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番茄炒蛋

    “所以这是什么”琴多饶有兴致地问。

    西列斯盯着锅里一堆东西, 沉默了片刻之后“番茄炒蛋”

    “嗯您放了几个鸡蛋为什么这看起来更像是”琴多沉吟片刻,说,“番茄鸡蛋饼”

    西列斯陷入了沉默, 目光缓慢地挪向了垃圾桶。

    下午, 他来到洛厄尔街32号, 打算做个番茄炒蛋。他买完面粉就后悔了来自地球的小说家除了吃过妈妈亲手包的饺子之外, 就只吃过冰箱里速冻的饺子。

    要是有个饺子皮还好说面粉

    他明智地把在集市里买的面粉当场捐给了街边的慈善角。

    当然, 番茄炒蛋他觉得还是可以尝试一下。哪怕煮成番茄蛋汤也没什么问题, 但是

    他想, 面多加水水多加面,番茄炒蛋蛋炒番茄。

    番茄鸡蛋饼。西列斯默念了一下这个词,然后想,琴多, 你真是个耿直的男人。

    他不禁叹了一口气, 把锅铲放了下来,关了火, 然后转身看向琴多。琴多那双翠绿色的眼睛满是笑意胆大妄为的信徒, 在他的神明下厨的时候嘲笑神明的烂厨艺。

    “所以,不想吃吗,琴多”西列斯问。

    “当然想吃。”琴多往前踏了一步,十分诚实地说, “毕竟是您做的。”

    “那么, 你吃我做的, 我吃你做的。”西列斯说, “番茄鸡蛋饼。你命名的东西, 你该吃掉。”

    琴多耸了耸肩“听您的。不过”他突然凑近到西列斯的面前, 在番茄鸡蛋饼的香气中, 轻柔地在西列斯耳旁说,“我吃您的”

    西列斯“”

    他甚至没有第一时间明白琴多在说什么。

    而在他反应过来之后,琴多已经若无其事地把“番茄鸡蛋饼”抄起来,放到盘子里,然后说“好了好了,我该做点您喜欢吃的了。”

    西列斯瞧了瞧那过量的鸡蛋,沉默了片刻之后,突然说“琴多,今天布莱特教授给我推荐了一个可供参考的住宅区。”

    琴多说“我明白了。或许我们过几个月就可以搬过去了。”他突然望向西列斯,并且有点得意地说,“看起来,您和我差不多着急了。”

    西列斯怔了一下,然后笑了起来。

    他想,也并非那么着急。热恋中你来我往总是令人沉迷,他也无法免俗。可是,当他意识到琴多有这么着急的时候,他反而感到心软了。

    琴多像是只缠人的小动物,努力地扒着他的裤脚想往上爬,时不时还轻轻拍他一把。他怎么能不动容地、主动地,把这只小动物抱起来呢

    西列斯在琴多这儿呆了一下午。

    他跟琴多提及了春假学者访问的事情,不过并没有对这事儿抱有太大的希望。

    “不过,米德尔顿的确是一个十分神秘的国度。”西列斯说,“他们至今为止仍旧信仰阿莫伊斯,是否有可能保留一些相关的档案资料”

    “也许会有。”琴多说,不过他也提醒说,“您现在需要看的资料已经够多了。”

    西列斯一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是的,的确如此。

    光是卡尔弗利教授的遗产馈赠,就已经数不胜数,更不用说还有普拉亚家族的资料、学术上的一些参考书籍、为学徒和其他学生们准备的参考书目等等。

    这些阅读已经填满了西列斯的生活,而他还在妄想着其他的书籍。

    他果断将这事儿放下了。

    “况且,不出意外的话,明天新的一批普拉亚家族的档案就会抵达了。”琴多说,“这一批里头有不少是堪萨斯文字的,或许需要我给您进行翻译。”

    “那就太好了。”西列斯不禁说,“之前我也得到过一些来自堪萨斯的文字资料,不得不求助于一位来自堪萨斯的留学生。现在有你就方便多了,琴多。”

    琴多耸耸肩,凑到他面前亲吻了他,这才狡猾地说“我很高兴我能为您做点什么,希望这能让您更喜欢我、更离不开我。”

