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我不是她

    辞柯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身边便已是柔软的床铺,叶犹清的手臂有力到可怕,封阻了她所有的挣扎。

    她忽然有些慌张, 眼前驱蚊的纱帐慢慢摇晃, 将烛火的光打出一圈圈波纹, 令人有些眩晕。

    身侧的动静小了,似乎疼痛在缓解,女子的眉头也渐渐松了些许。

    “叶犹清”辞柯低声问, 没有回答。

    一旁早已吓傻了的琴心忙上前几步, 半跪下来去摸叶犹清的额头, 长长舒了一口气。

    “她没有发热。”辞柯轻轻说, “她往常可有这般”

    琴心摇了摇头“大姑娘几乎不怎么生病。”

    她说完, 似乎这才注意到二人姿势,脸色通红的同时有些恼了, 伸手去拉辞柯,不满道“你快起来,这样成何体统”

    辞柯被她拉了一个踉跄,身体顿时脱离了叶犹清已经不再用力的手臂, 与此同时,身后女子的身体忽然又陷入了剧烈的颤抖, 她忽然翻过身, 修长细嫩的十指狠狠撕扯着自己,几欲撞向床沿。

    二人被吓了一跳, 琴心急忙起身, 试图按住叶犹清的双臂, 然而她哪里敌得过叶犹清的力道, 险些被甩飞出去不说, 整个人还磕在窗边桌案上,疼得冒出了眼泪。

    眼看着黑亮的发丝一团团被扯下,辞柯眸中焦急的神色愈发外溢,她咬了咬牙,忽然上前,伸手拦在了叶犹清的头颅和墙壁的中间。

    奇迹发生了,方才还疼得不断痛苦呓语的女子,忽然像是吃了麻沸散,慢慢放慢了动作,原本的撕扯不再。

    似乎靠近她,会有效。

    辞柯的脸色忽的一红。

    犹豫了一会儿,她伸手握住女子纤细的手腕,将她手臂从头上抽离,女子没有反抗,凌乱的发丝散落在白皙的面颊,好似玉骨雕刻成的鼻梁深埋在被褥里。

    深吸一口气后,辞柯拖着她的手,慢慢放在了自己腰间。

    一旁的琴心倒吸了一口冷气,不知嘀咕了句什么,双手将红彤彤的脸蒙上。

    那双手一碰到辞柯的腰肢,便猛然收紧,辞柯不由得发出一声惊叫,在床榻上被拖着转了个圈,背对着叶犹清,被圈在了怀里。

    她呼吸加快了许多,感受着背后女子的心跳,一声一声,有力而清晰。

    淡淡的酥麻感,从被叶犹清接触到的每个角落,慢慢涌向四肢百骸。

    叶犹清的心跳逐渐安稳,疼痛似乎随着辞柯的靠近而减轻,然而辞柯的心跳却愈发剧烈,像是要冲破胸腔。

    怎么会这样,辞柯双眸微微张大。

    “还不快出去”辞柯忽然开口,听着是恼怒,但若细细品鉴,会发现其中夹杂着赧然。

    “哦,哦”琴心捂着脸,往后跑了两步,又转身停下脚步,结巴道,“你,你不许对我们大姑娘做什么。”

    “你若是长了眼睛,便能看出来到底是谁在做什么。”辞柯嗤笑一声,讽刺道。

    琴心一双眼睛乱瞟了一会儿,忽然发出一声受不了了的呻吟,转身跑出房门,将门紧紧关上。

    房中只剩了辞柯和叶犹清两人,心跳声便更为清晰了,辞柯紧咬着唇,想要挪动身体,却动弹不了分毫,只得放弃。

    女子依然在忍疼,只是抱着旁人,似乎会让她的头痛减轻一些,辞柯这么想着,认命般地放弃动作,任由自己被她的体温包裹着。

    和香气。

    同曾经闻到过的少女的体香不同,如今的味道,像是初秋的晚风一样冷冽。

    而这怀抱,也似乎能给人安心。

    叶犹清立在一片混沌中,从未经历过的头痛感伴随着她,灵魂好似逐渐脱离了身体,待她完全脱离后,那头痛便像是隔了一层玻璃窗,能够感知,却十分轻微了。

    眼前十几个少女坐着桌椅板凳,四周装潢雅致,门前立着一人高的屏风,屏风上是怒放的一树梨花,精致的戳纱绣将之描绘得栩栩如生。

    两名豆蔻少女坐在最后,一个圆脸胆怯,一个样貌清丽,眼里却也没有属于权贵人家的骄傲。

    是缩小版的季安安和叶犹清。

    一旁胡子花白的放下手中书册,转身离开,屋中十几个少女便叽叽喳喳地吵闹起来,其中几个衣衫看着就更为精致体面的手牵着手,像是约定好一样溜出了门。

    叶犹清似乎知道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心忽的一紧,然而脚底却像是粘在了原地。

    过了一会儿,屋中已经空荡荡,一直忐忑不安的季安安终于起身,拉着小叶犹清往庭院里跑去,小叶犹清一副不情愿的模样,却还是没有抵抗,被一路拉到了一块十分隐蔽的树丛外。

    “安安”穿着丝绸襦裙的叶澄竹不知从哪跑出来,和季安安说了几句什么,季安安犹豫了一会儿,就被迫跟着叶澄竹离去。

    “一个奴籍的婢女,凭何被先生夸奖,你瞧她那打扮妖里妖气,哪里像个婢女”一个年纪稍大的姑娘正说着什么,一把将眼前少女的双环髻扯住,狠狠拽了几下,将上面的珠花全部抖落在地。

