动荡。
他选择往西北而去,听说那里地广人稀,消息阻塞,是绝佳的藏身地。
谢渺是一颗棋,一颗报复崔慕礼的棋。在他的设想里,该好好利用她,钝刀子割肉般折磨崔慕礼,使他颜面尽失,懊悔终生。
具体该怎么做他之前没有想好,方才脑中却冒出一个想法。
一个比杀了她、折辱她更能摧毁崔慕礼的想法。
从看到那把类似火铳的武器时,他便意识到,崔慕礼待妻子绝非虚情假意。这位远方表妹是他心中所爱,哦,对了,还有一个周念南。
真是遗憾,若千秋宴时计谋能得逞,崔周二人绝对会反目成仇。
不过无碍,谢渺此刻落入他手,他有大把的时间能重新谋划让谢渺爱上他,怀上他的孩子,最后再将她还给崔慕礼
看着妻子爱上政敌并怀了孩子,焉知崔慕礼不会发疯
张明奴几乎能预见到崔慕礼的崩溃,内心滋生一种难以言喻的快感,是的,他就是要让崔慕礼和周念南痛苦,他们越痛苦,他便越觉得畅快。
凭什么他们生来尊贵,而他即便忍辱负重多年,也只落得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面无表情地抬眸,看向角落里的谢渺。
他有过女人,在外逢场作戏时,免不掉有许多应酬。
他没有妻子,王氏给他选过几门“好”亲事,都被他想方设法地搅黄,久而久之,王氏也懒得再费心思。
谢渺生得不错,性子还算有趣,与她虚与委蛇想必不难。
莫名的,张明奴想到她安抚晨儿时的模样,耐心温柔,周身好似镀了一层淡光。
耳畔回荡着她掷地有声的话语在他仍幼小的时候,该替他遮风挡雨,为他保驾护航,使他不受旁人欺侮。
女本柔弱,为母则刚。
可惜他的母亲没有。
谢渺心存侥幸,以为张明奴不会发现她的小心思,嗯,现实让她失望了。
在她第二次毒发时,张明奴眼睁睁见她疼得满地打滚,唇角沁血仍无动于衷。
他双手抱胸,倚在门边,冷冷地道“再有下次,我就找间屋子将你锁在里面。”
谢渺疼得说不出话,用盈泪的杏眸瞪着他,努力瞪着他,试图用目光杀死他。
张明奴视若无睹,在她昏厥的前一瞬,喂她吃下解药。
谢渺浑身无力地靠在他怀里,气若游丝。
张明奴挑开她颊畔汗湿的发丝,用拇指抹去她眼角的泪,“乖一些,我才会好好待你。”
我呸
谢渺在心底骂他有病这世上想对她好的人多了去,他算老几
没成想,张明奴更有病的行径还在后面。
他不知从哪里弄来几块羊皮,附赠一枚针线盒和若干材料,扔到她面前道“做双羊皮靴。”
“给谁”
“我。”
“你疯了”
“先缝我的,再有你的。”
“”
谢渺脚上穿得是棉布鞋,随着天气变冷,脚趾经常冻得发僵。若能有双羊皮靴,不仅防冻,还能防雪防雨
她火速改变主意,“成交。”
随后的半月里,她一得空便纳鞋缝靴,终于在庆元八年的初雪前,赶制出了两双羊皮靴。
张明奴换上针脚细密、做工精致的羊皮靴,胸口像装进了太阳,冬日里的太阳。
在万物凋零,山寒水冷的时候,唯有它在散发光芒与热。
他想,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
而谢渺蹬着新做的羊皮靴,神思恍惚再有几日便是崔慕礼的生辰,不知他今年会怎么过
崔慕礼生辰当日,天空下起了雪,瞬间将谢渺拉回三年前的那天。
年轻的公子小姐们齐聚一堂,吟诗作对,杯酒言欢。初雪从天而降,他们兴冲冲地赶去花园赏景,途中她被周念南拦下,两人唇枪舌战了一番。
往事历历在目,又恍如隔世。
她还来不及多伤感会,便被张明奴强行拽回思绪。
“给我炖冰糖雪梨。”
“”
他们一路走的荒道,人烟稀少,条件刻苦。昨日好不容易向农夫租了间屋子休憩,谢渺睡床,张明奴打地铺,两人井水不犯河水。
在谢渺安分的前提下,张明奴称得上好相处除去时不时的发癫以外。
先是缝羊皮靴,再是补衣裳,现在又是炖冰糖雪梨。
谢渺问“你自己没手吗”
张明奴道“明日我可带你去集市转转。”
“”谢渺问“你又不咳嗽,喝什么冰糖雪梨”
“我想喝,你炖还是不炖”
以物换物,他算准了她会同意。