    西列斯不由得一怔,然后微微笑了笑。

    这就是琴多。琴多总是如此。他张扬地在西列斯面前展现着自己,希望能得到西列斯的喜爱。

    可是,他早已经得到了。

    周一的夜晚,西列斯回到海沃德街6号,点燃火炉,在温暖的火苗旁边逐渐把自己“解冻”。随后,他去盥洗室洗漱、洗衣服。他有点担心这衣服干不了。

    或许可以用火炉烘一烘。他这么思考,但是又谨慎地觉得那说不定会让他的衣服烧起来。

    他该向认识的朋友打听打听这个世界的做法,而不是抱着自己地球的观念默守陈规。可当他这么想的时候,他也意识到,他正逐渐融入费希尔世界。

    灵魂的底色。他想。他不可避免地被这世界的色彩所沾染、所描绘、所覆盖。或许迟早有一天,当他人问及他的家乡,他也会不假思索地说出费希尔世界,而不是他的地球。

    他那遥不可及的地球。

    这想法在寒冬给他带来了一丝悲伤与无奈。

    可他又想到,毕竟他已经知道了许多。时间才过去了多久他不应该这么着急。

    这么想着,西列斯也就慢慢平静下来,将那些突然漫溢上来的情绪再一次轻柔而坚决地压了下去。他这个时候多期待琴多在他的身边。

    可惜这是海沃德街6号,而非他近来已经逐渐习惯的洛厄尔街32号。

    这么胡思乱想着,时间一点一点过去。晚上八点,西列斯坐到书桌前,在桌子上小心翼翼地摊开了一本书。

    一个名叫科南弗里蒙特的男人的一生。他今天晚上打算阅读第七卷。

    之前的几卷他已经阅读完了,让他对于科南弗里蒙特有了更为深入的了解。

    科南弗里蒙特,他出身优渥,是死亡与灾厄之神撒迪厄斯的信徒。

    从他的这部自传来看,年轻时候的弗里蒙特是个颇为骄纵、浪荡的人,由于家世良好,并且早早信仰撒迪厄斯,所以他对待“活人”颇有一种傲慢的鄙夷劲儿,觉得死亡才是最酷的事情。

    但是生活是最好的打磨人的办法。

    大概在临近三十岁的时候,弗里蒙特家中出事,一夜之间破产。作为独子,他不得不背负起家中产业的相关职责。

    在他好不容易还清了债务,娶妻生子,并且也得到了一个较为美满的生活,可以以一种十分坦然的态度面对死亡的时候,撒迪厄斯却突然陨落了。

    那一瞬间的打击对他而言是十分强烈而惨淡的。

    在撒迪厄斯陨落之前,弗里蒙特生活的终极目标,就是以一种更为圆满的姿态面对衰老与死亡。那就像是为他年轻时候的莽撞赎罪一样。

    可是,当他真的即将老去,准备深吸一口气让那死亡的冰冷寒意浸入自己的灵魂的时候,撒迪厄斯却死亡了怎么说,死亡却把他给抛下了

    一个名叫科南弗里蒙特的男人的一生。不算序,这本书一共有十二卷。

    第一卷到第三卷,讲的是弗里蒙特年轻时候的事情。

    第四卷到第六卷,讲的是他被迫承担起家中重任,从一个少年真正成长为一个男人的故事。

    第七卷到第十一卷,漫长的五卷,讲的是撒迪厄斯陨落之后,弗里蒙特逐渐从一个信徒的身份,转而从事文学创作,以及至他死亡之前的一些事情。

    在此之前,这五卷内容始终不知下落,隐藏在神秘的历史迷雾之中。对于不少人来说,这都是一个巨大的遗憾。

    至于最后的第十二卷,那是一卷总结,大体复述了科南弗里蒙特的一生,以及一些对他造成巨大影响的人与事情。

    不过,不知道是否是弗里蒙特自身的想法,又或者是后人在重新整理编撰的过程中进行了筛选,总之,在这一卷中,弗里蒙特的“信徒”身份被大大地削弱了。

    仿佛他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生活在沉默纪中的男人。从出生、到成长、到衰老、到死亡,仿佛神明的陨落对他的生活没造成什么太大的影响一样。

