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她的怀抱(二更)

    她声音很轻, 像是试探,带着一些叶犹清不太懂的情绪。

    叶犹清愣了一瞬,没有多想, 道“好。”

    “只需有证据便可,为何要你在场”叶犹清有些不解。

    “总要有亲眷在的, 除去姑母外,我便是周家所剩的,唯一的人了。”辞柯勾唇道, 她虽笑着,可这话听着多少有些悲怆。

    灯火只留了一盏,叶犹清平躺在床上, 而辞柯睡在窗下的美人榻,身体屈着蜷缩在一起, 眼中被烛火照射出粼粼的水光。

    叶犹清看着头顶承尘,耳中听着窗外树叶潇潇, 有些疑惑自己为何会对辞柯的请求答应得如此自然而然。

    也许又是同情心作祟, 她想。

    一旁的辞柯没有出声, 像是已经睡着了, 叶犹清便也阖眼,任由意识渐渐沉沦, 进入梦乡。

    过了不知多久, 叶犹清翻了个身, 由平躺变成侧卧, 身上的薄被也随之滑落一角, 露出大半的亵衣。

    美人榻上动了动, 辞柯揉着眼睛起身, 轻手轻脚上前, 吹熄蜡烛的同时,将叶犹清肩头的薄被盖好。

    她看着烛泪发了会儿愣,随后捂住心口,自从听到姑母传来的消息后,她一颗心便提着,从未放下来过。

    她没有骗叶犹清,她确实害怕,苦苦忍耐这么多年,在仇人身边谈笑伪装,如今终于能够了结秦望,令她又紧张又惶恐。

    不知明日会发生什么,不知一切是否顺利。

    所以她不想一个人睡,如今能够令她安下心来的,只有叶犹清。

    要是她能陪她就好了,辞柯想。

    如此依靠一个人是不对的,她本该只是利用和接近,可是这几日,她渐渐察觉了事态的不可控,她已经不知自己到底是刻意地接近,还是心向往之。

    她总能梦到自己被鞭打的那一日,还有在大雨中被追杀的那一日,亦或是水底挣扎的那一日,总有一双手拉她出水,喘息睁眼时,黑暗里闪过的都是叶犹清的脸。

    冷清,温柔。

    世上怎会有叶犹清这般的女子,肯一而再再而三地伸手相助,简直太蠢了。辞柯想。

    “你若是一直欺辱我便罢,只叫我恨你就好。”她低声道,“为何要变呢。”

    “为何要帮我这般卑微、卑劣之人。”

    叶犹清的手开始乱动,辞柯被她拉住,挣脱不得,随后身子顺势歪斜,软躺在床上,不声不响,任由那双手将她紧紧包裹。

    被这样抱着其实是不舒服的,但辞柯却觉得一阵阵的酥麻感从贴近女子的每寸皮肤冒出头,潮水一般涌遍全身。

    一直恐慌提着的心,正在慢慢下沉,最后沉溺在温和的睡意里。

    月光挣破云层,化为条条光束,均匀洒进房间,安逸得令人心醉。

    翌日一早。

    叶犹清醒来时,自己的手正呈现一个扭曲的姿态盘在身前,而怀抱里什么都没有,她眯着眼睛看向窗外,天光不甚刺眼,应当还不到时间。

    可窗下的贵妃榻上已经空无一人,叶犹清心下一惊,急忙翻身下床,走出内室,只见桌上正摆着一张信纸。

    “姑母派内侍带我入宫,安好。”

    规整的楷书颇有风骨,看着便是辞柯的字,叶犹清这才松了口气。

    睡前她还想着,以防万一,自己干脆亲自送她入宫,不过如此也好,周子秋应当有安排。

    不如再睡个回笼觉,她想,谁料方坐回床上,便听敲门声响起。

    拉开门一看,是个眼熟的府中婢女,朝她低着头道“大姑娘,门外有位宫里来的内侍说要见您。”

    宫中内侍叶犹清有些诧异,随后点头道“带他进来。”

    不消片刻,前几日在周子秋身旁见到的那位朱内侍,便小跑着到了她面前,气喘吁吁地行了一礼,咧唇道“小的见过大姑娘。”

    “朱内侍。”叶犹清冲他点了点头,“可是贵妃有何吩咐”

