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第一百二十章

    南直门内, 周元庚听着登闻鼓响了一声又一声,听着一个又一个人上前状告他失德,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怎会如此

    七年前, 明明是他们跪在康王府前,请求他继位的。

    如今, 他们竟然想让他退位

    还有惠阳,他待她那样好, 她怎可如此对他

    凌叡已死,明明他们一起为父皇报仇了呀,她为何还要怨他

    怒火烧去残存的理智,周元庚冲出南直门,愤怒地瞪着长公主, 瞪着霍珏,以及那些击响登闻鼓的百姓。

    “你们怎么敢朕乃真龙天子”

    “这江山是朕的,你们全是朕的子民,朕想让你们死, 你们就得死”

    “今日所有犯上着, 都得死”

    这位自诩宽和贤明, 最爱君臣同乐、君民同喜的皇帝, 此时双目赤红, 状若疯子,声嘶力竭地嘶喊道“朕不会退位谁都不能逼朕退位”

    恰在此时,一道阴柔尖细的声音闯了进来。

    “皇上先帝属意的储君从来不是您您从来不是真龙天子啊”

    余万拙穿着一身雪白的丧服, 缓缓走向成泰帝, 细长的眼里满是愤恨与嘲讽。

    “七年前, 您在乾清宫灌先帝喝下毒药时, 可还记得先帝说的话”余万拙目光灼灼地盯着周元庚, 阴恻恻地笑了声,“先帝说,您便是杀了他,这天下您也夺不走因为您呀,无德无能”

    去岁凌叡下大狱之时,周元庚便赐了余万拙一杯鹤顶红。

    一个本该死去的人,穿着一身阴森的丧服,面色阴沉惨白,瘦得像一把骷髅,仿佛阴曹地府里的鬼一般,站在自个儿跟前“桀桀”地笑。

    周元庚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满腔怒火被恐惧取代。

    下一瞬,便见他脚下一个踉跄,重重摔在地上。

    他瞪着眼,“嗬嗬”喘着粗气,望着漫天的雪花纷纷扬扬落下。

    眼前白茫茫一片,那渗人的白,像极了父皇死去时的满城镐素。

    几步开外的龙撵里,明黄色的帘子被风刮得“哗哗”作响。

    赵保英静静立在龙撵之侧,眉眼慈和,唇角含笑,微微弓着的背脊一如既往地恭敬。

    可他望着狼狈不堪的成泰帝,却不曾上前搀扶一把。

    他不动,周遭的太监亦是不敢动。

    一个个左右相顾,面露惊惶,却不敢上前一步。

    这这天莫不是当真要变了

    巳时二刻,正当登闻鼓声响彻南直门之时,朱毓成在诚王府里深深地躬身行了一礼。

    “还请王爷三思”

    “朱毓成你可知晓自个儿在说什么本王虽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闲王,可也容不得你在诚王府如此大放厥词”

    诚王周元季怒气冲冲地望着朱毓成,将手上的画笔狠狠掷于地上,长指指着朱毓成,厉声道

    “你这是在逼着本王做周皇室的罪人若本王当真照你说的去做,你让本王有何颜面去见周皇室的列祖列宗”

    朱毓成恭敬道“还请诚王爷为江山、为社稷、为无辜的黎民百姓着想。眼下的大周,外有北狄虎视眈眈,内有春雪之灾肆虐。若此次不能平民愤,恐怕要生灵涂炭,尸横遍野。如此一来,大周的基业同样会毁于一旦。况且王爷此举,在本官看来,实则是在维持周皇室的最后一点颜面。”

    周元季冷笑一声,面色愈发难看。

    “你同本王说说,于天下人面前谢罪,禅位于有贤之人,这算什么颜面”周元季摆了摆手,道“朱首辅离去罢,本王是不会做周皇室的罪人的大周的江山怎可断送在本王手上来人送客”

    朱毓成并未没因着这句“送客”就走。

    老神在在地立在书房里,心平气和道“王爷可有想过,皇上的罪行既已昭告天下,退位已成定局。不管是百姓还是朝臣,都不可能会让这样的人做大周的皇帝。既如此,王爷何不做个顺水人情,只当是为了明惠郡主积德新帝登基之后,定然会记着王爷这笔功劳。”

    不愧是承平年间的状元郎,如今大周的首辅,真真是巧舌如簧。

    从江山社稷的功德说到明惠身上,就为了要哄他周元季做个罪人,好让史官还有后代子孙戳他脊梁骨

    周元季讽刺道“朱大人好一张巧嘴可是薛晋派你来做说客的历朝历代哪一位皇帝登基不是踏着无数人的命上位的他薛晋既想要皇位又想要美名,鱼与熊掌岂可兼得还是你这位首辅大人不满足于手中的权势,妄想那从龙之功”