    可实际上,有那么一会儿,弗里蒙特距离撒迪厄斯是那么接近。

    “

    “我有时候感到,吾神是位与信徒十分接近的神明。祂并不喜欢离人们太远,因为死亡这事儿离人们很近。

    “当然,我十分清楚,这话不能让任何人知道。年轻的时候,吾神还在的时候,我不敢让人知晓我的想法;现在我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

    “反正也不会有人找我麻烦,毕竟,吾神的那些信徒我都认识。代行者我都知道好几个。他们都像是普通人,活在我们身边,只是死亡的时候,他们才会与我们分开。

    “死亡。死亡。

    “我常常想,死亡会是一件什么样的事情经历或许应该用这个词来形容。我有段时间想死不能死,差一点死了也没能躺进吾神的怀抱,再往后一点,我咬着牙让自己不能死。

    “再往后一点,比如现在,我也不能让自己轻易死了,因为我已经活了这么久,总觉得就这么死了有些不甘心。况且,我再也没有那个机会前往莫沙彻丘陵了。

    “我的确听闻一些吾神的信徒正在寻找丘陵。如同其他陨落的神明的信徒一样。他们都想找到乐园,并且认为那里可能会存在一些与神明陨落相关的信息与线索。

    “我不怎么赞同他们的意见。可能是因为我曾经对莫沙彻丘陵投去遥遥的一瞥。我总是想,即便神明陨落,但是,为什么死亡就要打扰那片乐园呢

    “

    “今日听闻了一个消息,聊作文中补充。当然,我为这事儿做了些粉饰。

    “总之,听闻一位虔诚的信徒在今日逝世。他的家人却与人吵了起来,因为不晓得去何地出殡。往常都是在他所信仰的那位神明的教堂,可是,神明陨落,教堂自然也没什么人在。

    “于是这尸体一直放在家里,现在天气又十分炎热,邻居闻到了臭味,便与他的家人吵架,让他们尽快下葬。可下葬又要葬到哪里呢

    “这神明陨落之后的世界啊,满是无奈与凄惨的哭诉,可已经没有神明会回应这些话语了。这世界以沉默回应一切。这就是沉默纪。”

    沉默纪。西列斯微微一怔。

    他想,从某种程度上说,这的确也是用以解释这个纪元名称的说法。

    这些纪元之所以被这样命名,很多时候都是由神明与祂们的信徒牵头的,毕竟这世界拥有神明,而神明也曾经掌握着最大的话语权。

    神诞纪、信仰纪、帝国纪。随着人类文明逐渐发展与壮大,神明的信徒也掌握了一些权利。他们能够给神明一些建议。帝国纪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被命名的。

    人类的史学家,认为那个纪元的主舞台不再属于神明,而属于人类的帝国。当然,在那个时代的观念之下,那同样也是属于神明的国度。天平在不知不觉中产生了倾斜。

    阴影纪、沉默纪、雾中纪。似乎有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袭击了这个世界,于是原本欣欣向荣的世界发生了转折。阴影、沉默、迷雾,世界的本来面目被一层厚重的面纱覆盖了。

    据西列斯所知,阴影纪与沉默纪的命名几乎是同时决定的,也就是在酒水与享乐之神埃尔科奥陨落的那一年。

    绝大多数的神明似乎共同做出了这个决定过去的一千年名为“阴影”,将来的年份名为“沉默”。普通人顺其自然地接受了这个纪元的称呼。

    并不是没有人奇怪过这两个名字的怪异之处。明明神明纷纷陨落,为什么这个纪元却名为“沉默”明明谁也不知道阴影纪发生了什么,但为什么那个纪元偏偏被称为“阴影”

    名字似乎隐藏了什么秘密。但是,名字也终究只是一个名字。没人追根究底,也没人在那兵荒马乱的日子里真的得到答案。

    于是,阴影纪就是阴影纪,沉默纪就是沉默纪。

    至于雾中纪,那是在安缇纳姆出现之后,人们才逐渐这么称呼。因为这世界的确处于迷雾之中;而往日教会也默认了这个称呼,于是这个称呼就慢慢成了官方的用法。

    现在,人们也在往日教会中举行葬礼,在往日教会的安排下将亲人安葬。无论如何,那曾经不知道去哪儿出殡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这段文字中另外一个让西列斯有些在意的地方,就是弗里蒙特对于“神的乐园”的态度。