谢渺气得想揪头发,为了大局又忍住,朝他摊手“冰糖呢雪梨呢”
张明奴从背后变出一个鼓鼓的包袱,“给。”
谢渺笨手笨脚地架炉子,添柴火,却怎么都生不起火。张明奴悄无声息地靠近,挑疏树枝,淡道“堆得太密反而适得其反。”
谢渺没理他,坐在小板凳上,继续不甚熟练地削梨皮。从前这些都是拂绿和揽霞干的活,何时轮得上她亲自动手没成想第一个被她伺候的人竟然是张明奴。
一个前世跟她没有任何纠葛的人
谢渺的忿忿不平悉数落入张明奴眼中,他几不可见地笑了下,面容恢复沉寂。
幼时他一到冬天便咳得厉害,但偌大的张府里,无人会为一个庶子劳心。主母王氏厌恶他,下人们便跟着捧高踩低。他常常缩在床角,抱着被子咳上一整夜,哪怕咳得肋骨发疼,隔日还要完成父亲私下布置的学业。
只有出色的完成学业,才能得到父亲的刮目相看,获得去探望阮氏的机会。可当他拖着病躯,坚持去探望阮氏时,阮氏心心念的俱是张贤宗,对他的抱恙视若无睹。
她是张贤宗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娇弱美丽,需要他人呵护。她看不到亲生儿子的病苦,从未为他下过厨房,缝过一双鞋袜。她对他翻来覆去地叮嘱,希望他出人头地,不要令张贤宗失望。
在张贤宗眼里,他是一颗打击王氏的暗棋。而在阮氏眼里,他是用来取悦张贤宗的工具。
他到底是什么
张明奴嗤笑,谁在乎呢张贤宗很快会死,王氏、阮氏、张明畅等人都被流放,唯有他好好的活着,这就够了。
锅里的水烧开,水汽顶得盖子一颠一颠。谢渺将瓷盅隔水炖上,摸了摸耳垂,捧着脸望着炉子发呆。
“你想回京城吗”
谢渺没说话,心道废话。
“即便你回京城,崔慕礼待你也不会如初。”
“你又知道了”
“我们孤男寡女,野外相处了一个月,你猜崔慕礼会怎么想”
谢渺听懂了他不怀好意的暗示,即便他们俩什么都没发生,但在外人眼里,猜忌必不会少。
她安静片刻,道“活在外人的眼光中多可悲啊。”
“哦”
“无论他怎么看我,我都会好好地活下去。”
“是吗”
“是。”她轻轻地道“我要为自己而活。”
张明奴喝完冰糖炖雪梨,夜间沉沉睡去。
谢渺隐在黑暗中,眼睛瞪得像铜铃。
她失眠了。
并非因张明挑拨离间的那番话,而是因为熄灯前,她注意到他将枪放到了枕下。
若他睡觉时打个滚
谢渺侧过身,借着窗缝、门缝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目不转睛地盯着张明奴的睡颜。他躺得笔直,呼吸平稳均匀,似是酣然好眠。
但她不敢大意,屏着呼吸等了许久许久,终于等到他往左侧身,露出压着枪的那半边枕头。
谢渺的心脏急速跳动,闭了闭眼,轻手轻脚地掀被下地,弯腰伸手,探向枕下
她拿到了
与此同时,张明奴察觉到异常,疾如闪电般擒向谢渺。她飞快地退到床边,举枪指着他,厉声喊“不许动”
张明奴止住动作,语调沉沉,“你好大的胆子。”
谢渺用汗湿的掌心握紧枪,努力维持镇定,“把解药给我。”
“我要是不给”
“我会杀了你。”
“你会用它吗”
“你试试就知道了。”
“我说过了,即便你成功回到京城,崔慕礼待你也不会如初,倒不如跟着我,我待你并不差。”
“做什么梦呢”谢渺道“你是绑匪,我是人质,我便是失心疯了也不会跟着你。”
啧,还真是够坚决。
张明奴抬起手,谢渺立即喝止,“别动,我要开枪了”
他置若罔闻,兀自走到桌旁。谢渺生怕他反击,忙按照崔慕礼教的方法扣下扳机,然而枪只是发出轻微声响,再看张明奴,正慢条斯理地从腰间拨出子弹。
不多不少,正好四颗。
谢渺上当了,他今晚是故意试探,瞧她是否有胆子偷枪,结果不出所料。
张明奴点燃蜡烛,凝视着浑身僵硬的谢渺,道“棋差一着,便满盘皆输。”
谢渺心知狡辩无用,冷笑着道“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她明明是个娇贵的官家夫人,却梗着脖子,满脸坚决,活像行走江湖的女侠,将生啊死的挂在嘴边。
