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上元节前来大相国寺拜佛的人不少, 百姓有之,赶考的读书人有之,达官贵胄亦有之。

    因着去岁的地动、皇陵泣血、边疆动乱还有内臣之祸种种, 成泰六年在百姓眼中早就不是个吉祥年。

    也因此, 饶是眼下气候恶劣, 可前来大相国寺烧香拜佛的人比以往任何一年都要多。就盼着佛祖保佑,今岁会是个安稳年。

    山门处, 惠阳长公主听罢金嬷嬷的话, 不由得眉心一蹙, 道“是何箴言”

    金嬷嬷咽了口唾沫,颤声道“说是春雪成灾,龙抬西北, 灾止天和。”

    金嬷嬷说起这则箴言时,心脏仍是“咚咚”跳个不停,几乎连话都稳不住。

    方才她还未来得及登上九佛塔,便见许多人跪于塔下。

    所有人嘴里都在说着那则箴言。

    金嬷嬷忍不住道“殿下,这箴言究竟是何意这龙抬西北,怎地听着像是,像是”

    金嬷嬷嘴边的话到底说不出来,那样大逆不道的话, 怎敢说怎可说

    古往今来,但凡箴言里提及到了龙,那必然是与帝位与皇族有关。

    狂风猎猎, 吹得身上的斗篷“哗哗”作响。

    惠阳长公主抬眸望着隐在石阶尽头处的九佛塔, 良久不语。

    相传大周建朝之时, 大相国寺有一位佛陀转世的佛子留下了两则箴言。

    第一则箴言已现世, 世家望族皆知。第二则箴言则从未面世, 只传言那箴言藏于九佛塔内。

    眼下是第二则箴言现世了

    是夜,惠阳长公主下榻于离药谷最近的客舍里。

    入了夜后的明佛山比之白日要更加庄严肃穆,金嬷嬷忧心忡忡地将汤婆子置于被褥,看了眼平静翻着医书的惠阳长公主,道“今日在九佛塔下,知晓那箴言的人委实不少。殿下可要想个法子堵住那些人的嘴”

    惠阳长公主放下医书,摇了摇头,道“堵不住的,嬷嬷。如今要等的,是看这场雪灾是不是会来,又是何时会来。”

    那些官宦家眷,但凡明白那箴言说的是何意,不管心中作何感想,都不敢声张。可他们不敢说,却还有人敢说。

    百姓,读书人。

    这世间最难堵的就是这两类人的嘴,偏偏今日来大相国寺参拜的百姓与读书人比以往都要多。

    再者说,眼下也没有堵住世人悠悠之口的必要。

    金嬷嬷听罢长公主的话,望着被风吹得叩叩作响的窗牖,心直直往下坠。

    今年的雪下得比往年都要大,难不成那雪灾当真会来

    不过短短三日,关于九佛塔显灵的传言以燎原之势传遍了整个顺天府,连宫里的成泰帝与王贵妃都有所耳闻。

    成泰帝听到那则箴言后,匆匆跑到乾清宫去寻圆玄大师,道“朕听闻九佛塔显灵,竟然说会有春雪之灾。大师,这,这究竟是真是假”

    “笃笃”的木鱼声戛然而止。

    圆玄大师抬起眼,定定望着面色青白、惊慌失措的成泰帝,慈悲道“阿弥陀佛。佛塔是否显灵,非贫僧所能判也。”

    话落,他放下犍搥,徐徐起身,道“若佛塔当真显灵,贫僧也该离开了。”

    圆玄大师当日便离开了皇宫。

    从盛京去往明佛山的路一贯来僻静,然而这一日,这条素来罕有人烟的乡郊小路却是哀声戚戚,怨声不断。

    小沙弥揭开车帘子,好奇地朝外一探,忍不住同情道“住持,路上都是些往京城去的老弱妇孺,多半是从旁的地儿逃到这来的流民罢。我听小福子说,周遭有好几个城池遭了难,好多百姓流离失所,朝堂这几日都在讨论着该如何安置这些流民。”

    出家人慈悲为怀,小沙弥年岁尚小,这是头一回随圆玄下山。见着这些无家可归的人,心中自是不好受。

    圆玄顺着小沙弥的目光往外望去,入目的是一位背着小婴孩冒着风雪艰难前行的母亲。

    念珠无声转动,圆玄缓缓垂下眼。

    马车抵达明佛山时天色已黑,茫茫夜色里,前往九佛塔的石阶上落满了雪。

    圆玄拾步而上,一身赤色祖衣很快便披了一层白。

    圆青大师立在塔下,见到圆玄的身影出现在风雪里,便拍了拍身上的雪,不疾不徐道“师兄比我预料的来得快,我以为你会留在宫里,给那狗皇帝多念两日经。”

    圆玄缓缓转动手上的念珠,不理会圆青的话,只平静道“师弟请随我来。”

    说罢便越过他,径直上塔。

    九佛塔的第九层,寻常人来不得。

    可圆玄与圆青一个掌管大相国寺,一个掌管药谷,他们二人要来九佛塔根本无人敢阻。

    圆玄推开沉重的木门,只见第九层殿内佛灯熠熠,慈悲含笑的佛像静静望着众生。

    圆青进去后便摘下了脖子上的念珠,道“这是当初师傅赐予我法号之时亲自为我戴上的念珠,今日我将这念珠还与大相国寺。”