    他似乎并不认为,神的乐园中隐藏着旧神陨落的秘密。

    这并非不可能,但弗里蒙特理所当然的态度让西列斯感到一些奇怪。弗里蒙特为什么这么肯定这一点是因为

    是因为,即便旧神陨落,旧神的力量却仍旧存在着所以,旧神的乐园也仍旧可以维持下去

    想到深海梦境、神秘农场,西列斯不得不承认,这是很有可能的。神的乐园似乎是一个较为独立的存在,即便“神”已不在,但“乐园”仍存。

    他静静地思索着这个概念,然后恍然惊醒,意识到时间已经不早了,便合上书本,摘下眼镜,然后熄灭火炉,准备睡觉了。

    阿卡玛拉的力量始终庇佑着他,让他享受着愉快的睡眠。

    第二天上午,当西列斯踏入专选课课堂的时候,他习惯性地扫了一眼学生,然后突然感到些许的不对劲少了一个人

    安吉拉克莱顿帮忙将安妮特梅尔文的请假条交了过来。

    安妮特梅尔文是班中成绩最好、也最为努力的那个学生。她是少有的读过西列斯那篇关于科南弗里蒙特的论文的学生。

    以她的刻苦与勤勉,西列斯不认为她会无缘无故请假。

    西列斯不由得皱了皱眉,问“她怎么了”

    安吉拉摇了摇头“只说是家中的事务。”

    教室内十分安静,学生们都等待着西列斯处理这事儿。

    西列斯点了点头,将请假条放到自己的文件袋里,然后说“我知道了。我们可以继续上课了。”

    课上西列斯便提及了科南弗里蒙特的相关知识。卡尔弗利教授给他那套书帮了他很大的忙,甚至让他修改了教案中的某些方面。

    不过,西列斯也并不想惹祸上身,也不打算显露自己拥有这套书全集的事实。他只是尽可能修改了一些不引人注意的瑕疵部分,主要还是因为他自己不喜欢这种疏漏的地方。

    课堂上,一名学生问“教授,您提到弗里蒙特是撒迪厄斯的信徒。那么,其他旧神的信徒有像弗里蒙特这样从事文学的吗”

    西列斯斟酌了一下,然后回答说“当然有。从一开始,文学就有神圣文本和世俗文本的差异。信徒们赞美、歌颂神明及其追随者,这种作品在最初的文学中屡见不鲜。

    “这种记录当然也是一种文学。从神诞纪到雾中纪,这种神圣文本始终存在着,并且始终有人深入钻研。

    “弗里蒙特的特殊性就在于,他亲历了旧神陨落的那个阶段。从信仰到信仰破碎,他的转变、他的人生际遇,以及他的文字,都被赋予了时代的深邃光辉。”

    学生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安吉拉问“所以,您的意思是这些文字,本质上是与那个时代的人有关的”

    西列斯琢磨了一下安吉拉的这个说法“文字与时代的确如此。虚幻的故事终究建立在真实的世界之上。”

    说到这里,他突然怔了怔。

    虚幻与,真实

    有那么一瞬,他感到自己仿佛明悟了什么。

    不过学生们的问题很快就打断了他的思路。西列斯也没有再思考,只是将这个问题随手记录在笔记本上。

    下课之后,学生们正陆续离开的时候,西列斯突然想到什么,便叫住了安吉拉克莱顿和米莉森特奥斯汀。

    他朝着米莉森特点了点头,并且说“奥斯汀小姐,我听闻,你对植物颇有了解”

    米莉森特有些惊讶地点了点头。在奥斯汀侯爵死后,这个原本怯弱、内向的女孩,在最初的彷徨与绝望过后,却仿佛慢慢走出了自己内心的阴霾,肉眼可见地变得开朗了一些。

    当然,被教授下课的时候叫住,米莉森特还是显得有点紧张。

    西列斯便问“既然如此,我想请教一下”他的措辞似乎让米莉森特更加紧张了,所以西列斯不由得顿了一下,“玫瑰除了爱情之外,是不是还有其他的象征意义”

    “玫瑰”米莉森特不由得怔了怔。

    安吉拉也好奇地旁听着,她嘟囔着说“我只知道玫瑰象征着爱情。”

