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鸢其实不大会喝酒, 可今天是兰因的大喜日子,她心里高兴,不免多喝了几盏, 出门的时候已经有些晚了, 不过还是能够听到外边院子传来的欢闹声,全都是在恭喜齐豫白新婚大喜的。
沈鸢也认识齐豫白,挺久以前的事了。
那个时候她还是沈家大小姐,是王观南的未婚妻,若说熟悉倒是也称不上,只是从前她爹还在的时候,时常与她夸赞齐豫白, 说他有大才, 日后必定能金榜题名、造福百姓, 她偶尔去书院找王观南, 也经常能在他的身边看到他。
不过他会和因因成婚,这是沈鸢没想到的事。
记忆中这位齐大人一直是个清冷的性子, 小小年纪就不苟言笑, 整日捧着一本书, 与谁说话都是神色淡淡的样子, 不过相貌生得好,从小就引人注目, 有不少姑娘都喜欢他, 光沈鸢知道的就有好几个。
也有胆子大的姑娘向他表达爱意的, 只是他从未接受过。
沈鸢记得自己有一回去书院给父亲送饭的时候还曾亲眼见到他被傅家那位小姐拦下,小姑娘的脾性在金陵城是出了名的骄纵, 可那日却红着脸要送他荷包, 只是他们这位齐大人, 不,那会他还只是个一穷二白的书生,却是一句话都没说,直接冷着脸抬脚离开,连一点脸面都没给小姑娘留下。
那会沈鸢还想过就齐豫白这样的性子,以后还不知道他会和什么样的姑娘成婚。
万万没想到竟会是因因。
不过看今日的阵仗,外加那个男人脸上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笑容,便能知道他娶因因有多高兴了。
又想到那位和蔼的齐家老太太,以及这一路走来看到的那些带着笑的丫鬟和小厮,想来因因以后在齐府的日子一定不会差。
沈鸢为兰因能拥有这样的生活而感到高兴,她弯了弯眼睛,被风迎面一吹又皱了眉,十一月的晚风吹在人身上有些冷,沈鸢连忙伸手裹紧身上的斗篷,身子暖和了,头却疼了,她被风吹得难受,不由又抬手按了按额角。
为了赶得及参加兰因的婚礼,她这一天没少赶路。
许昌和汴京虽然离得不远,但她救治的那户人家并无马车,就连平日赶车用的驴也因为之前疫症的缘故怕传染被人宰杀了,官府倒是说过过几日就派马车来接他们,可她等不及,同他们辞别之后便独自一人徒步离开,足足走了快十里才租到马车。
早间风又大。
她冒着寒风前行,外加这几天一直都没怎么歇息好,自然更加不舒服,沈鸢大抵能察觉到自己是感染风寒了。
其实煮个汤药服用一碗再睡一觉也就好了,不过现在
时雨走在她身边替她引路,余光瞥见沈鸢一直按着额角,还以为她是醉了,不由劝道“这么晚了,您要不还是留在家里歇息一晚吧许昌便是有事也不必这么着急回去吧,等歇息好了,明早再由人送您回去,不也是一样的”有人护送,倒是不用担心沈小姐路上出事,但总归这一路马车过去颠簸不舒坦。
“不了。”
沈鸢笑着摇头,说话的时候收回手。
她其实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非要今晚离开,许昌那边若说有事,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若真有大事,她今天也走不掉,便是去找她那个老顽童师父,也大可以慢慢来。
反正他在什么地方,她也知道。
或许还是因为
沈鸢想到午间和那人碰面,想到那人的反应,脸上的笑意不由自主地收敛了一些。
“您怎么了”
沈鸢若无其事地收起思绪,冲人笑了下,“没事。”
门外马车已经备好,松岳也已经派人在外头候着了,沈鸢与他们辞别之后上了马车,才坐下就听到马车外头传来几声,“四爷。”
这个称呼
沈鸢抿唇。
心中尚不确定是不是王观南,外面便传来熟悉的男声,“我送她。”
“这”
旁人或许不知沈鸢和王观南的情况,可时雨作为一直跟着兰因的旧仆,岂会不知
她有些犹豫。
王观南也不多言,双手负在身后,抿着唇沉默地看着马车,他没叫沈鸢,就这样静静地看着马车。
夜里风声很大,马车外头却没有声音,像是僵持住了,就在时雨咬牙打算回绝王观南的时候,身后却传来沈鸢的声音,“时雨,你带着人先进去吧。”
“沈小姐”时雨惊讶回头。
她以为沈小姐不想跟四爷见面的,毕竟上回在徐州,她特地叮嘱主子了。因此刚才她都没想过要问下沈小姐的意见,就是怕她为难,没想到
