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字出口,身上一轻,郭猗已被扯了开去,扔在一旁,他一骨碌爬起来,又要往何苍天身上扑,却被当胸一脚,踹出丈许,再次摔翻在地。
施刑的兵士将长枪高高的举了起来。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太傅”
太后
长枪停在了半空。
口鼻周围沾满鲜血,何苍天眼前已变得模糊,阶上,那朵白色的水莲花
太后一字一顿,“太子脸面紧要”
杨骏“哼”了一声,并不答话,过了片刻,终于微微躬身,“臣失礼臣告退。”
说罢,退后两步,转过身,扬长而去。
卫士们立即跟上,甲札铿锵,靴声橐橐,片刻之间,走的一个不剩了。
何苍天一口气泄下来,眼前立即变暗,昏过去之前听到的一句话,似乎是阶上那朵水莲花说的,“传个太医过来”
不晓得过了多久,何苍天醒过来了。
依旧是趴着,但身下,似乎是张床榻
周围昏暗,一灯如豆。
背部、臀部的伤口,火辣辣之中,隐有一片清凉应该是上了金疮药什么的。
他轻轻呻吟了一声。
一个惊喜的声音,“你醒啦”
郭猗。
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何苍天张了张嘴,只觉口干欲裂,“我渴”
他既不能翻身,更不能坐起,郭猗用一个长柄的浅底木勺,舀了水,送到他的嘴边,他勉力抬起脖子,低着头,像一只小猫似的,贪婪的喝了一勺,再一勺。
喝过第三勺水,何苍天满足的、长长的透了口气,又趴了下去。
“这是哪儿”
“还在弘训宫,这是间堆废旧家什的库房,其间也有床榻,我求了陶令,你在这儿歇着,没不相干的人打搅,总比搁在他们直房好些”
沉默片刻,何苍天轻声说道,“阿猗,谢谢你。”
“谢什么陶令和我师傅是好朋友,些些小忙,一定帮的。”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你拼却性命救我之前,你说,你我是刎颈之交,我还想着姑妄听之吧。我很惭愧。”
“哈”郭猗笑道,“以前的事情,你是真不记得了其实,你也救过我的命你这个大约是离魂症吧”
“应该是吧自己的事情几乎都不记得了,别人的事情倒还记得些”透口气,“你替我挨了一杖有没有受伤”
“没有那一杖,虽然收势不及,到底已经收力了”
“那就好,不然,我心里难安现在什么时辰了”
“现在亥初两刻的样子吧”
晚上九点半,我昏迷了好几个小时。
“宫门已经下钥了吧你怎么回东宫呀”
“早回过了我是回去又回来。我同师傅还有陶令都打过招呼了,今天晚上,我就不回东宫了反正明天也得有人接你回东宫,我就拢在一块办了。”
“谢谢你,阿猗,我晓得的,你留下来是为了照料我。”
“嗐你这个人”
抹抹眼睛,笑道,“说了这样一大篇,也不问问自己的伤势如何”
“似乎一时半会儿死不了太医怎么说”
“你命硬太医说,头两杖也罢了再说都打在屁股上,但这第三杖凶险那是冲着要你的命来的难得你居然抗住了骨头没断,似乎也没伤着脏腑”
顿一顿,“你那口血,吐的恰到好处太医说,如果没吐那口血,极可能就要受内伤了”
我要谢谢这位同名同姓他身体强健,胸前后背都有肌肉;也得谢谢自己反应灵敏,“杖”下之时,已经绷紧了后背的肌肉。
“所以,”郭猗极欣慰的,“都是皮肉伤将养个把月,应该就可以恢复如初了”
鬼门关前走一遭,回来了。
“对了,”郭猗拿过一个包裹,不甚大,但颇为坠手的样子,内有金属摩擦撞击之声,“这是太后赏你的,五千钱”
顿一顿,“陶令亲自送过来的,那个意思,无非叫你回到东宫之后,做闷嘴葫芦,别说太傅坏话啥的。”
何苍天轻声一笑。
郭猗扁扁嘴,“今天这件事情,到了明天,你看吧,只一天,整个宫城、整个东宫,必定都传遍了就传到坊间也说不定的光咱们不出声,管个屁用啊”
咬着牙,“太傅也不晓得撞了啥邪怎么会发作你呢全然没有道理嘛”
“且不去说这个了说说咱们自己吧咱俩是哪里人怎么来的京城我都想不起来了。”
“咱俩咱俩是平阳郡襄陵县人,都是孤儿,在范先生的善堂里长大的。”
孤儿
何苍天心中莫名一松。
“范先生”
“是,范重久先生。”
这个名字
“重久范先生的字吗”
“不是,就是名同你一样,双字名。范先生的字是什么,还真不知道。”顿一顿,“你和我的名字,都是范先生起的。”
王莽以降,直至西晋,都是单字名,双字名是很特立独行的。
“咱们读过书吗”
“读过些范先生大才不过,咱们读的书,大部分不是范先生教的,而是云娘子教的。”
顿一顿,“范先生云游天下,一年见不上一次面,善堂其实是云娘子在经管。”
