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收雨住,似乎天朗气清了,但伊人心情激荡之下漏泄的小儿女姿态,却也收了起来。
不过,另一变化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卫、何二人对话之时,彼此皆收起了敬语、谦语。
“无论如何,我是宁肯家君不再参朝政的这一层,不必瞒你。”
“中枢是个大漩涡,女为父忧,我明白的但莫说闻望为朝士最的尊君了,就是我这个佞幸,亦以许国自许此身已非己有”
“你别再一口一个佞幸了,我和公主,不过就是背后唠叨了你两句,至于就此耿耿,抓住不放吗”
“方才伏地请罪,趴的有点久,伊人又不肯还我的礼,只好另辟蹊径,找回一点场子了。”
“扑哧”一下,卫瑾笑出声来,随即用手掩住了口,妙目流盼,别样美态,何苍天看的痴了
小儿女姿态,又现身喽。
“说句俗气不过的话,”何苍天收摄心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别的不说,就说府上那一千多亲兵吧那都是朝廷经制,将养其的钱粮,并非出于菑阳国的国秩”
卫瓘封菑阳公。
“难道,尊君真就如此以闲废而终世”
卫瑾臻首微垂,半响,轻声说道,“难道,在家为善知识,就不可以为国、为民譬如,布施四方,周济穷困,那,也是功德呀”
何苍天一笑,“佛言饭恶人百不如饭一善人,饭善人千不如饭一持五戒者,饭五戒者万不如饭一须陀洹”
愈说愈快,“饭百万须陀洹不如饭一斯陀含,饭千万斯陀含不如饭一阿那含,饭一亿阿那含不如饭一阿罗汉,饭十亿阿罗汉不如饭一辟支佛,饭百亿辟支佛不如饭一三世诸佛,饭千亿三世诸佛不如饭一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
他一口气说下来,中间竟不打一个趔趄。
这口条
卫瑾险些又要掩口了。
何苍天透一口气,“百、千、万、百万、千万、一亿、十亿、百亿、千亿这个账,我是真真算不过来了也不晓得,布施多少,方算功德又不晓得,这个无念无住无修无证之者,往哪里去寻”
卫瑾苦笑,“你读经,怎么”摇一摇头。
你读经,咋专门倒过来怼经
“进东苑之前,我在塔前流连,很有感慨”
“如果我没弄错的话,此塔之样式,发肇于笮融此君之事迹,握瑜,你熟悉吗”
这是他第一次以“握瑜”称呼卫瑾。
“只是粗闻你请说吧。”
“陶谦以笮融为下邳相,使督广陵、下邳、彭城粮运。笮融遂断三郡委输以自入,大起浮屠祠,课人读佛经,每浴佛,辄多设饮食,布席于路,经数十里,费以巨亿计”
“请留意,笮融所费者,可不是他自己的钱,尽为百姓之膏腴、黎庶之血汗”
“曹操击破陶谦,徐土不安,笮融乃将男女万口走广陵,广陵太守赵昱待以宾礼。笮融利广陵资货,遂乘酒酣杀赵昱,放兵大掠。之后过江依彭城相薛礼,既而复杀之”
“连杀两位主人天底下,有比笮融更可怕的客人吗”
“还没完”
“彼时,豫章有二太守,一朱皓,朝廷任命;一诸葛玄,袁术任命。刘繇使笮融助朱皓攻诸葛玄。笮融一到,即诈杀朱皓,代领郡事第三位”
“笮融,真真是古往今来天下第一恶客了”
“恶贯终满盈刘繇进讨笮融,笮融败走,入山,为民所杀。”
“笮融的心,黑的伸手不见五指但同时,又堪称天下第一佞佛人”
“握瑜,你不觉得讽刺吗”
卫瑾的脸,再一次变的惨白。
不过,这一回,只是默默,没有失态。
何苍天慨然“吾所愿者,天下黎庶,不靠贵人布施、周济,凭自己两只手,即可一日两餐,堪足温饱”
顿一顿,“此道漫长,但吾身体之、力行之,无尤无悔也”
卫瑾怔怔的看着何苍天,半响,轻轻叹一口气。
“另有一事,”何苍天说道,“咱们不妨摊开来说”
顿一顿,“卫、贾两家,十数年心结,此乃事实,不必回避;皇后呢,也确实不是个心胸宽广的,但是,她却是个晓得利害轻重的这一层,亦是无可置疑的。”
卫瑾低下头,过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目光清亮