张明奴从她手里取回枪,道“天冷,快睡吧。”
这就过去了
谢渺才不信她知道他定会在明日毒发时,好好折磨回本,但等到翌日清晨,却等来他的一句,“去市集。”
谢渺眼神戒备,“你有什么阴谋”
“一碗冰糖炖雪梨,换你去趟市集。”张明奴道“我说到做到。”
“那你”不怕我向旁人求救吗
张明奴递来两粒药丸,“吃。”
谢渺认出其中一粒是解药,“另一粒是什么”
“你吃了便知。”他问“要我喂还是你自己吃”
谢渺
就这处处被胁迫的日子,她真是一天都不想忍了
但该忍还是得忍,她一口吞下药丸,过得半刻钟,惊奇地发现
她哑啦
谢渺用尽办法都发不出声,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只哑半天,下午便能好。”罪魁祸首很平静,“你最好安分些,否则后果自负。”
他替自己乔装打扮一番,俊朗公子成为中年大叔,想替她也同样装扮时,被她恶狠狠地打落手掌。
张明奴对上她泛红的眼,改了主意,替她找来一顶旧幕篱。
路上积雪未化,银装素裹,溯风凛冽。
马车久违地驶进小镇,再有半个月便是过年,街头小巷已挂上红灯笼,喜庆又热闹。
张明奴领着谢渺在镇中逛了一圈,补充干粮与生活必需品。她看似配合,实则暗自寻找逃跑的机会,奈何张明奴寸步不离。
难道她真回不去了吗
谢渺怏怏不乐,跟着张明奴来到脂粉铺子。里头正好有名大腹便便的妇人出来,下台阶时脚底打滑,整个人往后仰倒。千钧一发之际,张明奴不为所动,谢渺却本能地去扶她。
人是扶稳了,但谢渺的幕篱不小心被打落,露出赛雪般白皙的脸庞。
妇人正要向恩人道谢,看清对方面容后却惊愕失色
崔二少夫人
说来也巧,这名怀孕的妇人不是别人,正是歌姬关月照。
她在崔慕礼的帮助下,改名换姓离开京城,辗转来到此处,以寡妇的身份开了间脂粉铺子。因她年轻貌美,八面玲珑,很快便将铺子经营得有声有色。期间她与如今的相公相识,对方是名做布料生意的商人,丧妻多年,虽比她大了十几岁,但胜在宽厚体贴。
两人在年初时成亲,过得两月她怀上孩子,算算日子,下个月便该生产。
关月照乍见谢渺,灵魂几乎被吓得出窍,慌张地低下头颅,生怕她会认出自己。
谢渺误以为她受到惊吓,想出声安慰,又记起自己是个哑巴。
真烦躁
张明奴的视线扫过怀孕妇人,并未多停留,“走吧。”
两人进铺子后,关月照忙从袖中掏出一枚小镜子。镜中映出一张五官浮肿、长满红疹的脸,丁点瞧不出原本如花似玉的长相。
真是万幸
她有身孕后便胃口大开,加上不用再以色侍人,干脆放开了吃,每日要用六七顿膳。如此这般,比怀孕前足足胖了两圈。好在相公不嫌弃她,反倒心疼她从前太瘦,铆足劲的为她寻来稀罕吃食。
前日她不知吃了什么,脸上冒起粒粒红疹。她吓得连夜去找大夫,大夫说她是得了过敏之症,服药休息即可。
她今日来铺子里巡查,顺便带了些脂粉回去,打算好好遮住红疹,如今回想,倒还得感谢怀孕发福和这些红疹
她心有余悸地拍拍胸口,转念又想到关键崔二少夫人怎会出现在此她身边那名中年男子是谁他们俩是什么关系
她满腹狐疑,绕到后头,从小门返回脂粉铺。
铺中,张明奴在伙计的介绍下,替谢渺购置当下流行的胭脂水粉。作为主角的谢渺戴着幕篱,对一切置身事外。
关月照躲在暗处,观察中年男子的身形,听他的说话声,总觉得有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她冥思苦想,脑中蹦出一个人影,莫非是
张大公子张明奴。
她差点失声大喊,捂住嘴,身子因惧怕而战战栗栗。她虽离开张家,远离京城,但时刻都在注意张家的消息。
张家被捉后,她如释重负,以为往后高枕无忧,岂料前些日子城里贴上张明奴的通缉令,称他逃亡在外,悬赏千两黄金捉拿。
告示上可没写明,他还拐走了崔二公子的妻子
关月照心神不定,陷入两难。她现在嫁为人妇,生活美满,按理说不该再惹祸上身。可她又想起崔二公子,他待妻子一往情深,若她出了意外,他又是何等的痛不欲生