沈鸢坐在马车里,知她担忧便笑着和人说,“无事,你先回去吧。”她让人宽心,想着又嘱咐了一句,“今天是因因的大喜日子,她事情多,你就不必与她说我的事了。”
她怕因因担心。
时雨见她态度坚决,只能答应。
沈鸢隔着车帘听到几声招呼后,脚步声渐渐远去,又过了一会,一道熟悉的脚步声在马车外头响起。
“去哪”
外面传来王观南的声音,沈鸢沉默了一会,“许昌。”
那人竟也没说什么,轻轻嗯了一声就驾起了马车。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学会赶马车的,沈鸢只觉得他赶得十分平稳,但也有可能是兰因替她准备的马车很舒服,她坐在软垫上,竟一点都不觉得颠簸。
王观南不说话,沈鸢自然更加不可能说话。
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该说的,午间那会,她也已经和他说清楚了。
本以为按照王观南过去的脾性应该不会再搭理她了,没想到这大晚上的竟又追了出来,摇了摇头,沈鸢想不通也不愿去想,她索性借着打量马车来错开王观南到来带给她的影响,桌上小几上摆着糕点和水果,甚至还有一壶茶,沈鸢伸手轻轻碰了下,发现还有些烫,想来是刚刚才准备的,角落里还烧着一盆银丝炭,马车被烧得很热,甚至怕她夜里赶车要睡觉,金丝箱笼里还放着锦被兰因的贴心让沈鸢心里熨帖。
她也的确累了。
头疼脚累,她把马车简单收拾一番,小几推到一旁就枕着锦被睡着了,醒来不知道是几时,只听到有人在身边说话,还有一双温热的手放在她的额头上。
“这位姑娘只是受了风寒,吃服药,好好休息一会就好了。”沈鸢意识回拢时便听到这么一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听王观南道了谢又嘱咐了几句便送人离开。
回身的时候,沈鸢已经睁开眼了,王观南握着车帘的手一顿,怕寒风吹进忙又拉下车帘,“醒了。”
他语气如常问人,“渴了吗,还是饿了”
沈鸢却有些没反应过来,大概是生病让人迷糊,她只知道自己还在马车里,但不清楚是到哪了,不过大致能摸清一个状况,大概是王观南中途察觉到她生病了,遂停下马车请了大夫。
事实也是如此。
没听到沈鸢的声音,只看到她柳眉轻蹙,怕被误会的王观南忙跟她解释起来,“我怕你夜里没吃多少,刚才路上给你买了一些吃的,喊你的时候你没应,后来我听到”
他没说完,沈鸢却知道他未尽之言是什么。
大概是听到她哭了吧,人生病的时候总是格外脆弱的,何况她还梦到了爹娘,想到梦中爹娘满面笑容喊她囡囡,她怎么可能不哭甚至被她垫着的锦被都还有些湿润,她刚刚摸到了。
“多谢,我没什么事,不饿也不渴。”沈鸢按着额角,并不想把自己脆弱的一面彰显给王观南看,“你刚刚是让大夫去准备汤药了吗其实不必,我再睡会就好了。”
她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
刚离开齐府那会的确难受,不过睡了这么一会,又哭了一场,倒是好了许多,想来再睡一会,她的身体应该就能全好了。
“那什么算有事”男人低沉的声音让沈鸢按额角的动作一顿,她还未说话便又听他沉声质问,“沈鸢,对你而言,究竟什么才算是有事生病不算大事,一个人离开金陵也不算大事,你”
他忽然的停顿让沈鸢忍不住抬头,也让她适时地在微弱的灯火中看到他红了眼眶,就跟中午那会一样。
心尖又是不可抑制地一颤,只是中午那会是她沉默着离开,而这回,却是他先掀起车帘出去了。寒风并没有因为他的离开而送进多少,他的动作很快,似乎怕她感觉到冷,即使灯火晃了几下,但沈鸢却没什么感觉,她沉默看着那块还在微微晃动的车帘,想到那人微红的眼眶,还是没忍住轻轻叹了口气。
六年前离开金陵。
原本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跟他见面,没想到近些年却是几次三番与他“相遇”。
她其实并不清楚王观南想要什么。
她以为她如他所愿不再管他,与他解除婚约,他会高兴。
甚至在离开金陵的那些年,她曾不止一次想,也许他早就成亲有孩子了,毕竟他一向受欢迎,若不是身上有从小到大的婚约束缚着,不知金陵城有多少女郎想要嫁给他,可即便有那份婚约,该喜欢他的人还是不少。
可没有。