“好罢,云鹤,家君那里,我为你先容。”
这是她第一次以“云鹤”称呼何苍天。
卫瑾陪着,何苍天向繁昌公主告退和“请训”。
繁昌公主一哂,“我哪有啥训你训我还差不多”
“臣岂敢”
“得啦”繁昌公主摆摆手,转向卫谨,似笑非笑,“握瑜,看来,你和他,聊的不错嘛”
卫谨心虚她是哭过的,虽然拭了面,但双眼微红,粉光融滑,短时间内,痕迹到底不能尽去,强笑道,“不都是仰遵公主的吩咐”
繁昌公主一笑,“对了,握瑜,方才,我给菑阳公写了封信,你替我转致罢”
说着,将一个未封口的信封递了过来。
卫瑾大大一怔离婚以后,繁昌公主没有同她的前大人公有过任何直接、间接的信讯往来。
还有,她和繁昌公主,又不是马上就要各回各家,这封信,本不必现在就交给她,之所以这样做,当然是给何苍天看的。
她不言声的接过了信封。
“这封信嘛,”繁昌公主转向何苍天,“就不必给他看喽”
繁昌公主就不说,卫瑾也不可能将此信给何苍天看,繁昌公主如是说,其实是做反语强调何君,这封信,是同你有关系滴。
“好啦”繁昌公主目光灼灼,“云鹤,我等着你做大事”
这也是她第一次呼何苍天以“云鹤”。
何苍天长揖到地。
告退出门,何、卫沿着檐廊默默前行。
其实,若纯出以礼节的话,二人在公主门口辞别就可以了,卫瑾不必送何苍天到“门房”前的。
但是,这段路,走起来,似乎自然而然。
何苍天想起一事,“握瑜,阶前贵府卫士之中,有一位嗯,高高瘦瘦,筋骨强健,三、四十岁年纪是吧”
卫瑾略意外,点点头,“是。他是家君的门下督,我但凡出外,多是他扈从的。怎么”
“此君形貌奇伟,引人瞩目,不晓得他台甫怎样称呼”
卫瑾微笑,“你倒是周至”
所谓“周至”,是以为何苍天为了联盟卫瓘,对卫府的属吏也欲“折节下交”,但何苍天的目的,其实并不止于此。
“他也姓卫,”卫瑾继续说道,“名操,表字德元”
何苍天心头一震卫操是你
“家君做征北将军之时,他为牙门将;家君入京为尚书令,他就跟过来,做了门下督。”
“姓卫如此说来,是同族了”
“那倒不是。”卫瑾摇摇头,“他是代人,阿母是鲜卑,原本是没有正经姓氏的,积功至牙门将后,家君赏识他,才冒姓卫的。”
“哦”
“怎样要不要我替你介绍”
何苍天赶紧敲砖钉脚,一揖,“有劳有劳”
卫瑾一笑,“好罢”
于是,卫瑾不但送何苍天到了“门房”,更走出“门房”,送到了外头的门廊中。
阶下卫士,不论卫府、还是殿中人,都大大意外这个何苍天,不是来觐见公主的吗咋送他出来的,是卫家娘子
当然,公主不可能送他出来可是,就算卫家娘子代公主送客,也不必送出大门呀
卫瑾微笑喊道,“德叔”
呼卫操以“叔”如同家人呢。
卫操赶紧上前,抬手为揖,“小娘子”
“我替你介绍,”卫瑾将手向何苍天一让,“这位何君,大号上苍下天,表字云鹤,新除的散骑侍郎。”
卫操更是意外,不暇多想,赶紧转向何苍天,长揖,“何侍郎”
何苍天趋步下阶,亦长揖,“卫督苍天有礼”
他在阶上长揖,亦可算平礼相见;趋步下阶,透出明显的尊重和急切的意味。
门下督七品,散骑侍郎五品,这也罢了,关键是散骑侍郎侍天子左右,一等一的清贵,同门下督这种低级武官的距离,其实远不止表面上的五品、七品之别。
一时之间,卫操有受宠若惊之感,不由就偷觑了一眼家主,只见小娘子含笑而立,如沐春风,他是见惯了小娘子清冷惆怅模样的,如此形状,为近年来仅见,奇了
“卫督追随菑阳公戍边有年,劳绩卓著”何苍天说道,“代、并之夷情风物,更是练熟苍天不才,常以北狄为挂心,异日登门拜访,愿卫督不吝以教我”
卫操愈发手足无措,“不敢当不敢当”
阶上,卫瑾微笑,“好了,二位也认识了,我呢,也该回去复命了”
略一顿,“云鹤先生,就此别过。”
说罢,敛衽为礼。
何苍天长揖。
卫瑾深深的看了何苍天一眼,转身入内。
何苍天抬头,碧空流云,阳光正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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