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而今迈步从头越

    早朝之后,武英殿议事。

    燕王太妃徐氏虽然参与,但只坐在侧殿中凝神静听,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露面的,大小事务议定后,李允熥会签字盖印,难以议定,徐氏才会居中调和。

    李允熥就坐在徐氏的身边,百无聊赖的摆弄着手中的玉如意自从四婶参与武英殿议事,他就不能在这儿补觉了。

    “四婶,阿锦还是不肯让我”

    “此为武英殿”徐氏瞪了眼,“儿女私情,回了坤宁宫再说。”

    “帝后不和,还不是大事”李允熥小声嘀咕,提起笔继续抄书按照顺序,今日已经抄到魏书了。

    外面还是吵吵嚷嚷,两边斗个不停,李允熥听得一边抄书一边打哈欠,这种事只能用实力去判断,去权衡要是官军能打得过燕军,也没这么多屁事了。

    现在关键就是打不过,而且燕军还掌控金陵,怎么可能老老实实让出来

    光是凭掌控金陵,李高煦、李高炽就拉拢了不少文武官员大伙儿的家眷都在城内呢,很多人就是以此为理由,遮遮掩掩的投向了燕王一脉。

    凝神听了好久,徐氏叹道“蒙古扣关,此事不可延误,陛下如何想”

    “都行吧”李允熥含含糊糊的胡扯了句,突然眼睛一亮,冲着不远处侍立的一个青年招手,似笑非笑的说“从正五品降为正七品,不高兴了”

    昨日武英殿议事,李允熥难得和李高炽争执起来,还是为了谷王。

    李高炽还是想让暗通燕军的谷王恢复爵位就藩,而李允熥绝不答应那家伙害的我这么惨,他倒是能舒舒服服回去当他的藩王了

    绝不可能

    这次,徐辉组等老人都站在了李允熥一方对于暗通李棣,意欲打开金川门的谷王,他们都恨之入骨。

    呃,另一个意欲打开金川门,而且还成功了的李京隆现在有点悲催,被朝臣唾弃,又被李高煦大骂,怀疑他联手李允炆暗害李棣。

    对了,还有那个劝李棣谒陵的杨子蓉,如今已经是臭狗屎了,谁看见都要绕着走。

    李高炽和李允熥争了好久,最后还是徐氏出来做和事佬,谷王恢复爵位,但软禁金陵,不许就藩。

    之后李允熥私下找了徐氏,把谷王府长史刘璟要到身边做个中书舍人。

    藩王长史,正五品,而中书舍人,不过正七品。

    “要不是昨日茹瑺说漏了嘴,朕都不知道呢”李允熥冷笑道“便是你坏了朕的大事”

    刘璟面无表情的行了一礼,闭口不语,心中腹诽也有脸说是大事

    什么大事

    逃跑的大事

    “陛下”徐氏微微皱眉,“陛下当有胸怀四海的气度。”

    “四婶,便是他密报皇兄,使谷王府被搜捕,最终皇兄下令软禁在京藩王”李允熥气道“若非如此,我早就跑了”

    “忠心可嘉。”徐氏叹道“久闻诚意伯次子之贤能,日后还请多多提点陛下。”

    刘璟身为诚意伯刘基刘伯温次子,长兄早年在蓝玉案中被牵连赐死,刘璟不肯继承爵位,让给了长兄的儿子,此事使刘璟被一时称道,就连太组皇帝也颇为赞誉。

    刘璟再行一礼,退到侧面。

    李允熥还不罢休,嚷了句,“待会儿去校场演武,你别跑”

    “陛下”

    “四婶,侄儿只是说笑”李允熥赶紧求饶,这两天抄书抄的手都酸了。

    自己还只能自己抄,听李高炽说,李高煦那厮居然找了人帮忙,而且是会模仿他笔迹的人显然是早有准备啊

    外面越闹越凶,听声音都开始动手了,也不知道是谁揍谁李允熥竖着耳朵,反正听到了徐增寿那厮的呼庝声。

    活该

    徐妙锦到现在还冷冰冰的,说不定就是这厮在使坏

    最终徐氏不得已出面,今日罢议,明日再议。

    这件事需要燕王一脉和徐辉组谈妥,也需要燕王一脉内部谈妥虽然军情紧急,但也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谈定的。