    米莉森特想了一会儿,然后说“玫瑰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玫瑰也与人的命运有关。八瓣玫瑰意味着重生与更新,七瓣玫瑰意味着包容、理解和秩序。

    “还有一些人认为,玫瑰象征着平衡、承诺与新的希望嗯,还有人觉得玫瑰象征着神圣的女神对了,还有,在一些古老的书籍中,人们认为玫瑰泡茶可以带来预言梦境。”

    “预言梦境”西列斯不由得一怔。

    安吉拉惊讶地说“米莉,你还记得吗我们之前找金盏花相关的说法的时候,也有人说金盏花可以产生预言梦境。”

    米莉森特小幅度地点了点头,似乎在教授面前有些拘束。她小声说“是这样的。不过,植物总是有很多种象征意义,人们的解读也各不相同。”

    “真有意思。”安吉拉不禁感叹说。

    西列斯便说“我明白了,谢谢你的帮助,奥斯汀小姐。”

    米莉森特紧张地摇了摇头“不、不用谢,教授。”

    随后,安吉拉和米莉森特便与西列斯告别,一同离开了。

    等到学生们离开,西列斯才将缓慢地松了一口气他想,他似乎知道玫瑰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神秘的农场了。因为玫瑰恐怕就是阿卡玛拉的象征,正如同番红花是佩索纳里的象征一样。

    而且,玫瑰和金盏花同时都有产生预言梦境的相关传言这似乎也在某种程度上暗示了阿卡玛拉与露思米之间的关系。

    此外,玫瑰与西列斯自己产生的某些关联,也令他感到十分微妙。

    玫瑰与命运有关吗他想了片刻。

    他将这些想法记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目光也不自觉望向了笔记本旁边的,刚刚在课堂上记下的那句话。

    “虚幻的故事终究建立在真实的世界之上。”

    他想到自己刚才的所思所想,总觉得自己好像在无形之中过了一个灵性或者知识,然后得到了一些“启示”。

    安格斯凯斯。他想到。这位曾经的无烬之地探险者,因为玫瑰的复仇这个虚幻的故事,而真实的世界中踏上了属于自己的复仇之旅。

    虚幻、真实、虚幻。虚幻的故事推动了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而真实世界中发生的事情,又倒转过来契合了虚幻的故事。

    这件事情很有可能契合了阿卡玛拉的力量,进而让西列斯能够在深海梦境中搜索梦境,进而发现了深海梦境隐藏着的秘密。

    此前西列斯认为,这可能是某种意义上的“化虚为实”。但是现在西列斯又感到,这事情没有那么简单,神明的力量不可能如此轻易地被掌握。

    他似乎忽略了更重要的一步让这种“化虚为实”的过程,再反过来契合神明的力量。

    化实为虚

    玫瑰的复仇推动了安格斯凯斯的行动,而安格斯凯斯的行动也的确符合了玫瑰的复仇中路德维格的做法。这是双向箭头。

    虚假的故事终究建立在真实的世界之上。故事的力量,依靠“真实”。

    此外玫瑰。他挑选玫瑰的复仇这个书名的时候,只是以玫瑰这种通俗的意象来指代书中的女主角。可是,他却在无形之中契合了阿卡玛拉的力量的某些部分。

    这也可以说是一种巧合。可是,又是巧合

    他在教室里沉思了许久,然后才突然回过神,意识到自己应该离开了。琴多正在办公室等着他,此刻说不定在批改作业,然后百无聊赖地等着西列斯过来和他一起吃饭。

    西列斯收拾好东西,不过在出门的时候,又被人叫住了。

    “诺埃尔教授”赫斯特教授出现在拐角,并且叫住了西列斯。

    西列斯有些惊讶地望着他,没想到诺兰赫斯特院长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拉米法大学的主城堡。他说“中午好,赫斯特教授。”

    与赫斯特教授打招呼的时候,西列斯便想到了昨天布莱特教授说的话,一时间对赫斯特即将说的话有了一些猜测。

    “中午好。”赫斯特教授说,“没想到正好能在这儿遇到你。我看了你的那篇论文,那是”