    叶犹清不由得伸手,那少女不是辞柯又是谁,虽是十岁出头的年纪,却已经生了一副好样貌,即便身上穿着最为低廉的婢女衣衫,仍然盖不住骨子里的风华。

    但是她动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女孩儿被欺负。

    而站在树丛外的小叶犹清似乎也想上前,却胆怯地寸步未动。

    “是啊,该去干活儿的时候懒着,反而躲在廊下偷听,果然是罪臣家的贱胚子。”又有个年龄相仿的少女轻蔑道,伸手打落了辞柯手里端着的东西,噼里啪啦落了一地。

    “怎么不说话”少女似乎有些不耐烦,用脚指着辞柯道,“你端的什么龌蹉东西,污了本姑娘的鞋子,还不快擦净”

    “燕姐姐的鞋子岂是你赔得起的,还不快”旁边有人笑着起哄,仿佛这不过是场有趣的玩乐。

    辞柯神情木然,像是没听到那些谩骂似的,僵直着蹲下,用小小的掌心一点点蹭去鞋子上的灰尘,谁料那少女忽然抬起一脚,径直对准辞柯的胸口,将她踹倒在地。

    随后,鞋底碾上辞柯的手,辞柯却一直忍着,一言不发,小小的身体几乎蜷缩在了一起。

    叶犹清看见此情此景,心里又急又气,恨不得冲上前去,狠狠给那欺负人的少女一拳头,奈何她无法动弹,而小叶犹清也依旧躲藏在树丛外,害怕得不敢上前。

    叶犹清不知自己在生谁的气,她忽然生出一阵无力感。

    过了不知多久,一切结束,少女们心满意足地离开,辞柯跪坐在草地上,眼神空洞地看向远处,却没有哭,而是伸出满是伤口的手,去一一拣回那些散落的物件。

    叶犹清忽然不忍看下去了。

    一直躲藏的小叶犹清终于从树后走出,她像是在抽泣,用手背抹着泪水,随后在袖子里摸索了许久,摸出了一块包好的糖糕,放在了辞柯面前。

    辞柯一愣,忽然抬头,两个少女对视,一个满脸是泪,一个一脸木然,伸手拿过糖糕,用力地塞进口中。

    画面不停模糊又清晰,叶犹清看着二人从陌生到相识,每每辞柯被欺负后,小叶犹清都会偷偷塞给她一块糖果或糕点。

    少女的友情躲躲藏藏,时光慢慢流淌,叶犹清看到辞柯常常独自坐在此处,从天刚亮坐到天黑,眼神中的木然在那个身影出现后,才会转为喜悦和期待。

    她在等她唯一的朋友。

    眼前的光忽然消失,一切陷入黑暗,叶犹清不由捏紧了袍角,不忍再看。

    光再次亮起,已经长出如今模样的辞柯正弯腰穿梭在宴席的人群里,手中端着木制的托盘,里面盛着她亲手做的菜肴。

    长大后的叶犹清正站在不远处,身边围着几个富家子女,神色像是刚刚哭过,听那些男男女女调笑着什么。

    辞柯已经闯入了他们的视线,步子慢了下来,略略有些惊慌地看着围在叶犹清身旁的人。

    “瞧,那狐狸精来了,叶姑娘,你何不亲自问问她,是不是取得了我们秦小将军的欢心。”记忆里那个姓燕的娇美女子捂着唇笑道。

    辞柯开始后退,却忽然被几个婢女压着,跪倒在她们面前。

    “辞柯。”叶犹清带着鼻音说,“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阿犹”周围的人太多,辞柯无法说出任何的话,她樱唇翕动了一会儿,将手上的托盘举了举,小声道,“今日是你生辰。这是你最爱吃的菜”

    眼前的叶犹清脸色忽然变了,面色发白,羞愤到歇斯底里,她忽然走上前,颤抖地端起还滚烫着的菜肴。

    “他们说得没错,你果然是个妖怪,什么都要抢的狐狸精”

    她说着,手里喷香的菜肴忽然狠狠扔向辞柯,辞柯躲闪不及,被泼了一身,周围则响起此起彼伏的笑声,听在人耳中,刺耳如寒风。

    “啊”叶犹清忽然发出小声的叫喊,睁开了双眼,已是汗流浃背,残余的头痛和回忆带给她的悲怆一起,仿佛将她嵌在了墙壁中。

    梦里女子最后的眼神,看得她无法不心痛。

    原主就是这样,因为一个男人,毁了一个女孩儿对她的依赖,毁了这个女孩儿对这肮脏世界最后的信任。

    她动了动手,怀中的身体也随之动弹,好像有些冷,枕着她的手臂翻了个身,往她身前缩了缩。

    比梦里成熟妩媚许多的面庞,猝不及防撞进了叶犹清的眼神。

    自己昨夜怎么叶犹清眨了眨眼,心中一惊,低头看了看,她二人的姿势,明显是她将人困在了怀里。

    她一直知道自己睡相不好,须得抱着点什么,才能睡得开心,叶犹清叹了口气。

    女子的面容真的极美,每一寸五官都恰到好处,眼睛闭上时,眼角也不再那么像是狐狸,很安静,和梦里的少女慢慢重叠。

    叶犹清轻手轻脚地将被子拉过,盖在辞柯身上,手停留在半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将辞柯脸上的碎发抹到耳后。

    “对不起。”叶犹清柔声念。

    “可我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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