    “贵妃确有一事,想请姑娘帮忙。”朱内侍陪笑道,随后凑上前,压低声音言语一番。

    “这般重要的事,昨日为何不叫辞柯同我说,偏等到这个时辰。”叶犹清听完他说的,神色些微不满。

    朱内侍见她愠怒,连忙弯腰,叹息道“贵妃早便猜想圣上不会轻易翻案,冤案涉及的是两家人,光凭辞柯姑娘一张嘴实在困难,需得嗣荣王的亲眷在场,同样咬定贵妃手里的才是真正的信件,方可有把握。”

    “昨日贵妃怕辞柯担忧牵扯姑娘从而隐瞒,便今日一早要小的亲自告知姑娘,还说只要姑娘去了,秦望便必定获罪,姑娘不去,很有可能被他颠倒黑白,最后竹篮打水呐。”

    “到时候,辞柯姑娘便危险了。”朱内侍低着头道。

    听他说完,叶犹清忽然笑了一声,眼神却凉凉落在朱内侍身上。

    “贵妃还真是,将我架到了火台子上,不烤不行。”她眯着眼眸说。

    先是说明她作为嗣荣王后人,理应出手,又生怕她不管不顾独善其身,便将辞柯搬出来,示意若是她不去,一旦翻案不成,辞柯便会落一个欺君之罪。

    这女人当真周全。

    “半柱香时间,府门等我。”叶犹清淡淡道。

    皇宫今日很安静,一副风雨欲来的模样,她坐着马车,侧门已被打点好,一路没有半点阻碍,就进了皇宫,将她拉到了正要散朝的文德殿外。

    下车,周子秋正站在石狮旁,双手紧攥在胸前,一双杏眼中满是紧张,几乎红了眼睛。

    她伸手来拉叶犹清,叶犹清能够感觉到她的手在抖。

    “我以为叶姑娘不会来。”周子秋说,她今日依旧很美,只是未穿得华丽,反而一身浅色红衣,如同风中孤叶,凄美凋零。

    “贵妃理由齐全,我不敢不来。”叶犹清面上没什么表情。

    周子秋装作听不懂她言语,红唇勾起。

    与此同时,大殿中一派威严,数百大臣一路排得齐整,头上长翅帽纹丝不动,谁都不敢出声,而皇帝一身绛纱袍,头顶着冠,胡须微抖,端的是勃然大怒。

    “宋都尉,你这是何意。”皇帝轻轻开口。

    “陛下恕罪,老臣为当年陷害嗣荣王及骠骑大将军一案,上奏弹劾秦小将军。”一发须花白的老臣跪在众臣之前,腰背虽佝偻,嗓音却无比洪亮。

    “二人通敌证据确凿,事情过去多年,宋都尉却旧事重提,成何居心”人群中有一顶长翅帽剧烈抖动,此时厉声呵斥,正是秦望本人。

    不过若是旁人细看,便会发现他面色苍白,一副快要昏厥的模样。

    “当年并非证据确凿,所有的证据都是秦小将军呈上,以及嗣荣王和骠骑大将军身边的官兵人证,然而此事刚刚平息,那些证人便一一死于非命,秦小将军不知么”宋都尉沙哑着声音,怒斥道。

    “你”

    “行了。”一声呵斥从头顶传来,皇帝脸色颇黑,视线转向宋都尉,“都尉是说朕听信人谗言,处置错了人”

    宋都尉佝偻的身子颤抖一瞬,随后一字一句道“臣不敢。但当年二位大人确是被冤枉的,臣此次出任使节去往西夏,亲耳听西夏君主称赞二位大人有勇有谋,骁勇善战,为我齐国之栋梁。”

    “臣有意试探,西夏君主对此事毫不知情。”

    “那又如何,他国皇帝言语,岂能作为凭证”秦望说得唾沫飞溅,上前跪倒在一旁,“还请陛下三思。”

    一旁还有其他官员对视一眼,上前道“他国皇帝之言确不可信,恐是挑唆我朝君臣关系,还请陛下三思。”

    秦望的眼神投到了梁国公身上,谁料梁国公目视前方,仿佛入了定一般,一句都不帮忙辩驳,同国公一党之人见他不出面,便也低头噤声,置身事外。

    秦望的慌乱又多了几分,回头正要说什么,被那宋都尉抢了先。

    “陛下,老臣还有证据,恐得传一位女子来,乃是骠骑大将军之女,周辞柯。”

