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第六十四章

    “我不是为了自己, 也从没有为过自己,你明知道我话里的意思是什么,你为何要故意曲解”

    康熙猛地起身逼近卢希宁, 她手撑住椅背拼命后仰,他俯身下来, 一字一顿说道“卢希宁, 我处处忍让, 你就这般看我若我真为了自己, 你能安然无恙到今日”

    退无可退, 卢希宁人连着椅子一起往后倒去, 康熙眼疾手快拉住她的手臂,她站立不稳,差点儿没有扑进康熙的怀里。

    那股魂牵梦萦的熟悉气息扑面而来, 康熙全身都跟着一颤, 用尽全力蹦住身子, 太过用力以至于簌簌发抖, 没有将她紧紧拥进怀里。

    卢希宁手臂被他握得发麻, 听着他明显急促的呼吸, 她紧张得全身寒毛直竖。

    悄悄挣扎着试图抽回手臂, 康熙察觉到她的挣扎, 眼带狠戾望着她, 片刻后,终于颓然垂下手放开了她。

    “我是皇帝,我也是人,不是金刚不坏之身的菩萨。”

    康熙神色平静下来, 木然说道“我总是克制隐忍, 忍得自己都觉着可笑可悲。卢希宁, 别人或许可以这样说,但你不可以。你可以拒绝我,甚至恨我讨厌我,但你要公平些,不可以这样笑话我。”

    人与人之间立场不同,想法肯定也会不一样。对康熙来说,他是一片深情,对卢希宁与纳兰容若来说,就是一场灾难。

    不过她现在什么都不想说,事到如今,她也不害怕了,脑子里甚至还有空在想,纳兰容若在干什么呢

    他是不是望着神武门的方向,在期盼着她身影的出现

    卢希宁往窗外看去,怔怔望着外面阴沉的天。京城的冬天虽然冷,却经常阳光灿烂,今天难得没有阳光,天地间灰蒙蒙的,讨厌得很。

    康熙凝望着卢希宁的侧脸,眼里是无尽的悲哀,心中百转千回,终是无力道“外面天寒,早些回去歇息吧,好生过年。”

    卢希宁长松一口气,施礼后退了出去。卢腾隆随后也走了出来,两人结伴一起出宫。

    走了一段路,卢腾隆觑着四周无人,眉毛上挑乱动,小声说道“妹妹,皇上是不是那个”

    卢希宁看过去,卢腾隆嘿嘿笑了声“就是那个,你懂得。”

    他的脸上写满了说不清的况味,卢希宁看不下去,闷闷嗯了声。

    卢腾隆一拍手掌,哎哟一声“我就知道,妹妹长得好看,又有本事,男人看上你也正常,就是皇上也是男人不能免俗。不过妹妹,妹夫知晓吗”

    卢希宁白了他一眼,轻轻点了点头“知道。不过知道后又怎样,徒增烦恼罢了。”

    卢腾隆犹豫片刻,说道“这倒也是,谁也不能跟皇上去争抢啊。不过妹妹,皇上没对你怎样吧”

    卢希宁看着他的手抬起来,手指动了动,又飞快放了下去。她立刻懂了他的意思,瞪了他一眼,说道“哥你想什么呢,皇上勉强算是君子,没有逼迫我这些。”

    卢腾隆袖着手,看着远处灰暗的天际,装得是高深莫测,轻叹道“这可不是什么好事,皇上越君子,就表明他越看重你。一般男人惦记着一个女人,首先是惦记着她的身子,如果会顾虑更多,那就是情根深种了。妹妹,你呢,你又是如何打算”

    卢希宁被他说得脑子里乱成一团,怏怏道“我能怎么样,只能避开些,过一天算一天罢了。”

    寒风吹过,冷得人直发抖。卢腾隆缩起脖子袖着手,喟叹道“妹妹啊,这样下去可不行。马上就要过年,你得进宫去参加筵席,妹夫成日在皇上面前当差,也时时刻刻提醒着皇上你的存在。一天两天还好,要是一年两年,这事只怕是收不了场。”

    卢希宁也觉得这样下去不行,低声说了先前康熙告诉她的话“哥,皇上叫我们进宫的用意,他也没有瞒着我,一开口就全部告诉了我。哥,我不想呆在京城了,你呢”

    卢腾隆沉吟片刻,说道“妹妹,我先前见皇上与你并排坐着,心里就大致有了数。皇上爱屋及乌,因着对你好,才想着要提拔我。妹妹,换作别人,肯定是巴不得鸡犬升天,我不一样,我生来高风亮节,不会出卖妹妹去求荣华富贵。再说妹夫那么好,他不仅对你好,对我们全家都好,我这次会选择站在妹夫这边。真心难求,皇上也算得上是真心,可是外戚难做,会被戳脊梁骨。你还有儿子,他长大以后该如何做一朝天子一朝臣,假如你跟皇上在一起了,以后你不生儿子做皇帝,待到皇上驾崩以后,你这身份,唉,妹妹,皇上的真心,你真的消受不起啊。”