    他斟酌了一下语气。

    “你的发现是十分值得赞赏的。”他说,“一位旧神、一批旧神追随者。尽管那或许已经是被历史的尘埃掩埋的东西,可你却将它挖掘出来,擦拭灰尘,漂漂亮亮地展现在众人面前。

    “那是十分伟大的事业,尤其你还如此年轻,有十分远大的前程,拥有足够漫长的时光来发掘更多的秘密。”

    看得出来,赫斯特教授非常欣赏西列斯的那篇关于流浪诗人的论文,因此不吝夸赞,快要将西列斯夸成了学术尖端人物。

    不过西列斯有这个自知之明。他只不过是选了个冷僻的课题,然后幸运地碰上了一批又一批合适的资料。琴多的出现更是意外之喜。

    西列斯稍微谦虚了两句,不过也没表现得太过于谦逊。他已经了解了这个时代的一些潜规则,人们对于自己成就所得到的夸赞,应该礼貌而平静地接受而非抗拒。

    赫斯特教授又与他交谈了两句,并且问他接下来要去哪儿。

    “我打算去办公室找到我的助教。”西列斯说,“他应该是在批改作业。我有些事情需要交代他。”

    当然这是个借口。西列斯想。

    或许赫斯特教授想要与他吃个饭、慢慢聊,但是西列斯并不喜欢与陌生的领导在饭桌上沟通。他宁愿在这儿,在空无一人的城堡走廊上,听听赫斯特教授到底想说什么。

    所以他特地提及了“助教”。

    “哦”赫斯特教授看起来有些意外,随后,他犹豫了一下,便直白地说,“诺埃尔教授,我听闻了曼特尔教授对您做的事情。我与他沟通了一下,不过他并不愿意向您道歉。

    “我也不知道他这是怎么了。我认为他的行为是十分不妥当的。此前我不知道他做了什么,但是之后我便知道了。希望你不要太介意这事儿。

    “无论如何,曼特尔教授这一次的做法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会给他应有的教训,这是作为文史院的院长应当做的。

    “此外诺埃尔教授,你是否还记得春假的学者访问”

    西列斯微微一怔。

    没想到布莱特教授的说法真的成真了。他不禁这么想。

    他点了点头,谨慎地说“我记得在上学期的期末会议上提及过。”

    “就是那事儿。”赫斯特教授点头,“你今年的学术论文完成得十分不错,因此我已经将你的名字报上去了,应当可以通过。诺埃尔教授,春假的旅行可以准备起来了。”

    西列斯有些意外,他完全没想到赫斯特院长的动作这么快,已经做出了决定,这一次只是通知他一声。

    他不由得问“可是,赫斯特教授,究竟会去哪儿”

    “米德尔顿。是个有些遥远的国度,不过这个地点是在学校的会议上决定的,无从更改。”赫斯特教授说,“或许会从无烬之地的高尔斯沃绕过去,因为坐火车快一些。你知道高尔斯沃吗”

    西列斯缓慢地点了点头。

    “那就好。”赫斯特教授说,“等一切决定好了,你就能拿到出行通知单了。诺埃尔教授,我十分看好你的前程。”

    “谢谢您的提携。”西列斯真诚地说。

    他的谢意并非虚假,但是也不得不承认,春假的这一次学者访问,似乎打乱了他的一些计划最重要的就是,他这个春假又没法回家了吗

    西列斯来到这个世界已经半年,除了与原身的母亲通信、寄送礼物之外,他还没回去过。这种事情拖得越久,他越感到一种无奈。

    即便他可以将自己真的当做是西列斯诺埃尔,并且他也的确慢慢认可了这个身份,但是母亲

    那听起来实在是过于尴尬了。西列斯这么想。

    来自地球的小说家贺嘉音有自己的父亲与母亲。此外,在这个异世界呆了半年之久,他甚至没与那位母亲有过任何生活上的相处。于是这种尴尬就越发明显。

    如果他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原身的母亲就陪伴在身边,那么他或许也可以顺其自然地为其尽孝。只不过

    西列斯不禁感到一些头痛。

    春假学者访问的事情已经敲定,他也无意更改。很快,他与赫斯特教授告别,随后回到了四楼的办公室。果不其然,琴多正坐在他的办公桌后面,撑着下巴,目光放空地望着门口。

    当西列斯进来,琴多说“啊,诺埃尔教授,您终于回来了。您忠实的助教与恋人正觉得您要饿死他呢。”

