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神明

小说:准点狙击 作者:唐酒卿
    因为房间里太暗, 所以谢枕书看不清苏鹤亭的表情,但他能听清猫每一下的喘息。当他用力,猫就会仰起头, 在潮热的被褥间喃喃低语,说一些乱七八糟的可爱话。

    谢枕书俯首,凑近了亲他,从他的眉心亲到他的猫耳。

    毛绒绒的猫耳设置敏感, 亲一亲就会投降。它投降, 苏鹤亭就投降,他的那些低语变作美妙的音律, 一点点,都喘给了谢枕书。

    谢枕书被猫的反应所捕获,有几秒,他都快要笑起来了,可是他仍然感觉不满足, 不仅箍住了猫的手腕,还要把猫弄哭。

    苏鹤亭说“谢枕书。”

    谢枕书说“嗯”

    苏鹤亭接不上话,因为颠簸过快, 他要死了。那些汗沿着他的轮廓往下流,里面还有他的眼泪。

    谢枕书松开苏鹤亭的手腕,手指却强势地插入猫的十指间。他不要苏鹤亭抓被单, 要苏鹤亭抓自己。

    苏鹤亭异瞳半睁, 意识已经飘了。他在初次亲昵里感受到长官的另一面,没有冷静、克制和矜持的谢枕书像个坏人。

    猫受不了,在缴械后求饶, 用尾巴轻轻拍打谢枕书的腰, 却招来了更多、更狠、更无节制的

    天快亮时才结束, 苏鹤亭拉着枕头,仰身昏睡。他尾巴潮湿,搭在谢枕书的臂间,一动不动。

    谢枕书把他捞进怀里,说“早安。”

    苏鹤亭已经睡着了,听见他的声音,只微微晃动了两下尾巴尖,便不再有反应。

    谢枕书用手指绕了绕猫的尾巴尖。

    苏鹤亭嘟嘟哝哝“灰熊塔鲁是只嗯”

    这人竟然还在梦里给谢枕书念童话绘本,但是声音很小,谢枕书得再靠近些才能听清。

    苏鹤亭把绘本故事讲得颠三倒四,中间还穿插着别的话。他说“摸”

    谢枕书道“摸”

    苏鹤亭手指拨动,在谢枕书的胸口划了两下。他呓语“摸摸背”

    随后苏鹤亭鼻音加重,彻底睡过去了。谢枕书在这平稳绵长的呼吸声里沉默,他的背部早已不痛了,只是有时候,他会梦见与此刻相似的场景。

    那些在被注射特效剂时,妄想拥有的场景。

    谢枕书的身体向下滑动,把脸贴在了苏鹤亭的胸口。猫的指尖穿梭在他的发间,耍赖般地摸了他,而他听着苏鹤亭的心跳声,闭上眼,想起一些事情。

    他小时候住在家里,功课很多,但这样学习并不是被迫的,而是他主动的。他的洞察力是种天赋,早从有记忆起,他就知道,自己只是父母生活中很小的一部分。

    小到无关紧要。

    “这个叫作唐刀。”谢谨难得有空,坐在四面平长方香几跟前,向谢枕书展示他的收藏。

    香几上的香炉冒着袅袅细烟,谢枕书端坐着,抬眸看过去。

    谢谨脱了西装外套,还系着领带。他握住唐刀,缓缓地拔刀出鞘。刀身寒光澈亮,两面分别映着父子俩相似的眉眼。

    谢谨说“从今天起,每天四点到这里来,我教你怎么使用它。”

    待对话结束,谢枕书就退出了房间,管家老霍在门口等他,见他出来,不急关门,而是问里面的谢谨“先生今晚留下来吃饭吗”

    谢谨道“不了,我有事。”

    谢枕书对这个回答早有预料,他接过自己的提盒,慢慢上楼。

    老霍跟在他后面,说“少爷。”

    谢枕书道“嗯。”

    老霍说“你走的太快了哟,老头子跟不上。”

    谢枕书便停下来,在原地等他。

    老霍虽然已经上了年纪,身板却很硬朗,气质也卓尔不群。他走近,用手帕揩汗,对谢枕书说“我刚在路上瞧见个好玩的,带回来送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只小企鹅,这玩意该是个玩具古董,看着不怎么精巧。老霍弯下腰,把小企鹅搁在地上,小企鹅歪歪站着,“哒哒哒”地跑起来,直直撞向另一头。

    谢枕书把它拎起来,看它底部有小轮。

    老霍说“怎么样,好玩吗”

    谢枕书犹豫须臾,违心道“好玩。”

    老霍高兴,拍拍他的肩膀,说“好玩就多笑笑嘛。”

    谢枕书嘴角微动,算是笑了。他拎着小企鹅上楼,在房间里打开自己的提盒,里面藏着一只胖仓鼠。

    老霍说“嚯这是哪来的”

    “捡的,”谢枕书把仓鼠捉起来,“别人不要了。”

    老霍蹲下身,想说什么,楼下正好传来谢谨离开的车声。他捏着手帕,对上谢枕书的视线,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谢枕书说“没事,我会养它的。”

