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番外四(康熙篇)

    春雨贵如油。

    淅淅沥沥, 吹落一地话雨。

    康熙背着手站在南窗下,看了许久的雨。

    兴许也没有多久,平时政事太忙, 有批不完的折子, 见不完的大臣。

    这二十年出头, 康熙记不起什么时候歇息过。

    好不容易,迫不及待挤出了功夫去见卢希宁, 她却

    除了哭笑不得, 还有愠怒, 不甘与委屈。

    她的眼眸太过明亮, 她天真的话语, 如同利剑直达心脏。

    送她回去时, 她毫不掩饰的喜悦与轻松。

    “去你大爷的雨露匀沾”

    “这雨, 实在太过烦人”

    康熙恨恨心想。

    梁九功躬身在旁边候着,迟疑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前,轻声打断了康熙的沉思“皇上, 太皇太后差人前来,问皇上可否得空,请皇上过去慈宁宫一趟。”

    康熙回过神,深深呼吸,抬腿往外走去。梁九功忙转头四顾, 机灵的小太监已经抱上伞, 他一把抢过来, 撑开后举起挡在了康熙的头上。

    到了慈宁宫,康熙身上沾上了些雨, 亮晶晶的雨珠落在锦缎常袍上, 看上去很是显眼。梁九功心里焦急, 要是被太皇太后知晓,又该得心疼了。

    到了慈宁宫门前,梁九功收起雨伞,递给迎出来的苏茉儿,他躬身上前拿出干净巾帕,半跪着替康熙擦拭。

    康熙伸手推开他“无妨。”已大步走了进去。

    赫舍里氏也在屋内,上前半蹲着福身请安。康熙愣了下,向坐在榻上的太皇太后请安后,顺手携起赫舍里氏“皇后有了身子,以后礼就免了吧。”

    赫舍里氏起身谢恩,笑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礼不可废,我身子也没事。”

    “冻得清鼻涕都流出来了。”康熙不知为何,突然想起了躲在他身后避风的卢希宁。

    那个女人真是,他虽说不责罚她,她也太大胆了,要是他反悔了呢

    君无戏言,不知谁立了这个规矩,康熙深感讨厌。

    “快过来坐。”太皇太后伸出手来,康熙上前在她身边坐下。

    “哎哟你这手怎么这般凉,身子也湿了。春天还寒着呢,若是生病了该如何是好。”

    太皇太后握着康熙微凉的手,忙着扬声叫来苏茉儿,连声吩咐了一大堆,黑着脸说“你身边伺候的人怎地这般不上心”

    梁九功吓得忙跪下来磕头告罪,赫舍里氏也起身,亲自捧上了热茶。

    康熙眼瞧着太皇太后大动干戈,无力感涌上心头。

    他都二十一岁了,太皇太后仍旧当他是孩子。

    孝道为上,康熙先是告了罪,挥手斥退梁九功,接过干布巾随意掸了掸身上早已不见的雨珠,复又在太皇太后身边坐下,关心问起了她的起居饮食。

    太皇太后一切都说好,“外面打仗的事我也不懂,你可别累着了自己。今儿个皇后来,说起了选秀的事情,听说你还没有圈定进宫的秀女,我就想着问一声。”

    康熙不经意看了眼赫舍里氏,她端坐在下首,脸上盈满得体的笑容,移开目光淡淡说道“最近忙,后宫里也不缺人伺候,待我得空时,再圈定人也不迟。”

    太皇太后顿了下,也没再多问,转而说起了闲话。

    康熙不时附和一声,偶尔插几句话。下雨天黑得早,天色渐渐昏暗,太皇太后关心赫舍里氏,慈爱地道“皇后先回宫去吧,不用留下来陪我这个老婆子了。如今你肚子已显怀,下雨路滑,路上一定得小心些。”

    赫舍里氏忙起身告退,康熙探身携着她的手臂“小心些。”

    手指尖是光滑的锦缎,康熙指尖微凝,又想起卢希宁身上已褪色破旧的衣衫。

    赫舍里氏起身,脸上浮起些娇羞,含情脉脉飞快看了他一眼,由伺候的宫女搀扶着走了出去。

    康熙怔楞住,今日是十五,依着规矩,晚上他得与皇后一起用饭。

    “得下倾盆大雨才能沾完吧”