或许她嫉妒过崔二少夫人,但经历变迁后,收获幸福的她早已懂得真情可贵。那样芝兰玉树、才华横溢的绝世公子,她实在不忍心见他受苦,更何况是他给了她崭新的开始。
眼看外头的两人结过账要离开,她咬了咬牙,招来伙计小声吩咐“去,悄悄跟上他们,看看他们往哪走”
随后又亲自赶往县衙,禀告张明奴一事。县丞得知情况后,速即派人快马赶往都城,并率领官兵追捕张明奴。
然张明奴生性狡诈,伙计未出镇子已跟丢他的马车。此后三日,他们如石沉大海,再次失去踪影。
离开小镇后,马车继续走偏僻小道,一路往西北前行。
张明奴陆续置办了过冬的物件,便于他们在野外过夜,饶是如此,谢渺仍受了风寒。
这天傍晚,他们在山脚寻了间破庙,照旧打扫布置后准备过夜。
谢渺脸色苍白,精神恹恹,见到佛像却不敢怠慢,跪在佛前拜了拜,阖上眸子,默默念起经文。
张明奴对她的行为不以为然,利索地烧起炉子,在瓦罐中放入姜汤和红糖,没过多久,姜汤的香味便布满庙堂。
他道“来喝姜汤。”
谢渺抿唇,回首看他,“张明奴,你信佛吗”
“为何要信”
“向佛向善,求福禳灾。”
“时祀尽敬,而不祈喜。”张明奴讥讽地勾唇,“我只信人定胜天。”
“所以你绑走我,是为跟老天争个输赢”
张明奴避而不答,道“趁热喝姜汤。”
谢渺不会与身子作对,小口小口地喝下姜汤,精神稍振后道“你带着我东躲西藏,会增加被捉的机会。”
张明奴问“你想我放了你”
谢渺点头,诚恳地道“我知道你不是坏人。”
才怪
张明奴知她在口是心非,心念微转,干脆将计就计。
“你是这世上第一个为我煮雪梨汤的人。”
“”
谢渺初时觉得他是在瞎说八道,毕竟张贤宗与他一起合谋害死张明畅,足以证明他才是被看重的那个。但随着他的叙述,谢渺看到一个孤苦可怜、备受欺侮的幼童,艰难熬过童年的每一天。
“我生母是父亲的一名通房,生下我后便撒手人寰。大娘自小视我为眼中钉,指使下人们刁难我。我常常吃不饱,穿不暖,偷偷去厨房捡剩下的饭菜填肚子,若被人撞见,便要告状到父亲面前,得来一顿鞭子。”
“我弟弟明畅生病时,大娘会心疼地落泪,为他忙前忙后。而我生病时,仆人们将我丢在院中自生自灭,等父亲想起我时,见我昏迷不醒,也只是请个大夫替我开药,从未有过一句关心。”
“七岁以前,我一到冬日便咳到肋骨疼,屋里没有取暖的炭火,被褥单薄,我常缩在床角,抱着被子瑟瑟发抖,祈祷春天赶紧到来。”
“那些日子里,我时刻祈求神佛,神佛却没来救我。”
张明奴垂眸,难掩落寞,“是神佛先抛弃了我,所以我才”
谢渺哑然,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
他走到谢渺面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若我肯放下屠刀,你可愿当我的同路人”
这话已近乎明示。
谢渺蹙眉,握紧袖子里藏着的石块,这是被掳初时,她偷偷捡来的防身工具。原以为不会有用上的那天,这会却得考虑最坏的打算。
“张明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你所见,我生来低微,苦心竭力仍功败垂成,与其走上不归路,倒不妨寻处世外桃源,隐姓埋名过一生。”他停顿了下,道“前提是有妻子作伴,儿女绕膝。”
他眼神灼热,直白地道“我愿意为你放下仇恨。”
谢渺强作镇定,“你大概忘了,我嫁过人。”
“那又怎样我不介意。”
“你当真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谢渺懒得再装,毫不留情地拆穿他,“你不过是想利用我来羞辱崔慕礼。”
是利用吗当然是。可她轻声细语,低眉温柔的模样浮现在眼前,使他思绪微凝,道“谢渺,别低估你的魅力。”
他倾过身,想触碰她的长发。
她敏捷地翻身躲开,“张明奴,你清醒一点。”