    他垂下眼帘,白皙的脸上没有表情。说来奇怪,或许是和父母关系微妙,他小小年纪对待任何事情都极其负责,不论是老霍下雨天送给他的蚯蚓,还是院子里受伤的麻雀,他都会悉心照顾它们。只是蚯蚓会跑,麻雀会飞,它们和谢谨夫妻一样,都不会长久地待在这个家里。

    谢枕书不失望,不,应该说他从不表现出失望,在克制情绪方面,他和谢谨如出一辙,简直像是在较劲儿。

    老霍也照顾过谢谨,在这个家里是爷爷辈。因此,他对这对父子的了解远比他们自己更深。可即便如此,他也无法让他们的关系更近一步。

    仓鼠在谢枕书指间嗅,想要跑。谢枕书就把它放回去,让它跑。他趴在提盒的边沿,注视着它。

    从那以后,谢谨天天都回来。不过他时间卡得很准,唐刀教学从四点开始,到八点结束。结束他就走,从不留在这里吃早饭。唯一能让他止步的,是院里的玫瑰丛。

    老霍悄悄告诉谢枕书“那都是先生自己种的。”

    谢枕书抱着刀鞘,躺在席子上喘气。他费力地翻过身,目光透过玻璃,看到外面的玫瑰丛。

    老霍说“种来向夫人求婚。”

    谢枕书还没搞懂“求婚”的意义,他太年轻了,只记得谢谨还摘了几支玫瑰走。玫瑰对他的吸引力远不如唐刀,他摸着刀鞘,就像摸着属于自己的玫瑰,那故作老成的表情下是天真。

    或许。

    他那时想。

    或许学会怎么使用唐刀,谢谨就会带着母亲回来,给他一个笑容。

    然而等谢枕书学会怎么使用唐刀后,谢谨没带来母亲,而是带走了他。那是他跟谢谨单独相处最久的一段车程,路上,他还抱着他的唐刀。

    那天下了雪,谢谨递给谢枕书一件外套。

    谢枕书说“谢谢。”

    他穿上外套,下了车,跟在谢谨身后,踩着父亲的脚印,走进了那场实验。雪落在他肩膀,到门口,谢谨替他拍掉了雪花。

    他仰起头,又说了一次“谢谢。”

    谢谨看着他,许久,喊“小书。”

    谢枕书用力地点了下头。

    谢谨蹲下身,黑色的风衣拖在地上。寒风砭骨,他摊开手,掌心里是颗糖。

    谢枕书几乎要伸出手,可是他出奇地聪明,那特别的洞察力在此刻尤其。他预感到,他将会为这颗糖付出代价。因此,他没有伸出手。

    他说“我不要。”

    可是这不是道选择题,没人让他选择,他永远在被迫接受。谢谨送他去实验,他在那难以想象的痛苦里更换上了人造金属骨骼。

    “起立。”

    他们指挥他,好像他是个傀儡,是个可以被调控的兵器。

    一开始,谢枕书无法起身,他只能躺着,甚至无法入睡。他不再是他,身体里的人造物提醒着他,他已然变成了一个怪物。他觉得很痛,痛到连理智都会消失,可他又必须忍受。

    他们给他注射大量的合成激素,但这并不能减少他的痛苦。他像是被放在炉里锻打的铁器,每一秒,痛感都伴随着他。

    谢谨为他带来了儿童绘本,他咬着牙,在痛苦的深夜里反复读给自己听。

    灰熊塔鲁是只好小熊,谢枕书是个好小孩。他没有攻击性,也从不提要求,他比外面的雪还要干净,可没人靠近他给他拥抱。他要用坚不可摧的毅力度过这些日子,孤独只是其中的佐料,最可怕的是绝望。

    他必须,自己学会跟绝望抗衡。

    一年后,他们开始给谢枕书注射特效剂,他可以下地走动了。但特效剂也不是万能的,他们须得反复地注射给他。针孔排满他的背部,他开始趴着睡觉。

    “太好了。”

    实验人员们喜极而泣,隔着玻璃对他流泪。他们欢呼雀跃,相互拥抱,大喊着“神的骨骼”,只有谢枕书单独坐在床沿,想起自己留在家里的仓鼠。

    因为实验的特殊,谢谨没有向其余人透露过风声,但神的骨骼作为南线联盟珍贵物品,必须接受联盟的检查。为了留下谢枕书,不,不如说是为了留下神的骨骼,谢谨夫妻向大教堂求援,并且秘密转移了谢枕书,把谢枕书交给了天赐教的引领者。

    那个深夜,谢枕书在大教堂接受最后一次特效剂的注射。引领者高举着天赐神书,一遍一遍诵读着神书奥义。因为特效剂的作用,谢枕书听见风声,逐渐睡着了。

    引领者佝偻着苍老的身躯,垂下神书,对谢枕书仁慈地说“祝愿你,在分别后健康成长。祝愿你,我们活着的神明。”

    风把教堂前方的旗帜刮动,飞雪乱散,远处传来两声枪响。

    “嘭嘭。”

    这是谢枕书人生中的第一场告别,从跟父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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