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煜每一次都能够走的更远一些,上一次几乎就要走到小路尽头。
他隔着无数灌木,隐约看见了远方,那好像有一栋庞大的建筑。
但关键时刻梦却醒了,所以这一次,他一定要彻底走出丛林。
调整了一下思绪,姜煜不再犹豫,沿着小路朝前方探索,无数落叶刮过身躯,有一种麻麻痒痒的感觉,这让他很是怀疑,自己是否真的存在于梦中。
也不知道多久,姜煜终于再度接近了小路尽头,拦在他面前的只剩下一层藤蔓。
姜煜抬起头打算将之扯开,可是指尖触碰到藤蔓的那一刻,他却突然间犹豫了。
他能感觉到,自己一旦真的走出这里,就会发生某种事情,某种命中注定的事情。
不过数个月的重复梦境,已经磨灭了姜煜的耐心,他深吸一口气,一把拉开了藤蔓。
这一刻,大地仿佛飞快缩短,周围的景物都在变化,灌木丛不见了,那崎岖窄小的土路也消失了,在他面前出现了一栋宅院
那是一栋四合院,看起来十分古旧,砖瓦上落满了灰尘,墙壁上也有诸多裂纹,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流逝。
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
姜煜愣住了,他认得眼前这栋建筑这是他的家这是他小时候的家
尘封了三十多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如同开了闸的洪水倾泻而出。
他记得那个时候他只有六岁,那天雨夜,母亲带着他一路跌跌撞撞离开了这栋宅邸,一边跑还一边绝望恐惧的大哭。
幼年的姜煜曾经转过看了一眼,当时那栋四合院中灯光虽亮起,却显出几分诡异。
自己的爷爷、大伯、各种亲戚,甚至包括他的父亲,全都站在四合院的门口,眼睛死死盯着他们母子二人,目光带着深沉的恶意
此刻,四合院的门口并没有站着任何人,可是里面的每一间屋子,却都亮着灯光。
姜煜感受到了一股召唤,就是这栋四合院在召唤着他,就像是命运的指引
“啊”
姜煜惊呼一声从床榻上坐起,他坐在黑暗之中喘着粗气,额头上遍布冷汗。
那栋老宅
姜煜回忆起了母亲临死之前嘱咐过自己,忘了过往的一切,再也不要回那栋老宅。
他的刺青师传承是被母亲带了出来,但是却只有地府卷,葬土卷的传承则一直留在了那栋老宅之中。
姜煜始终都没有搞清楚,自己六岁那年,老宅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母亲为什么要在那瓢泼大雨的夜晚,带着自己逃离了那个地方,里面出现了鬼物吗
过了好一阵子,姜煜终于缓缓回过神来,他走下床榻来到了镜子面前,缓缓转身。
他的背后也有刺青,那是一只凶兽。
它有着鹿角马身麟脚,身躯像是狮子,皮毛呈现出灰白色,背后还有一对小翅膀。
这是貔貅
神话之中,可以镇恶辟邪的神兽。
刺青师代代相传,传说每一个刺青师家族中,都会有一副传承的特殊图。
而他们姜家便是这幅貔貅刺青,他身上这个就是他小时候,爷爷亲手纹下的。
只不过那时候刺青之力还未曾觉醒,因此这图案就始终没能发挥辟邪的作用。
不过特殊之处也是有的,随着姜煜的不断长大,背后的刺青图也会随之生长,始终能够完美的贴合他的背部。
在第二次鬼气复苏后,这幅貔貅刺青图也随之觉醒了,帮助他辟邪镇鬼。
来昌南城之前,姜煜好几次就是靠着貔貅图,才化险为夷降服鬼物,但是现在,这幅貔貅图却在流血
或者说,流淌血液的是他自己的背部,貔貅图在暗红色血液的冲刷之下,逐渐变得黯淡模糊。
之前每一次重复那场梦境,都会发生一次这样的事,但当属这一次最为严重。
姜煜看着镜子中的自己,神色复杂,最后目光却逐渐坚定起来。
他能感觉到,那栋宅院在召唤自己,如果自己不去,这个梦境还是会重复,而且会越来越严重,最终恐怕会演变成很可怕的事情