    西列斯心想,就跟家养的猫嘟嘟囔囔地喵喵叫,向铲屎官抱怨碗里没粮了一样。

    明明他没养过猫,居然还能找个合适的地球比喻来形容琴多。这恐怕是琴多的问题了。

    他不禁笑了一下,说“下课的时候我被赫斯特教授叫住了,不然我就可以早点过来找你。”

    “他找您什么事儿”

    “依旧是曼特尔教授的事情。”西列斯说,“春假的学者访问名额,确定下来了。”

    琴多饶有兴致地问“真的是您猜的米德尔顿吗”

    西列斯点了点头,说“是的。”

    琴多不禁惊叹了一声,然后说“您真仿佛是命运的荷官。那些纸牌都在您的掌控之中了,那命运的痕迹都如同握在您的手里一样。”

    这话在西列斯的心中留下一种微妙的情绪。

    隔了片刻,他才回答说“不过,我实际上并不怎么喜欢这种感觉。”

    “什么”

    “掌控命运。”西列斯走到窗边,望向窗外的景色,空中飘着小雪,落到地面,仿佛净化了一切。

    他的目光中闪过一丝困惑。

    琴多走到他的身边,握住他的手,问“那么您喜欢什么”

    西列斯闭了闭眼睛,最后无奈地说“或许我也不知道。”他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只不过,我不太喜欢这种掌控他人命运、生死、未来的感觉。那或许应该属于他们自己。”

    “我能理解您的意思。”琴多说,“不过,您也不会恶意地去摆弄他们的命运。就这一点来说,如果真有所谓的命运,那么,我宁愿您来持有,而非其他人,或者其他神明。”

    那么,真有所谓的“命运”吗

    西列斯保持着沉默,并且意识到,或许真的存在。

    他思索的时候,唇边传来一阵温热的触感。琴多吻了吻他。他回过神,困惑地望向琴多,并且问“怎么了”

    琴多瞧着他,那翠绿色的眼眸中划过一种戏谑而又了然的笑意,仿佛知道西列斯不可能在那个时候保持警惕,而他也不希望西列斯在那个时候保持警惕。

    他只是说“况且,您难道不想掌握我吗”

    西列斯不由得默然片刻,然后他说“所以你希望我这样吗,琴多”

    “嗯当然。”

    西列斯低沉地笑了一声,说“我明白了。”

    “您明白了什么”琴多疑虑地望着他。

    “姿势。”西列斯说,“好了,琴多,我们该去吃饭了。你难道不饿吗”

    琴多“”

    什么姿势

    琴多怔了片刻,然后连忙跟上西列斯的脚步。他有点怀疑地瞧着西列斯,又有点措手不及的慌乱。最后,他说“好吧,我是饿惨了,诺埃尔教授。”

    好像这事儿就这么若无其事地揭过。但西列斯知道琴多肯定不会这么安分,琴多肯定会挑个时间仔细问问西列斯的意思。

    果不其然,等他们吃完饭,打算一起回洛厄尔街32号来自普拉亚家族的资料已经到了,西列斯下午打算去那儿进行阅读的时候,琴多便开口了。

    “所以,您一直在考虑那个时候应该怎么做吗”他这么问,用词都十分谨慎与委婉,像是西列斯没明白他的意思的话,他就会顺着西列斯的话题继续往下说。

    不过西列斯却觉得自己像是守株待兔的猎人,而那只傻乎乎的“笨兔子”还真的就撞上了这根树桩。

    他说“是的,琴多。我一直在考虑。你知道我的性格。”他说,“我喜欢做计划,喜欢把一切都安排妥当包括你。”

    “哦嗯,我是说”琴多看起来完全没想到会得到这个答案,最后,他语气有点干巴巴地说,“我我很期待”

    西列斯有些疑虑地瞧了瞧他。

    “我是说我确实非常期待,我只是”琴多有点不知道说什么,“我只是受宠若惊”

    西列斯猛地笑了出来,他说“琴多,你这样说,让我感到你像是对我平时的做法不太满意”