她的神情冷,语气也冷,比冬天还冷。
刹那间,他仿佛回到幼时,周遭是铺天盖地、源源不断的寒意,他在黑暗中渴盼温暖,却一次次的落空失望。
不,今后他不想再冷下去。
他眸色骤暗,不顾谢渺的反抗,掐着她的腰往怀中带。谢渺见情况不妙,高举着石块砸向他
一声痛呼后,张明奴捂着额头倒地,指缝中淌下滴滴鲜血。趁此机会,谢渺手脚并用地往外跑,不料没跑出多远,便被张明奴揪住头发,粗鲁地往后拖拽。
他将谢渺摔在铺好的被褥上,随即跟着跪下,一手箍住她的身子,一手解着腰带。
“你相信我,我不会做得比崔慕礼差。”
“你”谢渺顾不上骂他卑鄙,一个劲地伸腿蹬他,“你即便不当正人君子,也该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不甜,解渴足矣。”
张明奴俯下身,深吸一口芬香,刚要扯开她的衣领,耳朵却敏锐地捕捉到异样。
是阵阵马蹄飞奔的声音,正往他们的方向来。
他当机立断捆住谢渺的手脚,往她嘴里塞上破布,扛上肩膀后,转身踢灭火堆。
谢渺头晕目眩之际,他已带着她从后门飞快逃离,消失在茫茫密林中。
一刻钟后,有人闯进破庙,环视狼狈不堪的场景,又伸手探向冒着热气的火堆。
他缓缓收拢五指,俊美的脸庞俱是冷凝,“分头行动,给我继续追”
张明奴扛着谢渺在林间穿梭,冷风似刀,刮得谢渺脸颊生疼。她浑身都难受,脑子却格外清晰。
不用猜,定是张明奴察觉到有人靠近破庙,才会仓惶带着她离开。来的人是谁是附近都城的官兵,还是
谢渺想到一种可能性,登时心口发热。
张明奴跑了许久,途中藏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稍作休憩。他猜到她所想,用枪抵着她的后腰,低声威胁“我手里有火器,谁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谢渺激动的心陡然沉寂,后悔地想那是崔慕礼交给她的防身武器,最后却成了他作恶的倚仗,早知道便该像前世般拒绝
急促的马蹄声响起,打破森林静谧,也惊起张明奴的战栗。
再跑已来不及,他干脆原地不动,屏住呼吸观察。谢渺没法动弹,试着挣脱腕间绳索,奈何力道微小,无济于事。
张明奴全神贯注望着远处,不多时,视线内出现两匹骏马,为首那人穿着天青色斗篷,姿容出色,风度翩翩,正是崔家慕礼。
夜色渐袭,遮不去他身上的卓然,仿佛他生来便是骄阳。
他扫过叶光枝秃的古树林,目光在某处略有停顿。
那里有一小串的红色血迹。
他轻抖两下缰绳,沉杨会意,大声地道“公子,这里似乎没人,属下去别的地方再看看。”
沉杨走后,崔慕礼跳下马,对着虚空道“张明奴,我知道你在这里。”
林间无人回应。
崔慕礼又道“过去你躲在张贤宗背后,如今他快死了,你还预备躲多久”
一群飞鸟掠过高空,天际乌云激涌,雷声隐隐,无声的危险喷薄欲出。
崔慕礼的声音清冷,字字清晰,“难道你不想站到我面前,堂堂正正与我对话,决一高下吗”
暗处,张明奴死死盯着他。事到如今,他仍是这副运筹帷幄的模样。凭什么明明是他占据了上风
他确认离得够远后,推着谢渺走出去,用枪管对准她的额际,眼底没有一丝笑意。
“崔二公子,好久不见。”他道“你敢靠近一步,我便杀了她。”
崔慕礼隔着遥遥距离凝视着谢渺,这一刻,他缺失的灵魂逐渐归位。
阿渺还活着。
谢渺也在看他,一个多月未见,他瘦了些,憔悴了许多,想必路途奔波,忙碌劳累。
她为他的出现而感动,又为他的出现而心悸,复杂的情绪翻涌下,她选择别开眼,装作无动于衷。
此举取悦了张明奴,“好一个痴情的崔二公子,为救妻子不惜亲身冒险,遗憾的是渺渺并不领情。”
崔慕礼注意到他的称呼,额际青筋隐现,“张明奴,你要报复的人是我。”
“你说的没错,因你太无懈可击,我只好另辟蹊径,从你在乎的人下手。崔慕礼,是你连累得渺渺,又有何脸面来寻她回去”
“既是我的错,便该由我来弥补。”