    中午李允熥没回乾清宫,也没去坤宁宫去那儿继续抄书

    随便吃了些玩意,在几个宫人以及刘璟的陪同,李允熥去了文渊阁其实他还是挺喜欢读书的,两个月前还惋惜自己跑路,看不到那本永乐大典了呢。

    好吧,没能跑路,但还是看不到永乐大典了。

    李允熥在心里琢磨,要不要自己折腾出一本永乐大典来

    因为明年正月就要改年号了,徐辉组、李高炽、茹瑺、练子宁、铁铉都选了不少年号,但徐氏在询问道衍之后,定下年号,永乐。

    还是永乐

    “想好了没”李允熥找了本南宋的古籍,随手翻着。

    几个宫人都在屋外,里面只有刘璟一人。

    虽然如今宫城被燕军掌控,守门的禁军是燕军,二十四卫大部分都换了,锦衣卫已经基本废了。

    而且各方势力还塞了不少人在乾清宫,但毕竟常宽、王钺是宫中老人,还是有些办法的。

    只要不在乾清宫内,李允熥还算有些自由空间。

    “陛下所询何事”刘璟平静的看着这位昔日好友,“王府长史,藩王无权任命,均由圣上亲命,臣密告先帝”

    这意思很明显,拿谷王这个理由发作那是陛下你不讲理。

    “但终归是你害得朕如今做了个傀儡皇帝”李允熥挑挑眉头,“怎么赔偿”

    刘璟沉默了会儿,轻声道“燕军掌控金陵,若能北上”

    “绝无可能”李允熥嗤笑道“燕王、赵王不蠢,四婶更不蠢”

    “更何况,燕军落败,你以为朕就能落得了好”

    “魏国公”刘璟试探了句,叹道“陛下处境艰难”

    “别废话了。”李允熥面无表情的说“你若愿远遁,朕给你自由,若愿相助,朕信得过你。”

    这句话,李允熥是真心实意的。

    朝中如今三股势力,徐辉组一方,燕王一脉一方,还有隐藏在水底的李允炆旧臣。

    李允熥对明初历史有着很深的了解,历史上的刘璟不愿臣服李棣,最终自尽在狱中,而刘家和魏国公徐家之间早年就有间隙,相互敌视,刘璟不太可能投向徐辉组。

    至于李允炆旧臣,李允熥倒是无所谓刘璟的选择这半个多月他通过杨应能、常宽言行举止中的种种细节察觉到,李允炆可能真的死了。

    想来也是,李允炆重病大半年,御医都治不好,炸死李棣之后传位李允熥突然又痊愈了,这种可能性不大。

    “陛下可有定计”

    “没有,只能随机应变。”李允熥干脆利索的说“欲破局,必有根基。”

    “根基”

    李允熥顿了顿,低声道“朕也不知道皇兄是死是活,但送来了一份传位诏书。”

    “什么”刘璟平静的面容有些扭曲,忍不住上前一步,“那陛下还欲远遁”

    “孟光,我是真的不愿意”李允熥叹道“但终究没能逃掉”

    刘璟心里杂乱分陈,突然想到,逼着陛下登基的,不仅仅是燕王一方、魏国公一方,还包括了先帝

    “若是孟光肯相助,那日后自然有人来联络。”李允熥长身而起,“既然被逼到死角,那朕也不会束手待毙”

    “孟光,若你留下相助,生死未卜,若你远遁江湖,自然安享太平。”

    “但,你甘心吗”

    深深看了眼刘璟,李允熥冷声道“皇组父驱逐蒙元,开创新朝,皇兄贸然削藩,以至兵败。”

    “如今虽未国破飘零,但五年内大战连连,耗尽国力,又有蒙元余孽欲起”

    “朕当承前继后,继往开来”

    年轻的刘璟掀开衣衫下摆,双膝跪地,“愿为陛下驱使,不计生死。”

    李允熥等刘璟磕完头,才一把拉起,“昔日的荒唐王爷,今日的不似人君。”

    “但必有澄清宇内的一日”

    “不错。”李允熥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下几个人的名字,“记住了”

    “记住了。”

    “这几人大都年轻,却颇有才学,只不过如今不被人重视。”李允熥低声道“有的是燕王一脉,甚至是徐辉组麾下,但都不受重视。”