    康熙很是讨厌自己的记性,卢希宁的话,她的一切,他都记得一清二楚。

    太皇太后看向门边,夸赞了句“皇后就是端庄识大体。这次你选进来的秀女啊,一定得懂规矩,姐妹和睦,好给皇家开枝散叶。那些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一定不能留下。家和万事兴,皇家跟寻常老百姓家里亦没什么不同,妻贤子孝,男人才能在前面安心做事。”

    康熙嘴里苦涩蔓延,太皇太后看似在说闲话,话里的意思他却明白。

    往年选秀,很快就定了入宫的秀女,今年他的反常,令她起了疑心。

    太皇太后睿智,她不会明着说,也知道他听得懂。

    江山社稷,前朝后宫万世基业,他一生就为了这些。

    他也想凭着自己的心意活着,他不懂什么是感情,不懂为何会直教人生死相许。

    看着自幼相依为命的太皇太后,她头上已生华发,眼角皱纹密目。

    心底有条暗河,波涛不平,掀起惊涛骇浪。

    面上却什么都不显,说出来的话,记在起居注里,足够供后人景仰。

    “皇玛嬷上了年纪,只管着颐养天年,哪还能让你操心儿孙的事情,不然就是孙儿的不孝了。”

    太皇太后笑容满面,拍着他的手说“我知道你是个孝顺懂事的,你事情多忙得很,我也就不留你了。去皇后那里坐坐吧,她前面没了个孩子,这个孩子可别再出什么差错。”

    康熙起身告退,走到屋外,廊檐下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雨丝在昏黄的光里打转,扑在脸上凉意浸人。

    梁九功撑开伞举在康熙头上,他面无表情伸手用力推开,大步往赫舍里氏所住的坤宁宫走去。

    他就不想打伞,就不想为了江山社稷,为了这为了那,偏偏没有为过自己保重龙体。

    赫舍里氏早已在门口迎着,眼瞧见康熙一身雨雾走来,她规规矩矩请完安,连声招呼伺候的人送热帕热汤水上来。

    康熙开口拦住了她“不用麻烦了,传饭吧。”

    赫舍里氏愣了下,依言传了饭。康熙在暖阁塌上坐着,宫女太监提了热水进来,跪着举起银盆伺候他净手,赫舍里氏在旁边帮着递布巾胰子。

    康熙看了她一眼,嘴动了动,把不用她伺候的话咽了回去。

    桌案上摆满了饭菜,康熙与赫舍里氏分别落座,太监与宫女立在身后布菜。

    赫舍里氏亲自舀了碗老鸭汤放在他左手边,温声说道“前朝事情繁忙,皇上最近清减了不少,老鸭汤下火又开胃,皇上尝尝吧。”

    康熙勉强露出个笑容,舀了勺汤喝了,说道“你也多吃一些。”

    赫舍里氏谢了恩,舀起汤喝起来。康熙不动声色看了一眼,她用饭向来斯文,一小勺一小勺慢慢喝汤,拳头大的汤碗里,小半碗汤几乎没什么变化。

    “卢姑娘胃口好,一大海碗的豆汁儿,喝得干干净净。”

    卢希宁双手托着比头还大的粗瓷海碗,小心翼翼走着的模样,在他眼前不断浮现。

    康熙食不知味用完饭,漱口之后坐下来吃了碗茶,陪着赫舍里氏说了会话,起身回了乾清宫。

    梁九功招呼着太监,拿了干爽衣衫上来,要伺候康熙换洗。

    他背着手站在窗边,看着影影绰绰的庭院。

    她在做什么

    下雨天,就不能在墙角蹲着喝豆汁儿了吧

    下雨天冷,清鼻涕会再出来吗

    雨露均沾,这句话不断在耳边回荡。

    康熙深深闭上眼,呼出口气,他不能再想了。

    转过身,由梁九功伺候着换了衣衫,走到御案前坐下,拿出今日未完成的数学习题,低头认真做了起来。

    到了歇息的时辰,梁九功上前出言提醒,偷瞄向铺开的纸,上面还空着大半,笔尖的笔墨已经干涸凝固。

    康熙放下笔,终是问道“卢氏近几日在做什么”

    梁九功一惊,琢磨着小心翼翼回话“回皇上,卢姑娘近日未再出门半步。”

    康熙意外地抬起头看来,“连豆汁儿都不喝了”

    梁九功说道“卢姑娘依旧喝豆汁儿吃焦圈,不过每天由卢腾隆出来买回去吃。”