他没有成婚,没有妻子,没有孩子,甚至身边连一个女人都没有。
这让沈鸢有些惊讶,但也只是惊讶罢了。
他如何,与她已经没有关系了,从前她总喜欢管着他,管他读书,管他喝酒,管他交友,像个孜孜不倦的老妈子。
后来她累了。
既然他不喜欢,那就算了。
只是她不明白为什么分开后,他却变了。
自从三年前在颍州重逢后,后来这些年无论她走到哪,他都会十分巧合地出现,可他从未说什么,沈鸢也就从来不去问什么。
当她决定取消婚约的时候,她和王观南就已经什么关系都没有了,他想做什么是他的事,只要不来打扰她的生活就好。
只有今天
车帘忽然再次被人掀起,王观南沉默地把托人去买的吃的放到沈鸢面前的小几上,都是夜里容易消化的食物,口味也清淡,适合生病的人吃,他把东西放下就要收手离开,却被沈鸢喊住。
“一起吃吧。”
似乎不敢相信,沈鸢看到他那双好看的桃花眼都微微睁大了。
即使分开这么多年,沈鸢还是会忍不住被他的容颜所惑,王家一脉相承的好相貌,而二十多岁的王观南比起十多岁的时候明显要更加成熟,毕竟这些年他管着王家那些事,无论谁见到他都得尊称他一声“四爷”,若不沉稳老练些也压不住那些牛鬼蛇神。
可此刻的他,却又有些像沈鸢记忆中的那个少年了。
震惊之后是掩藏不住的惊喜,就连唇角都忍不住轻轻翘了起来,这样的他让沈鸢不由想起开在紫霞山上漫山遍野的花,绚烂夺目。
他的嘴唇很好看。
天生的樱花粉,虽然薄,却一点不会给人薄情的感觉,虽然很多时候他的做法都让人觉得他凉薄至极,但只要他一弯眼睛,一翘嘴唇,便是再心神俱伤的人都会原谅他。
只是这样的王观南很少出现罢了。
因此看着这样的王观南,即便是沈鸢也情不自禁有些怀念,她想起少年时的王观南,那个时候的王观南可谓是意气风发,老来得子,又投生在王家那样的人家,虽是商户,却是从小锦衣玉食,过着比那些勋贵还要尊贵的日子,何况他又是那样的聪慧和好看,几乎走到哪都被人捧着尊着。
她喜欢王观南。
不仅仅是因为他是她的未婚夫,更多的是他因为这个人,她喜欢他的意气风发,喜欢他一身白衣踏白马,喜欢他拿歪理与先生们理论
可再喜欢。
有些事,过去了就是过去了。
沈鸢看着他几乎没有犹豫地坐在她面前,甚至亲自给她盛粥夹菜,这是他从前绝对不会做的事,如今却做得很好。
“你尝尝看,这是我让人特地去听泉楼买的。”王观南像是忘记先前的事,打开话匣子和沈鸢说道,“听泉楼就是因因开的酒楼,你别说,这小丫头现在挺厉害的,我去吃过几次,味道挺不错的。”
他絮絮叨叨说个不停,沈鸢却有些食不下咽。
她喊住他原是有话要与他说,但看他眉开眼笑的样子,一时又怕坏了他的兴致。心里再度叹了口气,她只能和自己说,吃完再说吧或许是因为沈鸢的沉默,王观南的声音也渐渐轻了下来,最后怕她不高兴更是一个字都没再说,但他还是十分珍惜这次机会,时不时就会给沈鸢夹菜。
两人面对面吃着饭。
等吃完,看着王观南收拾碗筷,沈鸢最终还是开了口,“观南。”
她如从前那般喊他。
可王观南听着这一声称呼,心里却没有一点喜悦,他就像是等待凌迟的犯人,心下一沉,就连手里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抱歉,我中午的话或许有些重了。”
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维持着相应的平衡,王观南不说,她也就从不去过问王观南为什么来,可今天,想到王老太太还有王家那两位夫人惊讶的目光,怕她们误会,因此在王观南再度出现在她身边时,她终于忍不住跟他说了一句
“王观南,你以后能不能不要再出现在我的身边了”
她尤记得那会他的眼神从不敢置信慢慢变得落寞,最后一点点红了眼眶,那个时候,他什么都没说,而她在他沉默的注视下竟觉得心闷不已,甚至连与他对视都不敢就匆匆离开了。
这会看着沉默的王观南,沈鸢放在膝盖上的手再度交握,却没有像午间那会落荒而逃。
她想。
是该好好和他聊一回了,心平气和地聊一回。
她大约沉默了一会才和王观南说,“我想我应该没有会错意,当然,如果我真的会错意了,也请你见谅。”
“我不知道你这些年为什么一直来找我,也许你是觉得不好意思,也许是因为别的。”这个别的,沈鸢没有细说,她只是看着王观南停顿一瞬后继续说道,“但我想和你说,我这几年过得很好,我没有因为离开金陵,没有因为与你解除婚约就活不下去,我很喜欢我现在的生活。”
