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第七十六章

    五月初六, 过完端午的第一日霍珏便要正式去都察院当值。

    姜黎半夜便起了,想给霍珏更衣。

    往常这样的事,霍珏都是自个儿做,从来不会要她做这些伺候人的事。可今日她起了兴致, 非要给他穿官服, 便只好由着她去。

    霍珏如今是正六品的六部监察御史, 官服系素青袍,前胸后背的补子用金线和彩丝绣着个鹭鸶图。

    姜黎给他穿好官服,系好素银革带, 又踮起脚给他戴上乌纱帽。

    他的身量清瘦高大, 又生得英俊,穿上官服还多了些凛然的正气,那似竹似松的气质越发凝练。

    姜黎往后退了一步,抬起眼笑意盈然地望着他, 那模样仿佛在说霍珏,你好看极了。

    霍珏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低头在她颊边落下一吻, 道“我去上朝了, 等下值了便回来。你再睡一会,天亮了再去酒肆。去酒肆时, 记得带上云朱和素从她们几人。若遇着什么事解决不了, 便让何宁来寻我。”

    姜黎只当他是怕酒肆开业会有人来寻事, 颔首笑道“我知晓的, 到哪都会带着她们。你放心, 盛京的治安素来很好, 若有那些不长眼的跑来酒肆捣乱, 我定然会报官的。”

    她听何舟提过一嘴, 顺天府那位新上任的府尹便是霍珏在临安城遇见的那位临安县令,那位大人可是个好官。

    霍珏轻“嗯”一声,简单用过早膳,便出府往午门去。

    大周早朝的时辰是在卯时,可寅时刚过就在午门侯着的朝臣属实不少。

    霍珏刚到午门,便见宗奎冲他招了招手,朗声道“状元郎,这里”

    宗奎同他一样,穿了一套青色的缀鹭鸶补子的官服。

    霍珏刚走过去,就见这位骄傲的郎君理了理袖口,对霍珏道“站一块儿罢,今日我要与你一同上朝,一同当值的。”

    霍珏抬眼,淡声问“你没去翰林院”

    大周朝对上朝的官员等级是有规制的,一般都要五品以上的朝臣方才有上朝的资格。低于五品的,唯有都察院的监察御史或者六部里的各科给事中方才能上早朝,而翰林院的修撰一般无需上朝。

    霍珏既然不去翰林院了,那原先给状元郎留着的编撰之位,应当是由第二名的榜眼接任。

    可宗奎既然来了午门,说明他也没去翰林院。

    果然,霍珏话刚出口,宗奎便道“自是没去。我如今同你一样,是都察院的监察御史。蒋楷与曹斐顶替了你我二人,去了翰林院。”

    宗奎说罢,满不在乎地耸耸肩,压低了声音道“虽说因此被我伯祖父怒斥了一顿,可我叔叔倒是很支持我,说人不轻狂枉少年。喂,霍珏,咱们之间的比试,还没结束。进了都察院,看看谁为皇上立下的功劳最大”

    言官要为皇帝立功劳,其实就是帮他揪出朝廷里作奸犯科的官员。

    宗奎这话,无异于是在说,喂,霍珏,来比一比,看谁斗倒的官儿最大。

    霍珏定定望着宗奎那倨傲的脸,唇角微微提起,真心实意地颔首道“好。”