云游天下以此时代的交通、地理、治安,“云游天下”的难度,十倍于后世的“环游世界”,这位范重久,似乎不是凡品啊
“云娘子”
“云娘子生的可俊而且”郭猗露出了狡黠的笑容,“她对你,一直是青眼有加呢也不晓得哈哈哈”
呃
“咱俩今年几多岁啊”
“十九都是十九”
好嘛,穿越一次,减龄四岁,我这是算赚着了吗
“那咱俩是咋到洛阳来的”
“既成人了,不就得自己出来讨生活善堂也不能养你一辈子啊除非你入他们的教。”
“教”
“范先生是五斗米教的。”
五斗米教
犹如一道闪电划过夜空我想起范重久为何许人了
范长生
“范先生多大年纪哪里人士”
“年纪说不准,说七十岁可以,说四十岁,也有人信望之如神仙中人”
顿一顿,“籍贯也不晓得。听口音也听不出来范先生能说各地口音,皆惟妙惟肖。反正,不是平阳本地人就是了。”
不错,必是范长生了
原时空,不久之后,此君于青城山开宗立派,蜀人敬之如神仙,成汉开国,尊为国师,拜为丞相。
“平阳那地方,不好讨生活,我是今年初到的洛阳,想着站住脚后,接应你过来,没成想,险些把你接进了鬼门关里唉”
“这哪里怪的你”
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出来,“只是你怎么进了东宫就没别的路可走吗”
郭猗“哈哈”一笑,“你以为我是净身进的东宫不是我是天阉”
哦
“其实,范先生给我起名为猗,也有这层意义在。”
呃对呀。
“猗”意义虽美,但从“犬”,本意是“阉割过的狗”。
至此,我的“出身”算是大致搞清楚了,接下来
“太子往弘训宫送菜,到底为的什么呢”
郭猗嘴一撇,“为讨钱呗”
“讨钱”
“两筐菜摆出来,一是阿婆,孝敬你尝鲜你看,我多有孝心啊二是,阿婆,你看,我穷的很了,连上外头买菜的钱都没有了只好自己种菜自己吃了”
这
“太子的月钱是五十万不够花就拿九月份来说,已提前探取了十月份的五十万钱还是不够花”
“都花在什么地方了呢”
“一个是大兴土木。你是不记得目下东宫里头的模样了到处都是手脚架子另一个,就是赏赐左右了。太子是个穷大方的,你陪着他瞎折腾,见天的说奉承话,他一高兴,就是几千钱、几千钱的赏”
“那讨到钱了么”
“讨到了例无虚发平日里,太后或给五万钱、或给十万钱,今天因为太傅发作你,打了太子的脸,太后过意不去,又多给了十万一次过给了二十万钱你险些性命不保,太子可是兴高采烈呢”
何苍天淡淡一笑,“三杖换十万钱甚至十五万钱,这笔生意,做得过啊。”顿一顿,“只是难为太后了。”
“太后一向俭省,二十万钱,倒不至于就把弘训宫掏空了。”
人绝美,自奉甚俭,心地也似乎颇为善良,若不是摊上了这样一个爹
可惜了。
“对了,你晓不晓得,太后春秋几何啊”
郭猗一愕,想了一想,说道,“不是三十一就是三十二。你看,太后被立为皇后,是咸宁二年的事,那一年,她不是十七就是十八咸宁二年距今嗯,十四年了。”
嗐我应该想到的
武元皇后杨艳崩逝之前,苦求老公,在自己身后,立堂妹杨芷为后,接自己的位子,彼时,杨芷当然正青春年少作为此时代的第一颜控,司马炎咋可能娶一个半老徐娘做自己的继室
所以,杨艳、杨芷虽为堂姊妹,却是两代人的年纪
何苍天定定神,“就是说,太后和陛下同年,比皇后还要”
“不错”郭猗笑道,“太后确实和陛下同年,比皇后还要年轻阿家比新妇的年纪小,外头的人,哪个想的到呢也不怪你诧异”
“阿家”,婆婆也。
和皇帝同年也就罢了;既比皇后年轻,身为阿家,还如此之美艳绝伦,则身为新妇的那位,可就
突然间,我对历史上的某些人、某些事有了更深刻的理解了。
何苍天怔怔出神,郭猗则以为他倦了,“是不是撑不住了撑不住了你就歇着我就在这儿守着若要小解、大解,尽管跟我说,虎子、马桶、水、细麻布啥的,我都备好了咱都在榻上来你放心,这门手艺,我顶熟”
何苍天心中感激,“阿猗谢谢你。”
“你看你又来”
何苍天确实倦了,但阖上眼睛,睡不过去,一个又一个影像都是原时空的在脑海中跳了出来。
父亲、母亲、外婆
最后,影像定格在一个高挑娉婷的身影上。
身影慢慢走近,光洁如玉的脸颊上,隐现两个狭长的酒窝,线条清晰的嘴角,微微上翘。
她对他微笑的时候,脸上,似乎总是透着一丝善意的嘲弄。
觑着郭猗不留意,何苍天艰难的挪动着手臂,抹去了脸上的泪水。
此生不再见。
影像终于模糊了,睡过去之前,一个念头在脑海中冒了出来,却是清晰无比
“杨骏,我必杀你”
本站所有小说均来源于会员自主上传,如侵犯你的权益请联系我们,我们会尽快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