“在六年前,我从来没有想过我的生活有朝一日会变成这样。”沈鸢说这些话的时候,眸光灿烂,面带笑容,但她也没有说太多自己的事,简单叙述一番后,她就与人说起留下他的正事,“观南,我说这些,只是想和你说,我从未怪过你。”
当年解除婚约,许多人都觉得她可怜,觉得王观南辜负了她,甚至王家老夫人还要替她做主,可他又做错了什么呢他只是不够爱她,但这怎么能怪他他们是指腹为婚,从来也没有人过问过他的意思。
任何人被人按着头在一起都会反感吧,如果她当初不是因为喜欢他,肯定也会反感。
这些从前让她委屈过难受过的事,如今谈起竟也可以如此云淡风轻了,沈鸢有些欣慰,也有些高兴,她先前还担心自己会说不好,最后再次闹得一个不欢而散。
到底是自己曾经喜欢过的人,她不希望他变成这样。
何况以后她就要来汴京了,有因因的关系,她也实在不想和他闹得很僵。
做朋友不现实,可她是真的由衷地希望他能好,不必再记着过去的那些事,好好去过他的日子。
“所以你不必觉得对不起我,我”
“我喜欢你。”
“什么”突如其来的话让沈鸢一怔,她怔怔看着王观南,以为自己是幻听了。
“不是赌气,也不是因为抱歉,更不是想报复,沈鸢,我喜欢你,很久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王观南低着头,说完这些话忽然扯了扯嘴唇自嘲一笑,“挺可笑的吧,我也觉得挺可笑的,你对我好的时候,我不把你当一回事,让你难受委屈,甚至不止一次想结束我们的婚约,可真的结束了,我却发现我满脑子都是你。”
“你来取消婚约的时候,我以为我会高兴的,可我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我甚至想冲到你面前问问你为什么要这么做我以为我是骄傲和自尊作祟,觉得被你抢了先没面子,所以我走了,可后来我发现我不是因为被你抢先而生气,我是因为你不要我了”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很轻,但还是能听出他的懊悔,可沈鸢还是皱了眉,她张口想说,但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她沉默地看着王观南。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是喜欢,我就是觉得难过,我不想和你分开,但我又拉不下这个面子,直到我听人说你要走了我急匆匆赶回去,可你已经不见了,我问母亲问你的朋友问沈家的下人,可他们不是不知道就是不肯和我说。”
王观南的声音很低,也很哑,“这几年我一直在找你。我曾不止一次想,找到你的时候我该说什么,可我又害怕,害怕找到你的时候,你已经和别人成亲了,如果你真的和别人成亲了,我该怎么办,你那样好,只要和你相处过的人都会喜欢你。”
“你不知道三年前我在颍州找到你的时候,我有多高兴,”他红着眼眶抬起头,“你还是一个人,身边没有别人”
微弱的灯火下,他此刻的目光闪烁着没有掩藏的激动,只是很快这抹激动在注视到沈鸢面上的沉默时又被别的情绪所替代了,他的浓睫似乎轻轻颤动了一下,而后重新垂下眼帘,他不敢看沈鸢,双手交握着沙哑着嗓音说,“可真的等我找到你的时候,我却什么都不敢做,我怕你会像之前那样再次离开我,我只敢和你一次次偶遇,用这样的方式接近你。”
“你要问我我想做什么”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如果是早几年,我一定会想方设法让你重新和我在一起,可我如今只是想要对你好一些。”
他这句话说完后,很长时间都没再说话。
马车外头倒是传来药童的声音,沈鸢的药好了。
王观南哑着嗓音应了一声,他搓了一把脸,收拾了下自己的情绪后便掀起帘子拿过汤药,等放到沈鸢的面前,他不敢看她,甚至不敢与她说什么就转身出去了,他怕再留下,沈鸢还会说别的话,从此他连与她偶遇的资格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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