    上辈子,宗奎是成泰六年的状元。

    恩荣宴后,便去了翰林院任从六品修撰,之后一路高升,从翰林院侍读、国子监祭酒、户部侍郎,直至做到了六部尚书,位列九卿。

    宗奎是成泰帝在位期间,官路最为平顺的状元。倒是不曾想,重来一次,这厮会因着他,完全改变了人生的轨迹。

    二人说话间,又有数量马车抵达午门。

    霍珏与宗奎一并抬眼望去,便见首辅凌叡、次辅朱毓成、刑部尚书齐昌林、兵部尚书胡提等几位处于朝堂金字塔尖的大臣提步前来。

    几人经过时,霍珏与宗奎齐齐后退一步,让出道来。

    凌叡侧眸望了眼,几乎没怎么停留便挪开了眼。

    他对恩荣宴那位弃翰林院而择都察院的状元郎自是有印象的,可那印象却说不上好。

    在他眼里,这位状元郎不过又是个为了所谓的抱负,而满脑子要刬恶锄奸的愣头青罢了。跟都察院那群疯子混在一块儿,当真是白浪费了一个状元的头衔。

    如今都察院的疯子处处与他作对,他委实对进了都察院的人没甚好感。

    心中虽嫌恶,可他这人素来情绪内敛,滴水不漏。此时神色依旧温然,身姿挺立,双手持象牙笏,一副肱骨之臣的模样。

    在他身后的朱毓成自然也注意到了霍珏,与凌叡不同,他对这年轻人倒是印象不错。饶有兴致地望着他,在这位年轻人抬眸望来之时,还温和地笑了笑。

    不由得想起恩荣宴那日,有人悄悄同他道,此子周身气度与七年前那位触登闻鼓而亡的驸马爷很是相像。

    可朱毓成见到霍珏,想起的却不是赵昀,而是卫太傅卫项。

    这小子御街夸官那日,朱毓成就在长安街的一处茶楼里,目睹了临安百姓前来恭贺的盛景。

    彼时那位状元郎就坐于马上,云淡风轻地同众人颔首致谢。

    那样的神态,那样的风骨,竟让他想起了许多年前,卫太傅辞官致仕,离开盛京那日。

    同样是在长安街,同样是阳光明媚的晚春。

    数百名未入仕的士子以及入仕后对卫太傅高山仰止的朝臣,就那般立于长安街两侧,摘帽道别。

    而朱毓成,便是那日立于长安街的其中一人。

    那时乌泱泱的一群人,井然有序、热泪盈眶地目送卫太傅离京。那样的场景,比霍珏御街那日更要令人震撼。

    纵观大周建朝这二百年,从没见过哪位朝官离京之时能有此待遇的。

    可那人是卫太傅,能有这样的礼遇,却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卯时将至,城门开。

    余万拙立于门后,压着尖细的嗓子,笑着道“诸位大人,请吧”

    话落,他与位于左侧文官列首的凌叡对视一眼,随后恭恭敬敬地弯下了腰。

    身着各色官服的朝臣鱼贯而入,霍珏与宗奎立于队尾,待得前头的人走得差不多了,方才抬脚往里走。

    恰在此时,一道玄色身影从后快步前来,径直越过他们。

    宗奎抬眸望了眼,忍不住道“看见没那位锦衣卫的指挥使大人嘴角又豁了个口子,昨日端午休沐,大抵是又跑去玉京楼找哪位花魁荒唐去了。啧,这人行事浪荡,偏生有个厉害的爹守护着大周的边关,这才没人敢参他”

    也不知是不是听见了宗奎的话,正要入午门的薛无问顿住脚步,回头望了望,与霍珏目光交接了一息,便面无表情地转过头,信步过了午门。

    早朝从卯时开至辰时,辰时一刻,就在众位朝臣鱼贯离开宫门时,姜黎与杨蕙娘几人已经到了酒肆。

    姜黎将雇人的启事贴在酒肆外头的灰墙上,对如娘道“如娘婶,这几日兴许能有人来应聘,届时你与娘替我一同掌掌眼。”

    如娘哪会说不,自是笑着应下了。

    她半年前便开始同杨蕙娘学酿酒,杨蕙娘没藏私,她又学得认真,如今酿出来的百花酒很是不错,同姜黎酿的果子酒一样,销量不错。

    这几日在店里,杨蕙娘直接便让她做了二掌柜。

    不得不说,酒肆的生意比她们几人想的还要红火,原先的人手根本忙不过来,这才想着多雇些人。

    贴好雇人启事后,姜黎便到柜台去算账了。到得午时,便有用膳之人陆陆续续进了店。

    其中一人瞧着很是面生,那人年岁不大,皮肤白净,穿着件藏蓝色的衣裳,笑起来很是讨喜,见着杨蕙娘便一口一个“大姐”喊着,喊得杨蕙娘心花怒放。

    “几位姐姐叫我阿福便好,我听人说,这状元楼的酒很是不一般,便想着买些回去,孝敬孝敬家中长辈。”

    杨蕙娘快言快语道“阿福要何种酒,我现在让人给你去取。”