    周元季承认,他那位皇兄的确不是个东西。

    可皇兄再不是东西,他好歹有个儿子在。旭儿谦虚好学,未尝不能做一个好皇帝。

    既如此,他们周家的江山凭什么要拱手想让

    朱毓成面色平和,并不因周元季的话而恼羞成怒。

    “定国公是何为人王爷难道不知”朱毓成摇了摇头,道“定国公从来不觊觎金銮殿那龙座,王爷不愿做周皇室的罪人,他同样不愿违背祖训。至于微臣”

    朱毓成望着周元季,摘下头顶的乌纱帽,淡淡笑道“若王爷愿意登基禅位,微臣亦愿意摘下这顶乌纱帽,自此离开朝堂。微臣从来不图从龙之功,只图海晏河清、百姓安居乐业。”

    周元季不语。

    他虽从不理政事,只爱游山玩水、吟诗作画。但朱毓成的人品,他是信的。

    方才的话不过是急怒攻心之下口不择言,他并不是真的想要朱毓成罢官。

    周元季从鼻子里“哼”了声,正要开口,书房的门忽然被人从外“嘭”一声推开。

    门外,明惠郡主提着裙摆匆匆入内,红着眼眶道“父王,您若是不答应,小姑姑会死的您就答应了吧您要真怕被人骂,女儿陪您多画几幅流芳百世的画便是”

    周元季一怔。

    瞧瞧这是什么话简直是叫他又好气又好笑。

    可对上明惠郡主那双泪眼模糊的眼,他到底是说不出训斥的话。

    罢了,时也命也。

    周元季长叹一声“就你如今的画技也好意思说流芳百世”

    他摇摇头,疲惫地笑一声,对朱毓成道“朱大人既然来此,想来已是做好周全的准备。说罢,要本王如何配合”

    若说惠阳长公主状告天子周元庚是一把火,那后面陆陆续续上前敲响登闻鼓的人,便是扔进火里的薪柴。

    这把大火终于烧向了周元庚。

    “这狗皇帝还是康王时,便掳走了数十名少女真真是人面兽心”

    “凌贼午门抄斩之时,曾大喊有人比他更加罪大恶极更该死,说的怕不就是皇帝罢”

    “原来霍大人竟然是卫太傅的孙儿难怪年纪轻轻便能连中六元那样好的一个家族,可惜啊”

    “听说长公主敲登闻鼓之时,那鼓声竟然传到了大相国寺大相国寺的高僧说了,那则箴言里说的西北,就是肃州”

    短短两日,天子失德,致使天灾不断的传言在整个大周传得沸沸扬扬。

    夹杂在这里头的,还有真命天子就是定国公薛晋的传言。

    有人信誓旦旦道,唯有定国公登基为帝,方能终止这场白灾之祸。

    成泰七年,二月十六日。

    首辅朱毓成率领百官摘乌纱,跪于金銮殿外,请求天子周元庚退位。

    皇宫之外,同样有无数百姓跪于午门外广场,高呼天子退位。

    若是细看,便能发现这里头半数百姓来自临安与曲梁二城。

    “那边那位须发俱白的老者,便是临安城谭家村的保长谭世春。去岁上元,谭家村数千人之命皆是主子救的。”何舟指着坐在人群前方一位精神矍铄的老叟,低声同姜黎道。

    “还有那头穿着黑色短打的青年,那是曲梁城县衙的一名衙役。他今儿带着不少曲梁城的百姓,千里迢迢为主子鸣冤来了”

    “还有这边”

    “我知道,这边的都是因着霍珏奏白灾合议六事而得到妥善安置的流民。他们今儿连干粮都不去领,一大早便来了午门。”姜黎噙着泪笑道。

    话音刚落,她便抬手擦了擦眼角的泪。

    本不该哭的,可她忍不住,当真是忍不住

    这些百姓啊,全是霍珏救过的人。

    今儿的天比任何时候都要冷,但这些人冒着风雪投桃报李来了

    她的卫小将军多苦啊,可如今他再也不孤单了。

    有无数人站在他身后,有无数人做他的后盾,有无数人敢直面天威,为他讨一个公道

    簌簌风雪坠落在她的衣襟,姜黎想起离开青云山那日,殷道长同她慈爱道

    “你可知他今日之果,皆是你昨日之因。阿黎,去罢带着那小子,去盛京结下越来越多的善因”

    彼时姜黎尚且不懂何谓昨日因,今日果。

    可如今她懂了。

    眼前的这些百姓,便是霍珏昨日结下的善因。

    是以今日,他们来了

    隔着一堵宫墙,墙内百官高呼“恭请皇上退位”,墙外百姓怒斥“天子失道,德不配位”。

    后来史官将这一日记载为“白灾之变”。

    这一日,皇帝失德,天谴于上,人怨于下。

    这一日,大周朝百官万民齐心跪于皇宫内外,请求皇帝退位,谢罪于天下。

    这一日,成泰帝周元庚退位,自囚于皇陵,终生不得出,诚王周元季继位。

    周元季继位不过十日,便下罪己诏,自称无治国之才。

    愿顺应天意,禅位于定国公薛晋。至此,大周国祚一百九十六年。

    四月初一,定国公薛晋正式登基为帝,改国号为雍,建年号为肃和。

    肃和元年四月初二,肃和帝登基大典后的第二日,连绵了半年之久的风雪终于停歇。

    阴沉沉的天放了晴,盛京百姓一个接一个从屋内走出,望着天幕那片久违的明灿灿的阳光,惊呼道“龙抬头于西北,灾止天和。那箴言竟然灵验了”