    他转头盯着卢希宁,深思之后一咬牙“如果妹妹你愿意跟着皇上,我也就拼命上进,做个厉害的外戚给你撑腰。”

    卢希宁又感动又想骂他,嗔怪地道“哥你说什么呢,我才不想与皇上有任何瓜葛。我早就不想留在京城,离得远些这些事也就淡了。只是夫君有自己的前途,家人也在这里,我也不能一走了之。”

    卢腾隆思前想后,除了造反,这件事的确无解,最后干脆地道“反正不管你做何选择,我都会支持你。你去哪里,我也跟着去哪里,我们最好去广东,远离京城这个鬼地方,在哪里赚不到一口嚼用。”

    卢希宁心里暖暖的,笑着说道“好,若是京城真呆不下去,我们就去广东。”

    两人细细说着话,出了神武门,纳兰容若几乎小跑着迎了上前。卢希宁见他脸都冻得发青了,心疼地道“快上马车去吧,等下别生病了。”

    卢腾隆抱拳作揖见礼,跟着催促道“妹夫妹妹你们快回府去,记得熬些驱寒的药吃了。”

    纳兰容若勉强扯出个笑容,告别卢腾隆,与卢希宁上了马车。她去握他的手,却被他藏在了身后“我没事,别冷着了你。”

    卢希宁硬拉出他的手,坚持捧在了手心中,他的手大,她包裹不住,一下下摩挲着,说道“我的手也不太暖,不过比你好一些,我心甘情愿分你些温暖。你在外面肯定等急了吧,我早就想着要出来,不过皇上说了很多话,我走不了。你别担心,皇上也没做什么,不会有什么事情,具体情形回屋去我慢慢给你说。”

    纳兰容若笑了笑,温声道“说实话,先前我等得有点儿难受,所以也感觉不到什么冷。等见到你出来,一颗心落回肚子里的时候,我才感到冷得不行。”

    卢希宁心被揪着疼,说不出的难受。她差点脱口而出,他们一起远走高飞,离开这个伤心的地方,再也不回来。

    可是,有太多的牵绊,太多的责任,她心头像是压了块巨石般,堵得几乎透不过气。

    回到院子,卢希宁吩咐张婆子去熬了浓浓的姜汤来,准备等到纳兰容若换洗完出来喝上一碗。

    纳兰容若笑着牵着她的手,说道“宁宁,你先去泡泡热汤,我没事,屋子里暖和,回来之后就好了。”

    卢希宁见纳兰容若坚持,便去了净房,他也笑咪咪跟着挤了进来。

    她愣了下,原来他醉翁之意不在酒,不由得笑笑随了他去。

    热水暖气蒸腾,净房里蒙上了层雾。纳兰容若帮着卢希宁脱下衣衫,试了试水温后哑声道“宁宁,水温好了。”

    卢希宁进去木桶,舒服得直长叹。纳兰容若飞快脱下衣衫,一起坐了进来。

    他拿勺子舀起水淋在她肩头,轻轻按着她的肩胛,微微皱起了眉头,说道“宁宁,你最近太过劳累,也绷得太紧,肩膀太硬了,得放松些,天塌不下来,身子要紧。”

    纳兰容若的手不轻不重,卢希宁舒服地嗯了声,低声说起了今天见康熙的情形“我哥也知晓了,他无心富贵权势,也跟皇上说得很明白,他不求升迁,做现在的差事已经很满足。我哥说你在这件事情中最为难,因着规矩身份,你也不能做什么。”

    她手反搭上去,握住了他的手,歉疚地道“对不起,让你要承担这么多东西。自从我嫁给你以后,好似都在给你带来麻烦,我们这场亲事,最后却成了你的劫难。”

    纳兰容若与她十指交叉,细细说道“宁宁,以前我总在想,若是皇上一定要强要了你去,我能做什么。甚至想过很多极端的举动,不过后来也慢慢想通了。”

    他笑了一声,满足地道“我这一生,已经拥有太多,最幸运的莫过于与你成亲。与你在一起的每一天,都胜过我以前的日子。其实说起来惭愧,我没能为你做什么,也没能护好你。不过宁宁,只要你好好活着,我也别无所求了。”

    卢希宁震惊地转头看去,纳兰容若对着她抬眉一笑“宁宁,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事情。你不必讶异,也无需感到有压力。你胜过一切,在我的心中,远比你想象的还要重要。兴许是我不孝,阿玛额涅,还有长生加起来,也比不过你。”

    他俯身下来,虔诚无比地,一点点亲着她的眉头,昏暗的灯光下,他的双眸亮得惊人,身子也热得发烫。

    水波泛起涟漪,扑打着桶檐,水花偶尔溅到地上,发出的动静,掩盖住了偶尔的细雨呢喃。

    卢希宁眼神脑子都逐渐迷茫,纳兰容若亦闭上眼,在紧要关头的刹那,他他声音似呜咽,似长吟,眼前若有焰火绽放,绚烂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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