    阿福圆眼滴溜溜一转,道“听说有一味酒是掺了百花露一同酿制的,我家长辈格外好带花香的酒,大姐若是不麻烦,给阿福来个几盅吧。”

    杨蕙娘一听,忙朝一边儿的如娘抬了抬下巴,道“你倒是个识货的,你说的那酒是我们二掌柜酿的,味儿不是一般的好。我敢保证,全盛京你都找不着第二家卖这酒的地儿。”

    小福子笑眯眯地看向如娘,心道可不是么进宝干爹一大早便要他来这买百花酒,还说这里头的几位娘子一个都不能得罪,这地儿能一般吗这酒能一般吗

    当然是不一般了

    小福子买好了酒,便坐上一辆红顶马车,晃晃悠悠往宫里去了。

    姜黎瞧着那辆马车,总觉着有些眼熟,却也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想不起来便不想了,她低头拨弄算盘,拨着拨着,也不知想到了什么,在“劈里啪啦”的声响里,白生生的一张脸一点一点红了起来。

    杨蕙娘见她面色绯红,用手背触了触她的额头,道“你可是哪儿不舒服了怎地脸这样红”

    姜黎慌忙摇头,道“没,没什么,约莫是热着了。”

    正说着,门外忽然又来了两位上了年纪的嬷嬷。姜黎忙扔下算盘,飞快地招待人去了。

    两位嬷嬷是玉京楼里伺候苏玉娘的,这番前来,是奉了苏玉娘的口令,特地来这小酒肆订酒。

    姜黎在酒肆未开张前,便细细想过该如何经营酒肆了。

    她们状元楼有好酒,虽说酒香不怕巷子深,可盛京这里有名气的酒肆酒楼着实不少,短时间内是很难在盛京闯出名堂来的。

    与其等着旁人闻香而来,还不如自个儿把酒送上门去。

    姜黎把这想法同霍珏说了后,他倒是很赞成。还抽出一张纸,写下了几个名儿,让她试着把酒送去这几处试试。

    彼时姜黎一看那些个名字,着实是吓了一跳,玉京楼、曲艺馆、通义赌坊

    这些地方在盛京可是顶顶大名的销金窟,平日里酒水是少不了的,若能给他们供酒,那银子自然不少赚。

    可姜黎从没想过要能与这些大商户做生意,人家在盛京根深叶茂,怕是早就有相好的酒肆给他们供酒,她贸贸然前去,定然要吃闭门羹。

    还不如把目光放在小点的戏楼、春楼之类的。

    可霍珏却掐了掐她脸颊,温和笑道“不试试如何知道说不定我这状元的面子比你想象中好使。”

    姜黎一想也是,就算试了不成功,也不会有甚损失。

    于是前两日便广撒网似地往玉京楼那几家大商户送样酒去了。

    如今玉京楼派了嬷嬷来订酒,且一订就是个大单子,委实是叫她喜出望外。

    姜黎笑眯眯地将两位嬷嬷送到巷子外,正要抬脚回去,忽然瞥见一道眼熟的身影,立在对街的一处头面铺外。

    定睛一看,居然是随云。

    当初张家老夫人的寿宴上,可不就是她与薛真将她推入荷花池里的么

    随云一早就看到姜黎了,本想转身悄悄躲开的,谁知晓姜黎眼睛利索,一眼就瞧到她。

    认出随云后,姜黎面色一沉,微眯着眼盯着她。

    她这一年经历了不少事,又随卫媗与佟嬷嬷学过管家,如今霍府的中馈也是她在主持,颇有点当家主母的架势了。

    此时目光凌厉地看着一个人,很是有一番威严。

    随云被她看得惶惶不安。

    要知道,姜黎已经不是从前桐安城那位毫无根基,谁都能踩上一脚的寡妇之女了。

    她如今是状元娘子,与小姐一样,是官夫人,随手一捏,说不得都能将她捏死。若姜黎非要同她计较当初的那些事,她一个伺候人的丫鬟,定要吃不完兜着走。

    好在姜黎看了她几眼便转身走了。

    随云轻舒了一口气,她今日是出来陪薛真与曹氏挑头面的。

    自打姑爷在殿试上失利,无缘三鼎元后,夫人和小姐郁闷了许久。好在姑爷还是顺顺利利进了翰林院,这才让她们面上有光,恢复了与京中闺秀的往来。

    昨日也不知夫人从哪打听到,说镇平侯府那位刚回来的大小姐在桐安城呆过,就起了心思,想去同人结交一番,这才拉着小姐过来头面铺挑见面礼。

    随云正想着,余光瞥见薛真与曹氏的身影,忙紧张地揪了揪手上的帕子,迎了过去。

    “夫人,小姐。”