    历代住持曾口口相训,大相国寺不得卷入任何一个朝代的皇权更迭。

    圆青擅自捏造了第二则箴言,且那箴言机锋内藏,暗指龙气隐于西北,分明是将大相国寺卷入了即将来临的皇朝更迭里。

    圆青还珠一举,实则归还的是他的法号。法号一还,他便再不是大相国寺的僧侣。

    圆玄并未伸手接他手上的念珠,而是转身走向一侧的大日如来佛。

    殿中的大日如来佛左手持金刚铃,右手持八福宝轮。

    圆玄静静行了一礼,道了句“阿弥陀佛”,便将掌心缓缓贴向那金刚铃,同时嘴里念起了经文。

    佛灯摇曳,约莫一刻钟后,圆玄收回手,掌心多了一片薄如蝉翼的木片。

    他看着圆青,面色慈悲,缓缓道“第二则箴言既已现世,这世间便再无第二则箴言。”

    圆青闻言,双目微瞪。

    下一瞬便见他那自幼便摒弃了凡心的师兄缓缓收拢五指,再张手时,那木片已然化作一片齑粉。

    圆青诧异道“师兄”

    圆玄道“师弟,戴好你那念珠,回药谷去。”

    圆青离去后,圆玄缓慢转动指间的念珠,阖起了眼。

    想起许多年前去青州之时,那人手执一枚棋子,笑着同他道“你说这世间的神佛,若是不曾有过七情六欲,不曾体验过生老病死,不曾生而为人过,又如何能渡人渡苍生呢”

    药谷里,赵遣披着一床厚厚的被褥,站在竹舍的菩提树下,边跺脚边翘首以盼。

    直到见着圆青大师了,方才吸了吸鼻子,笑嘻嘻道“如何,叔公我们是不是马上就要卷铺盖离开药谷了这几日天寒地冻的,咱们能不能晚点再卷铺盖走人”

    圆青大师怒目一瞪“哪儿都别想去,就在这药谷好生呆着。现下快回你自个儿的竹舍去,明日一早记得到寺里做早课。”

    赵遣笑嘻嘻的脸登时一垮,却不敢反驳,觑了觑圆青大师便转身回了舍二。

    菩提叶飒飒,抖落一地雪。

    圆青大师立于菩提树下,垂眸望着缠在掌心的念珠,想起方才在那木片上的一瞥

    “蝉鸣于冬,帝也。”

    圆青大师缓缓戴上念珠,低声喃道“竟是蝉者为帝,这是何意”

    惠阳长公主在大相国寺一住便住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里,她每日都去药谷看赵昀,喂他喝水吃流食,又细心给他净面翻身,同他说过往的七年。

    可赵昀却无半点转醒的迹象,甚至一日日地消瘦下去。

    那日渐消减的速度便是寻常人都不见得受得了,更何况是赵昀这样多年昏睡不醒的人。

    时间一点点流逝,他的生机也会一点点消散,直至死去。

    二月初三,地上的皑皑白雪已经积得半腿高。

    惠阳长公主刚给赵昀换上新的衣裳,便听得门外一道叩门声。

    赵遣在竹门外恭恭敬敬道“长公主殿下,有人托草民给您送来一些东西。”

    赵遣嘴里所说的东西,是一份半掌后的案牍。

    惠阳长公主接过那案牍,迟疑道“可是鲁大人差人送来的”

    赵遣摸了摸鼻子,道“不是鲁大人,是都察院的霍大人。霍大人让草民同您说一句,这案牍呀,不过是冰山一角。”

    “霍大人”

    惠阳长公主微微攒眉,正欲开口发问,忽又听赵遣道“这场雪从去岁秋天下到今儿开春也不见停歇,且越下越大,整个大周,从北境到中州,不知许多庄稼冻坏了许多百姓饿着肚子跑来顺天府,等着朝廷赈灾。草民瞧着呀,这雪再不停,定然要死好多人了,比去岁那场地宫还要吓人。”

    赵遣说到这便顿了顿,拱手笑道“不知长公主听没听说过九佛塔显灵之事如今雪灾已至,草民实在是心有惴惴,这才话多了些,还望殿下见谅。”

    赵遣该说的话也说完了,也不等惠阳长公主回话,摆摆手便拢紧身上的大氅,信步离去。

    惠阳长公主望着他的背影,唇角微抿。

    回到屋内,她拉开榻边的一张木椅,落座后便翻起了手里的案牍。

    才将将看完前头两页,她的手指便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张秀雅的脸顷刻间便褪去了所有血色。

    午时一刻,金嬷嬷拎着个食盒进来。

    一进门便见自家公主殿下一动不动地坐在木椅里,低垂着眉眼,不知在想什么。

    金嬷嬷是长公主的奶嬷嬷,对她最是了解。

    一见她这模样,心里不由得“咯噔”一跳,轻唤了声“殿下”

    惠阳长公主抬起眼睫,对金嬷嬷笑了笑,平静道“嬷嬷,我们后日便回盛京去。”

    金嬷嬷一愣“殿下要回盛京作甚”

    惠阳长公主放下手上的案牍,侧头望着赵昀,轻声道“我想回去,将那面鼓修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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