经过这些年接触各种鬼物的经历,姜煜总结了一个经验。
有些事情你越是害怕,反而越是死得快,只有去面对,或许才能有一线生机。
那栋宅院就是自己的命运,是躲不了的。
母亲当年临死之前的惨状,他到现在都还记得,那时所有的医院都跑遍了,可是却没能查出任何病症直到临死前,母亲都在惊恐的叫喊着,仿佛看到了什么。
那栋宅院自己要一定回去看看哪怕是九死一生他也要解开这一切的因果秘密。
朝阳初升。
穆微的到来,让余州城的御鬼师们全都列队欢迎,只是穆微没有在乎这些繁文缛节,直接带着几名s级的御鬼师,还有沙瑞以及那三个当事人一同去了庄园。
庄园里面是安全的,只有满地被热武器打碎的尸体,未曾碰到任何鬼物,甚至连里面弥漫的鬼气都淡薄了不少。
那座地下停尸库很轻易地就被找了出来 随之一同被找到的还有赶尸匠的传承,地府与葬土两卷,全部都被完整的保存在保险柜中。
尽管保险柜上铭刻有葬土的文字,但穆微身为即将步入将级的存在,可以压制住。
这是意外之喜,这份传承对于整个龙夏来说,都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与价值
同时,他们也通过这份传承,理清楚了所有的事情,归根结底,无论是叶小婷还是黄明豪,都是受害者。
虽然黄明豪表现出来的模样十分懦弱,但他并没有背负什么冤孽之债。
叶小婷的尸体则被御鬼局带了回去,打算运往京都,因为她的尸体已经被祭炼了一半,虽然魂魄不知道什么原因彻底消散了,不过价值却还是有的。
黄明豪知道真相之后,直接哭的昏了过去,张招娣也是老泪纵横。
穆微等人并没有立马回归昌南,而是打算在这庄园附近多住几天。
沙瑞调过来几十辆挖掘机,打算将这个庄园里里外外的彻底翻一遍,看看是否还隐藏有其他东西,穆微等人就是安全的保障。
一大清早,店门敞开,钟离正坐在桌案后面,持着豆浆油条,目光放在早间新闻上。
现在其他的电视节目都被停了,整个龙夏的频道卫视上,全部都是各种新闻,还有访谈宣传之类。
脚步声传来,穿着一袭运动服的姜煜走进了店内。
钟离抬头看了一眼,此刻的姜煜神色苍白,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一副没睡好的模样。
而且他身上还有一股怨毒之气在缠绕,并非是在体外,而是从灵魂之中朝着外面逸散。
钟离挑了挑眉,这样的场景他倒还是第一次见,这股怨毒之气应该是来自姜煜的至亲之人,由此才会在灵魂之中传递
“钟老板,早啊。”
姜煜勉强笑了笑,将一大袋糖炒栗子放在桌上。
“要出远门”
钟离瞥了一眼,袋子里的栗子很多,比以前多出了几十倍。
“对。”
姜煜点点头。
“我打算回老家一趟。”
“老家”
钟离持着筷子。
“外面的情况你应该很清楚。”
“莫要以为周边没有鬼祟了,便世界太平了,荒野之中的鬼域鬼祟,可还多得很。”
听到这话,姜煜点点头,无奈道。
“我自然是知晓的,可是”
“唉没办法有些陈年旧事,总归是要去解决的。”
他不想多说,钟离也没有多言,只是看了一眼姜煜的背后,突然开口道。
“姜老板。”
“您说。”
姜煜看向他。
钟离指着他的背。
“你背后有血。”
姜煜举手往后面一蹭,果然,掌心全都是淋漓的鲜血。
他看着指间的暗红色血渍有些愣神,他明白,这是那栋宅院在催促
“姜老板。”
钟离盯着他背后积攒的血液开口道。
“建议不建议,让我看看你的背部”
“这”
姜煜有些迟疑,不过想了想还是点头道。
“好吧。”
钟离起身,关闭了符箓店的大门,而姜煜也已经放开了上衣,在他背后,一尊貔貅的纹身在血液之中若隐若现。
钟离皱了皱眉,好重的邪气
这只貔貅本是辟邪镇祟的存在,可是现在这股邪气居然压过了貔貅图,以至于这刺青都开始黯淡,再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幅貔貅刺青,就会被彻底冲刷干净