    这是明晃晃在躲他呢

    不悦不甘迷茫心痛,康熙也分不清楚究竟是何种心情。他盯着面前只完成了一半的功课,烦躁莫名,伸手将纸揉成团,死死捏在手中。

    直到手指关节泛白,隐隐作痛,康熙努力平息下胸口的翻腾,猛地起身吩咐道“仔细去安排好,不许声张出去,我要出宫。”

    梁九功心中顿时大骇,觑着康熙的神色,不敢多言,飞快退下去安排了。

    卢希宁睡眼惺忪,从温暖的被窝里被挖起来,胡乱套上衣服出了门。

    梁九功提着盏小小的灯笼,上前恭敬迎着她来到暗中的角落里,将她请上马车,看着面色沉静望着她的康熙,一时还没有回过神。

    康熙看到她呆呆的模样,满腔的不安躁动,奇异得到了抚慰,嘴角上扬,手在她面前挥过,轻快地问道“还没有睡醒”

    卢希宁冲口而出道“我的乖乖,竟跟戏文里唱的一样,书生夜里私会小姐,我们这是要夜奔吗”

    康熙被她逗得笑个不停“哪里学来的怪话,以后可得少去看乱七八糟的戏。”

    卢希宁听到他笑的笑声,打了个激灵回过了神,赶紧起身要请安,康熙轻轻按住了她“别去管这些虚礼了。”

    卢希宁顺势坐了回去,坐到一半,马车动起来,她照着惯性往前扑去。

    康熙眼疾手快拉住了卢希宁的手臂,她跌坐回去,哎哟叫了一声,这下彻底清醒了。

    “摔痛了”康熙上下打量着她,急着说道“摔哪儿了,我瞧瞧。”

    卢希宁在座椅上磨蹭了几下,暗自翻了个白眼“皇上,摔到的地方不好拿出来看,不过没事,正好醒神。”

    康熙神色讪讪,这就是关心则乱吧。

    卢希宁深吸一口气,说道“皇上,奴才没睡好的话,会有起床气。如果奴才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请皇上别怪罪奴才。”

    康熙本想说那你别说不该说的话,最后说出口的却是“我不怪你,你我随意就好。”

    自从去了白塔寺,知道康熙的心思之后,卢希宁没有瞒着卢腾隆。两人商议了许久,也没有得出什么结果,面对着皇权,他们根本无力反抗。

    兄妹俩都不是怨天尤人的性格,卢腾隆还摩拳擦掌准备上进,每天都按时去衙门点卯当值,打算做出一翻成绩,以后好给卢希宁依靠。

    卢希宁听卢腾隆说了许多宫里的弯弯绕绕,她好不容易听明白了,最后发现自己就算都懂,也没什么用。

    她听过一句话,性格决定命运。哪怕知道她们在做什么,她也做不出该有的反应,因为那不是她的本性。

    卢希宁说道“那好,皇上让奴才随意,奴才就随意了。皇上,奴才请问皇上,是不是奴才一定得进宫”

    康熙失笑,她的随意还真是

    “你为何这般问进宫难道有什么不好吗或者,我有什么不好”

    卢希宁认真地回答“进宫当然有好有坏。皇上先前说,宫里的嫔妃四季都会做新衣衫,吃穿不愁,还有月例银子可以拿。进宫做娘娘,只要活着,就有享不完的荣华富贵,是大清最尊贵的女人。”

    康熙忽略了她那句只要活着的话,问道“那坏处呢”

    卢希宁坦白地道“坏处就是,后妃又不能出门,一辈子都关在宫里。仔细说起来,大清最尊贵的女人,就限于后宫那片天地吧,就,很名不副实了。”

    康熙被噎得半死,很后悔自己的心软,没有拦住她。

    马车角落点着小小的宫灯,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明明灭灭,那双眼眸,跟星辰一般闪亮。

    康熙要训斥的话,到嘴边打了个转,闷声说道“你成天在外面瞎逛,还没逛够吗”

    卢希宁嗯了声,理所当然地道“当然没逛够啊,皇上也喜欢跑出来,肯定是宫里太无聊了,对吧”

    康熙哭笑不得,斜睨着她说道“那我若是经常带你出宫走动,你是不是就愿意入宫了”

    卢希宁啊了声,惊喜地问“皇上,奴才可以选择吗”

    康熙直觉不对,却在她比春日还明媚的笑容下,神使鬼差点了点头。

    卢希宁飞快地,干脆利落回答他“不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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