“是吗”张明奴凑近谢渺耳畔,言语暧昧,“那你可知,有些错一旦发生,再无挽回的余地。”
谢渺本想朝崔慕礼摇头,表明张明奴说的都是假话,电光火石间又改变主意,羞愤难当地闭上眼。
崔慕礼见状,霎时红透眼圈。
张明奴道“崔慕礼,你还有反悔的机会,我向你保证,旧事一笔勾销。”
他想当然地认定,崔慕礼不会接受不洁的妻子。他要逼崔慕礼亲口说出实话,揭穿他完美下的虚伪,让谢渺看清风光月霁的崔二公子也有阴暗面。
他与低劣的自己并无区别。
结果令他大失所望。
崔慕礼道“自阿渺嫁给我的那天起,我便发过誓,此生非她不可。”
“她已沾染污泥,会使你颜面尽失”
“张明奴,你懂情吗”
“”
张明奴不懂,亲情也好,爱情也罢,他从未感受过一星半点。
“生死阔约,与子成说。”崔慕礼道“此情不渝,天地能鉴,日月可昭。”
树林空旷,他的话语汇聚成一股劲风,径直闯入谢渺心间。
她鼻间泛酸,含泪望着他,仔仔细细地望着他。那些深藏在记忆中的阴霾豁然消散,留下的尽是明朗。
她终于肯相信,他正真切地爱着她。
这不是张明奴想见的画面,他怒从心起,道“我倒要看看你有多情深,今日你们只能活一个,你要怎么选”
崔慕礼毫不犹豫地道“放了她,我任你处置。”
张明奴问“你当真要以命换命”
“千真万确。”崔慕礼道“张明奴,我视你为旗鼓相当的对手,望你言而有信。”
张明奴仅迟疑片刻,便道“我可以放了她,前提是你魂归此地。”
崔慕礼眼也不眨,“好。”
谢渺挣扎着出声“唔唔唔唔唔唔崔慕礼,你疯了”
张明奴低眸看着她,“谢渺,你应该开心才是,崔慕礼一死,我便没了报复你的动机。”
他撇开些许不舍,箍住谢渺的脖颈,用枪改指向崔慕礼,“这是你送给谢渺的火器,我便用它来了结你。”
面对死亡,崔慕礼显得从容不迫,“好。”
谢渺心急如焚,愈加奋力地挣着绳索,可张明奴已举枪瞄准崔慕礼,扣下第一次扳机
“砰”的一声响,子弹与崔慕礼擦肩而过,正中他身后的树干。
崔慕礼的左臂被划伤,鲜血染红天青色的斗篷。他眉头轻耸,波动甚微,仿佛受伤的另有他人。
谢渺被枪声震得耳鸣,意识到发生什么后,用肩膀猛顶张明奴
张明奴接收到她强烈的愤恨,没关系,能杀了崔慕礼就行。
他再度瞄准崔慕礼,道“崔慕礼,你不过是沾了出身的光,若你处在我的环境,从小在苛刻、刁难、侮辱中长大,同样会不择手段。”
言罢,他眼也不眨地扣下扳机,子弹如梭,惊险地擦过崔慕礼的脸颊,为玉般无暇的俊容增添一道血痕。
张明奴分明能一枪杀了崔慕礼,却不断戏耍,为的是看他惊慌失措,贪生怕死。但他身姿如松,甚至没有半分晃动,冷静地道“张明奴,张家若待你不公,你该奋起反抗,而非同流合污。”
是啊,他可以倒戈相向,与崔家、周家联合扳倒张氏,却选择与世浮沉,一步错,步步都错。
他回想起最初时的愿望,所行种种为得到父亲的认可,母亲的引以为傲,即便这本身就是个错误。
一颗棋子,怎能抱有奢望。
他自嘲地勾起唇角,目光放低,喃道“若你身患残疾,是否还能顶天立地”
话音未落,他便朝崔慕礼的左腿开枪,崔慕礼闷哼一声,倏然单膝跪地。
崔慕礼
谢渺的泪夺眶而出,落到崔慕礼的眼中,化为涟漪般散开的疼惜。
他脸色煞白,笑着道“阿渺,再有来世,你原谅我好不好”
不这已经是来世,她愿意原谅他,愿意再给他一次机会
谢渺哭得不能自已,憎恨张明奴的狠厉,更憎恨她的无能为力。为什么不多吃些饭,不多吃些肉,这样才有力气挣开绳索去救崔慕礼
张明奴收紧手臂,将她禁锢在怀中,“谢渺,好好看着,我是怎么杀了你的夫君。”
他要她永生记住他,即便从此再无瓜葛。
他收起笑容,对准崔慕礼的心口,“崔慕礼,永别了。”
崔慕礼闭上眼,平静地等待死亡来临。
张明奴的食指勾拢扳机,千钧一发之际,谢渺爆发出一股蛮力,不仅挣开绳索束缚,撞开张明奴的身子,更劈手夺过枪,不管不顾地朝他射击
砰。
第四声枪声响起,张明奴捂着心口倒地,满脸难以置信。与此同时,四周忽然涌现不少官兵,朝着他们聚拢靠近。