    永福街霍府。

    姜黎望着从支摘窗斜进来的阳光,笑着对霍珏道“今儿的天真好,皇上倒是体贴,竟然允你们休沐一日。”

    霍珏放下手上的案牍,挑眉道“登基大典之后本该休沐三日,可惜边关告急,且白灾之后大雍多地需要援建。皇上心忧百姓,这才减了两日。”

    一听他说起这些事,姜黎的眉心不由得一蹙。

    白灾之后的援建姜黎倒是不担心的,霍珏提出的奏白灾合议六事,其中就包括了一条灾后重建。便是灾情最严重的北境六城,眼下都恢复得极好。

    她担心的是北狄入侵肃州之事。

    北狄军在熬了一个春雪成灾的春天后,终于按捺不住,于上月底忽然攻打肃州。

    好在肃州军早就最好了准备,不至于叫北狄军偷袭成功。

    如今两军战况正在胶着呢

    小姑娘那张白生生的脸从来藏不住心思。

    霍珏望了望她,道“阿黎不必担心,肃州不会出事。眼下之所以不将北狄军赶回皇庭去,是因着太子需要一个功劳。”

    昨儿肃和帝在登基大典上便已经立下了太子,从前的定国公府世子、锦衣卫指挥使薛无问如今是大雍的太子爷了。

    “功劳”

    姜黎诧异地应了声,回眸思忖片刻,似乎想明白了什么。

    这天下人能臣服于肃和帝,日后,却未必愿意臣服于年轻的太子。

    太子,需要一个泼天的功劳收人心,就像从前的定国公一般。

    霍珏看不得小姑娘苦思冥想的模样,起身捏了捏姜黎的鼻尖,道“我与太子早就谋划好了,太子此行,定会大捷而归。”

    姜黎这才柳眉一展。

    她望着霍珏,忽而想起,她家这位郎君如今再不是都察院监察御史霍珏了,而是翰林院侍读学士卫瑾。

    都说非进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内阁。

    从前霍珏的祖父卫项便曾做过翰林院侍读学士,后来一路官拜太子太傅、内阁首辅。

    姜黎隐隐约约觉着,肃和帝命霍珏进翰林为官,大抵是为了让他,有朝一日能接祖父的衣钵罢。

    到得那时,阿姐有霍珏做她的后盾,便是当了皇后,也有底气了。

    思及卫媗,姜黎慌忙从一边的竹篾里取出针线。

    她最近正在学着做小婴孩的衣物,这会正要做一双虎头鞋给阿蝉。

    说来这些针线活对她来说真真是一如既往地难,好在离阿蝉出生还久着呢,她有足够多的时间学。

    小娘子笨拙地拿着针穿丝走线,每每那冒着冷光的针尖从她手指擦过,霍珏都要微微提起一口气。

    这位遇着任何事都从容不迫的霍大人,在闺房里,最怕的大抵便是姜黎手上的那根细针了。

    偏生小姑娘爱学,他只好纵着她。

    小娘子边做绣活,边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声音软软糯糯,好似从前栖于文澜院梧桐树枝头的小喜鹊。

    他的小喜鹊说着酒肆,说着昨儿的登基大典,说着明儿要亲手给他穿上五品大员的官服。

    说到最后,她抬起湿润的眼,望了眼窗外的曦光。

    融融春光里,小姑娘坐在榻上,丝丝缕缕的薄光从遥远的地儿跋山涉水而至,萦绕在她的身侧。

    光里,她眉眼含笑。

    霍珏眸光微微一颤。

    恍惚间,仿佛看见了,从前那暗无天日的屋子里,有光从外缓缓渗入。

    有人在门外轻声唤他。

    他回眸望了眼空空如也的冰棺,缓缓推开了门。

    “霍珏,卫瑾,卫昭明”

    姜黎望着不知神游至何处的郎君,放下手上的布帛,轻轻挥了挥手。

    便见眼前的郎君眸光微敛。

    那双漆黑的似是望不到头的眸子渐渐映入了她的脸,渐渐缀了光。

    霍珏喉结轻轻一抬,“嗯”了声。

    姜黎笑吟吟道“你听见我方才说的话了么听说大相国寺后山的山茶花又开了,前年去大相国寺,都没能同你一起赏花。你哪日得空了,陪我去一趟,可好这暖融融的春光,我盼了好久啦。”

    他的阿黎大抵不知,他等这场光亦是等了许久。

    年轻郎君静静望着笑得眉眼弯弯的小娘子,清隽的眉眼渐渐氤氲起笑意,轻声应她“好,听你的。”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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