    薛真看她一眼,温温柔柔道“怎地一脸冷汗出什么事了”

    随云咬了咬唇,脑子晃过随雾被人一卷凉席扔去荒山野岭的场景,到底没说出方才遇见姜黎的事,只嗫嚅着找了旁的理由搪塞过去了。

    却说姜黎回到酒肆后,便见她娘与如娘正在同一位三十岁出头的娘子说话。

    走过去一听,方才知晓这娘子名唤余秀娘,与夫家和离后便独自一人来盛京投靠亲戚。恰巧见到酒肆在招人,便想着过来试一试。

    余秀娘身着粗布马面裙,头戴荆钗,说话麻利,行事利落,听她说话的口音,的确不是盛京人士。可奇怪的是,她说话时,偶尔会冒出几个盛京人才会说的土话。

    仿佛她从前在盛京里住过一样。

    如娘与杨蕙娘均是寡妇,知晓余秀娘和离后孤身一人来盛京,很是同情,几乎不怎么犹豫便留下了余秀娘。

    姜黎过去时,如娘正结结巴巴地同余秀娘介绍着酒肆的情况,一见着姜黎的身影,话匣子一顿,对余秀娘笑道“秀,秀娘,我们,二东家,回来了。”

    余秀娘回头,便见一个生得极美的小娘子笑盈盈地走了过来,那模样瞧着与杨掌柜有六七分像。

    她冲姜黎大大方方地点了下头,随如娘那般,利落地喊了声“二东家。”

    傍晚时分,霍珏从都察院下值归来。

    一进寝屋,便见自家娘子又在拨着算盘算账,瞧着她微微翘起的唇角,今日酒肆约莫又挣了不少银子。

    果然,他刚换下身上的官服,就听得小娘子笑眯眯道“霍珏,你知晓今日状元楼接到多少家大商户的单子么”

    霍珏心思剔透,不用想都知晓,定然是定国公府那几家隐秘的产业都来同阿黎订酒了。

    心中虽猜到了答案,可他面上却只当不知,笑着问姜黎“多少家”

    姜黎用手指比了个数字,道“六家。我们状元楼的酒厉不厉害”

    小娘子大抵是高兴坏了,眉眼里难得地起了些骄傲的神色。

    霍珏笑“嗯”了声,继续哄她“阿黎酿的酒自是厉害。”

    这话倒是夸得姜黎有些不好意思了,酒肆卖的酒又不是她一个人酿的,如娘和她娘酿的酒也很厉害的。

    不过她爱听霍珏夸她,便笑笑着接受了。拧了条帕子,上前边给霍珏擦脸,边捡着今日发生在酒肆的一些趣事说与他听。

    说着说着,就说到了余秀娘身上。

    “对了,酒肆今日招了个娘子,娘与如娘都很喜欢她。”

    霍珏略略挑眉,道“人牙子介绍来的”

    姜黎摇了摇头,将帕子丢到一边的水盆里,“不是,是路过酒肆时,看到贴在外头的雇人启事,就进来问了一嘴。谁知很合娘的眼缘,便聘了她。”

    霍珏闻言点了点头,面色平静,可心里已经准备着让何舟去查查人底细了。

    正这般想着,下一瞬便又听姜黎道“其实莫说娘,便是我和如娘婶,也很喜欢秀娘子。做事雷厉风行,人也好相处。我琢磨着,若是日后酒肆要做大,秀娘子说不得还能当个分号的掌柜了。”

    她兀自说着,根本没注意到旁边的霍珏在听见“秀娘”二字时,目光顿了顿。

    絮絮叨叨说完,才听得霍珏温声问道“那位秀娘子姓什么可有夫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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