谢渺呼吸急促,手掌被震得发麻,摘下口中的麻布。
“张明奴,对不起。”她哽咽着道“崔慕礼不可以死。”
她别无他法,必须杀了他。
“阿渺”
身后传来崔慕礼的喊声,她回首,见他拖着受伤的腿,一瘸一拐地向她靠近。
“崔慕礼”
她扔开手枪,提着裙摆奔向他,两旁的景色飞速变换,直至画面定格,停在他们交汇的那一瞬间。
喧嚣褪去,世界静寂,他们用力地拥抱对方,眼中只剩下彼此。
瞧,风找回了它的方向。
人群里,一抹颀长身影伫立,失魂落魄地望着他们。
他来晚了一步,便差那么一步
不,或许在他贸然向谢渺索要肚兜时便错失了机会。
周念南咽下苦涩,扶上腰间刀柄,阔步迈向张明奴。
他呈大字型躺在地上,衣裳已被血色浸透,两眼呆滞地望着天空。
周念南蹲下身子,探向他的脉搏,指尖跳动微弱。
他吩咐道“带他回去,让大夫替他治伤。”
张明奴自知命不久矣,谢渺的一枪正中他的心脏,华佗在世都回天乏术。
电光划破天幕,震耳欲聋的雷声后,瓢泼大雨浇湿他的脸庞。
真冷啊。
雨顺着眼角滑落,模糊了他的视线。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忆起谢渺为他缝得那双皮靴,柔软舒适,温暖精致。
他想,能穿一辈子该多好。
张明奴死了,崔慕礼还活着。
子弹击穿了他的大腿,好在未伤到主要筋脉,随行的林太医替他包扎好伤口,对谢渺千叮咛万嘱咐,让她一定要照顾好崔慕礼。
谢渺满口答应,猛又记起一件事她身上还中着毒呢
她将此事告知林太医,林太医惊出一身冷汗,忙请周念南领他去找张明奴的衣物,在荷包里翻出几粒药丸,一番研究后,连夜赶制出真正的解药。
谢渺高悬的心可算是归于原位。
待崔慕礼伤势稳定,众人动身返回京城,一路上,谢渺少不得与周念南碰面,双方都客客气气,寒暄点到为止。
找回千秋宴丢失的记忆,并不能改变任何事情。
回到崔府的那日,天朗气清,和风万里。
谢渺搀扶着崔慕礼下车,周念南在旁搭了把手。
崔慕礼道“少辞,多谢。”
周念南笑着应下,努力忽略面前两人紧握的手,道“我还有事,改日再聚。”
没走两步,他听到一声熟悉而又久违的称呼,响亮地道“周念南,谢谢你。”
他身形一顿,差点落下泪来。
崔府中,除去谢氏和崔士硕知晓实情,其余人都当她与崔慕礼出去游玩了一趟。
谢氏在人前正常,人后却烧香拜佛,祈求侄女能逢凶化吉,如今见谢渺安然无恙,抱着她便是一顿痛哭。
连向来沉稳的崔士硕都略有哽咽,“平安回来就好。”
他们没有追问细节,待她更和蔼可亲,谢渺懂得他们的体贴,私下告知谢氏,她与张明奴什么都没有发生。
谢氏泪水涟涟,道“阿渺,母亲不在乎。”
谢渺被她的情绪感染,母女俩抱头痛哭。哭声吵醒午睡中的小慕晟,他闯进来,硬挤到两人中间,扯着嗓门跟她们一起哭。
虽然不清楚母亲和二嫂为什么哭,但跟着一起哭准没错
得知谢渺平安无事,还有两个人喜极而泣,她们便是拂绿和江容。
变故发生后,两人恨不得以死谢罪,是崔慕礼看在谢渺的面子上,勉强留了她们一条性命。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两人的背上爬满了鞭痕,却不敢向谢渺叫屈,一个劲地磕头求饶,请夫人再给她们一次机会。
谢渺当然不会责怪她们,那日闯进门的歹徒足有十余个,江容与拂绿哪里是他们的对手要怪就怪她掉以轻心,给了张明奴可趁之机。
她扶起两人,主仆三人叙过话,拂绿擦干眼泪,哑声问“夫人晚上想吃什么奴婢这就去给您做。”
谢渺道“我想吃葫芦鸡与清蒸鲈鱼。”
拂绿与江容皆是一愣,她们没听错吗,夫人要食荤
谢渺继续道“还有蟹酿橙,酒酿圆子对了,崔慕礼伤未好,你吩咐厨娘给他另外做几道菜。”
拂绿呆呆地点头,出了门才回过神,捂着嘴又笑又哭。
夫人肯食荤,便代表不再坚持出家,和公子的好事将近了
可不是嘛