    皇帝眉头紧锁,盯着宋都尉看了半晌,最后缓缓抬手“宣。”

    殿门打开,一女子缓缓走进,一身藕色衣裙,发丝盘得齐整,朴素无华,却貌美惊人,她迈步穿过数百大臣,在诸位男人身旁,身躯显得十分娇小。

    不少人倒吸一口冷气,皇帝也凝神看着女子,着实意外。

    谁人都知周家生了京城第一美人,不料眼前这年轻女子,比起周子秋来也毫不逊色。

    辞柯不理会周遭人的目光,她垂眸看着脚下,肩背挺直,笔直跪下。

    “臣女周辞柯,见过陛下。”辞柯道,柔滑的声音在殿中回响。

    “你便是周辞柯。”皇帝身体略微前倾,打量着女子,过了好一会儿,才继续道,“什么证据,呈上来。”

    “陛下,此女阴险狡诈诡计多端,善用美人计,您万万不能听她所言”秦望急声道。

    辞柯眼神落在秦望身上,如同华美而剧毒的罂粟花,令秦望高大的身躯猛然一颤。

    这眼神一转,女子声音响起“陛下,臣女曾被迫在秦小将军府中做近身奴婢,在秦府中发现了这些书信。”

    几张信纸被递到最近的大臣手上,几位大臣匆忙看了一眼,又跑上前交给皇帝。

    “据臣女所知,当年定罪我爹与嗣荣王的便是同样的书信,只是内容被秦望寻人模仿而篡改。这原本的书信中,半分都不曾提及所谓通敌之事”辞柯声音高了些,让众人听得清清楚楚。

    这下即便再纪律严明,殿内都不得不窃窃私语起来。

    “胡说,分明是你伪造了书信,谎称是从我府中发现,你好毒的心,可知如此可是欺君之罪”秦望伸手指着辞柯的鼻子,厉声怒喝。

    辞柯忽然嗤笑一声,如同看傻子一般看着秦望,樱唇微张“秦小将军同我玩笑么事发当年我不过十二岁,如何伪造出内容如此相近的书信”

    秦望顿时哑然,他愤恨地将拳头砸向地面,随后面对皇帝叩头“陛下,臣是被冤枉的,陛下三思。”

    “陛下,只要拿出当年书信比对一番,便可知何人在说谎”宋都尉同样叩首,高声道。

    皇帝神情阴鸷,手上捻着那些信纸,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来人,取书信来。”他道。

    皇帝身边的长脸内侍闻言,急忙小跑着离开,过了一段时间,才又拿着几封书信回来,小心翼翼道“陛下,都在此处了。”

    皇帝挨个儿翻阅着,随后看向辞柯“周辞柯,你说这一份,才是没被伪造的原文”

    “是,我爹的笔迹我自然认得,亦或是宋都尉,他在我爹和嗣荣王手下待了三年,同样熟悉二人笔迹,只看一份或许看不出,可若两相对照,便是证据确凿。”辞柯声音平稳,一字一句道。

    皇帝一双鹰眼紧紧盯着辞柯,看了好一会儿,才忽的抖了抖胡须,放松身体后仰“可朕觉得不必。”

    “口说无凭,若没有确凿证据,七年前之事,何人又能说清。”

    辞柯闻言抬眼,不敢相信的同时握紧双手,险些将牙咬碎。

    “可是证据确凿,只要陛下彻查”宋都尉一听急了,当场跪着往前几步,却被皇帝挥手打断。

    “上朝时辰已过,如今重要的是国事,这些旧案私下再提。”皇帝摆摆手,起身便要离去。

    如今谁都能看出来,皇帝并不想多管此事,故而无人再敢出声,激动的宋都尉也被侍卫按住,花白的胡子似乎都气出了红色,神情绝望。

    “陛下,陛下”

    “陛下,您要任凭冤案摆着,不闻不问吗”眼看着皇帝就要一走了之,女子愤怒清脆的声音似乎能够穿透大殿华丽的藻井。

    皇帝停下了脚步,缓缓回身。

    “你这贱婢好大的胆子,敢对陛下不敬”秦望松了口气的同时,畅快地低声呵斥,随后伸手去掐女子脖颈,试图将她按倒。

    千钧一发之际,殿门忽然半开,几名侍卫进门,拱手禀报“陛下,殿外有一女子,说是什么嗣荣王的后人,定要求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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