    刘璟点头道“大多数都认识,可要臣试探一二”

    “不必试探,只需相熟即可。”李允熥再次提笔,叹道“朕在宫中,处境也颇为堪忧。”

    “燕王太妃”

    “四婶毕竟是女人”李允熥摇摇头,“她能压得住李高炽、李高煦,甚至能压得住徐辉组,但不可能持久。”

    “对四婶来说,四叔已去,她如今最怕的就是长子次子自相残杀朕方能从中斡旋。”

    “燕王未必想篡位,但决不许赵王篡位孟光可懂”

    “懂,赵王上位,燕王堪忧。”刘璟点头道“不可使赵王权势太盛,以免有非分之想。”

    “非分之想”李允熥冷笑了几声,“本不想要,却非要塞给朕。”

    “但既然给了朕,他们就不用再惦记了”

    对于李允熥今日的言谈举止,刘璟并不意外,这才附和他印象中的那位吴王,看似豪迈,胸无大志,实则心思缜密,颇有城府。

    “再过些日子,找个借口孟光去工部,虞衡清吏司。”

    “是。”刘璟躬身应是,心里却卷起狂风暴雨。

    工部在六部中权位不重,下属的虞衡清吏司设都吏、军器、窑冶、柜、杂五科,总之管的都是些小事,而且还特别麻烦。

    比如军器科,容易和兵部扯皮,窑冶科往往需要根据皇室的要求炼制瓷器,反正捞不到什么好处,反而容易成为背锅的一方。

    但虞衡清吏司还掌控着一项,就是火器火药的研发制造。

    刘璟悄无声息的咽了口唾沫,如果没记错,三年多前,陛下尚是吴王,曾在府中研发火药,后来在城外找了僻静处实验,但很快就偃旗息鼓,又被先帝下令禁足三月。

    然后然后打入金陵的前燕王李棣就被炸碎了

    “有问题”李允熥倒是没察觉到这点。

    “没问题。”刘璟立即回到“原为王府长史,正五品,如今中书舍人正七品转入六部,正合适郎中。”

    郎中乃六部下属一司长官,正好是正五品,也就是说如果刘璟入工部虞衡清吏司,就是最高长官。

    “工部尚书严震与李高炽来往颇密。”李允熥想了会儿,“你和严震”

    “严震乃浙江温州人,臣是浙江处州人,算是半个同乡。”刘璟胸有成竹,“陛下无需担忧。”

    李允熥微微点头,“他日若是事,中书舍人杨应能、内宦常宽、王钺可代为传信,此三人均是皇兄心腹。”

    “杨教授常宽”刘璟一个激灵,他当年时常去吴王府,自然知道这两位都算李允熥的亲信。

    “若是生死攸关的大事”李允熥将桌上的纸递了过去,“必要此词,方能信之。”

    刘璟接过默念了一遍,忍不住抬头看了眼神色平静的李允熥,“这是陛下是了,必是陛下之作。”

    这种作为关键时刻的诗词,如果不是自己所作,难免会出现误会。

    只是相交十余年,刘璟从来不知道,陛下还有此才。

    这一天,回家后的刘璟看似神态自如,实则内心波涛汹涌,在小小书房里来回踱步,越来越快,几乎是在急走了。

    那日孝陵外的惊天一爆,和陛下到底有没有关系

    先帝居然传位陛下那他本人到底是生是死

    先帝留下的旧臣还有多少能不改心志

    陛下写下的那份名单中有好几位都是建文元年的进士,难道陛下早有窥探大位之心

    “咚咚咚。”

    “谁”

    妻子张氏推门进来,小心翼翼的问“夫君,听闻今日转为中书舍人”

    “嗯。”

    “陛下”

    “今日陛下,再非当日吴王。”刘璟面无表情的说“出去。”

    张氏失望的关上了门,夫君和陛下乃是多年相交,没想到居然

    刘璟忍不住嘴角流露出一丝笑意,的确,今日的陛下再非当年的吴王,虽然龙游浅水,却有气吞山河之志。

    拍了拍官服上李允熥特地留下的脚印,刘璟的心思转到了那阙忆秦娥上。

    真是好词啊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霜晨月,马蹄声碎,喇叭声咽。”

    “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从头越,苍山如海,残阳如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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