明岚苑的下人们发现,这趟出远门回来,夫人一反常态,对公子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日清晨,都能见夫人扶着公子出来散步,两道身影并肩而立,别提有多般配。
虽然还是各自住在东西厢房,但手都牵上了,同房还会远吗
崔慕礼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经历这次磨难,阿渺破除了心结,与他的感情有所进展,但仅限于日常相处。都过去两个月了,他预想中的亲密行为,那是一件都没有发生。
他得好好想想,该怎么顺理成章的“得寸进尺”,让夫妻关系更为深入。
他习惯性地喝了口茶,吩咐道“乔木,茶的味道不错,明日给夫人备上几罐。”
“”
崔慕礼意识到不对,抬头望去,见谢渺站在窗外,身边候着乔木,后者正满头大汗。
公子,奴才想喊来着,但夫人不让啊
谢渺似笑非笑,“崔大人既已恢复味觉,想必是不用喝我炖的药了。”
崔慕礼手忙脚乱地拿起拐杖,“阿渺,你别走,你听我解释”
谢渺恼他的故意欺瞒,有心冷落他一阵,却见他被椅子绊倒,当下抛开芥蒂,飞奔进屋。
“摔到伤口了吗有没有流血要不要叫太医”
“阿渺。”崔慕礼握住她的手,“我没事,你先听我解释。”
谢渺拗不过他,“行,你解释吧。”
崔慕礼道“你从前讨厌我,只肯在我受伤时投来目光,是以,我害怕你知晓此事后会彻底地推开我,连怜悯都不愿再施舍。”
谢渺怒其不争,拍了下他的手臂,“崔慕礼,你的诚实呢你的的傲气呢竟做出小儿般的欺瞒之事”
崔慕礼任她撒气,“若为阿渺,凡事可抛。”
谢渺哼了一声,“你如实招来,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了。”他语气虔诚,“真的。”
谢渺沉默了会,问“崔慕礼,当日张明奴若真杀了你”
“死便死了。”崔慕礼云淡风轻地道“你活着就好。”
谢渺信他说的是实话,但以他的老谋深算,绝不至于莽撞从事。
“你料准张明奴杀不了你,是吗”
“是。”
“为何”
崔慕礼在刑部与大理寺见识过各式各样的犯人,对他们的心理了若指掌,张明奴也不例外。
“我调查过张明奴的生平,猜他对我羡恨交织,不舍得一枪杀了我,那会失去很多乐趣。”
“可最后一枪,要不是我挣脱了绳索,你便真的死了。”
“阿渺,我穿了金丝软甲,即便中枪也不会太严重。”
有金丝软甲便安全了吗
谢渺红着眼问“万一他瞄准得不是胸口,而是额头,眼睛,甚至脖子”
她捂住脸,止不住地哭泣,“万一呢。”
他顾不得万一,满心想着耗光四枚子弹,才有机会从张明奴手里救出她。
崔慕礼揽她进怀,温柔地道“都过去了,我还好好地活着。”
谢渺说不出话来,她每夜都能梦到那惊险的一幕,子弹打中崔慕礼的额头,他了无生气地躺在那里,无论她怎么哭喊都叫不醒他。
崔慕礼捧起她的脸,额头轻抵额头,“不要害怕。”
他吻去她的泪水,味觉好像再次失灵,咸味变为蜜糖般的甜。
这是阿渺为他落下的泪。
谢渺将脸埋在他的肩上,揪住他胸前的衣裳,感受属于他的体温。
他道“阿渺,不爱我没关系,怜悯我也没关系,只要你肯回头看看我,看看我便好。”
谢渺忽地推开他,抬手甩了他一巴掌,在他反应不及时,又仰首迎了上去。
一个吻,一个意识清醒下,她主动奉上的吻。
崔慕礼的脑中一片空白,意识回笼后,急不可耐地反客为主。
他扣住谢渺的后颈,先是试探般地轻触,得到默许后再深深回吻,追逐嬉戏柔软,呼吸紧密纠缠,交织成若有似无的压抑低喘,为规整清冷的书房增添了旖旎风光。
半晌后,崔慕礼一把横抱起谢渺,疾步走向书房侧室。
对话声隐约传来。
“崔慕礼,你的腿”
“关键时刻,它突然不那么疼了。”
“你这个骗唔”
“嘘,阿渺,专心眼前事。”
正文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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