到了那时,也是姜煜殒命之时,而且死状恐怕会极为凄惨。
“姜老板。”
钟离打量着貔貅图,轻声说道。
“你这是邪祟缠身啊。”
早已经知道这个年轻人必然是阴行内的高手,姜煜也不觉意外,点头道。
“钟老板果然慧眼,这是几十年前的一些东西了,摆不掉也逃不掉。”
姜煜脸上显出几分苦涩的意味,他想起小时候,爷爷曾经与他提起过一些事情。
刺青师是他们家族的荣耀,是他们家族的力量,却也是纠缠他们无数年的梦魇与诅咒
这些岁月诅咒虽然沉睡了,但在将来必然会再度苏醒,应验在姜家的某一代人身上。
很显然,在他六岁那年,隐藏在血脉之中的诅咒复苏了。
姜煜小时候对于这些事情,全部都是一知半解,当现在他已经有了一定认识。
他宁愿违背当初自己在母亲病榻前发下的誓言,也要去探寻一些东西。
他不想自己将来的孩子,也会不明不白的背负上这些东西,更不想姜家彻底绝后
钟离拿过来一把毛巾一盆清水,姜煜道谢之后,便简单的擦干净了后辈的血渍,然后从行李箱里面,拿出了一套崭新的衣物换上。
他自知这次恐怕要在外面很长时间,所以这箱子里面,诸多衣物食品还有一些道具,他都有准备齐全。
“姜老板这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钟离看着默默穿戴的姜煜,轻声询问。
这邪祟之气都已经危及性命了,姜煜却还是不肯多说什么,显然是不想透露自己的一些事情。
“对。”
姜煜倒也大大方方的承认。
“家族遗留的问题,不方便让外人知晓,钟老板莫要见怪。”
“不会。”
钟离提起那一带栗子,回到了桌案后面。
“人各有命,生死在天。”
“不想多言,不说便是。”
“姜老板现在就打算走吗”
姜煜这会儿已经收拾好了,将行李箱重新关上,点头道。
“对,所以过来向钟老板辞行。”
“这条街道我好像也就跟您还算熟悉,这次回乡也不知道还能否再回来。”
“这是我店铺里的备用钥匙。”
他将一枚小小的铜钥搁在了桌子上,朝着钟离拱手。
“如果两个月之后,我还没能回来的话,那麻烦钟老板,将我店铺里的一切刺青之物,交予昌南当地的御鬼局。”
“另外我那卧室下方的夹板里,还藏着一本书册,乃是刺青师的传承篇,也希望钟老板可以妥善处理。”
“感激不尽了”
这幅模样几乎就是在交代身后事,很显然姜煜自己也认为,自己这次回乡九死一生。
钟离坐在桌案后面默默听着,将掌心剥好的栗子放在一旁,从口袋里面拿出来一枚小小的铜钱。
这铜钱整体泛青,看起来是青铜铸造,一股特殊的气息萦绕在铜钱身上,冰凉森冷,却又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
手指弹动,铜钱在半空中划过了一道弧度,飞向了姜煜。
姜煜连忙抬手接住了铜钱。
铜钱入手便是一股凉意袭来,仿佛他抓住的不是钱币,而是一枚小小的冰块。
姜煜不由自主的打量着,这枚铜钱约莫桂圆大小,铸造精美,看不出人工雕琢的痕迹,仿佛天然形成。
外圆内方,上面铭刻着四枚大字,全都是地府的神纹书写。
不过学习了家族传承的刺青地府篇,姜煜却也能勉强认出来这四个字。
“大冥通宝”
“钟先生,这是”
“不用多问。”
钟离坐在桌案后面,抓着一枚糖炒栗子。
“算是给你的回礼吧。”
“保管好了,留个念想。”
姜煜微微一滞。
他有预感,这枚铜钱绝对不普通,有可能在关键时刻,可以让他化险为夷、逢凶化吉
他小心翼翼的将铜钱收好,然后面向钟离双手拱起一躬到底,良久之后才缓缓起身,提起了旁边的行李箱。
“钟先生,就此别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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