    “当然不是”琴多说,然后他嘀嘀咕咕地小声说了一堆说什么话,西列斯甚至没怎么听清。

    不过随后,琴多就清了清嗓子,十分认真地说“我知道您的意思,我只是感到您能想象那种感觉吗一件十分十分期待的事情,突然一下子,它距离你就已经很近很近了。”

    西列斯想了片刻,说“我的确感受到你的期待了,而这也让我感到期待了,这一点是真的。琴多。”

    琴多愣了愣,然后低声笑了起来。他说“您真好。我越发迫不及待了。”

    他们回到了洛厄尔街32号,然后去了书房。西列斯随手将包放到一旁,然后坐了下来。

    “等会儿您有什么安排”琴多问。

    “晚上我得和费恩家一起吃饭。”西列斯说,“上周六没有去,所以转而约了这周二。正好快要跨年了,所以打算去外边的餐厅吃。”

    “哦,那真巧。”琴多说,“晚上我也得和一些商人一起去吃饭。”

    “普拉亚家族的事情”西列斯问。

    这段时间里,除了与西列斯相处、助教的事务,琴多几乎一直在忙普拉亚家族那边的事情。各种堆积的工作、文件,还有人际关系的处理等等,让西列斯不止一次感受到普拉亚家族果真家大业大。

    他甚至有些难以想象,以前琴多怎么能那么逍遥自在地在无烬之地进行探险。

    难道是因为他过往一直都在当个甩手掌柜以琴多的性格来说,这似乎也不是不可能。

    琴多回答说“是的。似乎地下铁路的事情已经确定了,希望在年底谈出一个具体的施工方案,所以邀请我们这些相关行业的公司参与协商。

    “是拉米法商会牵头的这事儿,您知道的,普拉亚家族的产业足够我在拉米法商会那儿拥有一个席位。看起来,他们已经决定站在康斯特大公那边了。

    “听说一些公司已经开始提前规划线路了。不过,也因此引来了一些居民的抗议,因为铁路经过居民区的话,必定会带来一些噪音、污染和其他各种各样的麻烦。”

    说着,琴多也不由自主地皱了皱眉。

    他转而说“据说有个施工团队在具体协商的过程中,与一户居民产生了冲突,发生了激烈的争吵与肢体搏斗,有人直接进了医院。”

    西列斯叹了一口气“这事儿恐怕不会是特例。”

    “是啊。”琴多说,“真是个麻烦。总有些事情无法两全。当然,施工公司粗暴的态度的确是个问题。不过,那些商人们可不会在意平民的死活。

    “这事儿被压下去了,我甚至没在报纸上见到相关的新闻报道。恐怕,绝大多数的居民还是十分期待地铁的开通吧。”

    “的确如此。”西列斯说,“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解决。”

    琴多也赞同了他的想法。

    随后,琴多把普拉亚家族的那些档案资料拿了出来。这一批资料更多了,并且显得十分陈旧,堆满了灰尘。

    琴多说“这是一部分关于旧神的资料,都是我小时候当童话故事看的。”他若无其事地把这事儿说了出来,“家族的藏书馆那边还有一部分,不过那可能得等这个冬天过去再说了。

    “这些应当暂时够您看了所以,您想看什么”

    西列斯想了片刻,说“这里面有同时涉及到佩索纳里和撒迪厄斯的资料吗”

    琴多一怔。

    “佩索纳里的确始终牵涉在这一次的事件之中。”西列斯说,“但是,乔纳森布莱恩特却是撒迪厄斯的信徒。这两位神明各自代表着生与死,我很好奇祂们之间的关系。”

    在阴影下的神明与信徒这本小书中,西列斯甚至看到过,佩索纳里因为撒迪厄斯和露思米生了个孩子就和祂们决裂的说法。

    当然,西列斯十分清楚,詹考尔德的这本书通篇隐喻。他暂时也说不好这种看似“争风吃醋”的说法是因为什么。

    况且,从琴多这位“旧神血裔”的实际情况来说,旧神的“孩子”并非表面上那么简单。

    普拉亚家族传承了李加迪亚的力量,因此可以被称为“旧神血裔”,尽管西列斯还不知道这个名称中的“血”是什么含义。

    但是,撒迪厄斯和露思米又是怎么一回事祂们的孩子又是谁

    琴多是如今时代唯一的旧神血裔,那么撒迪厄斯和露思米的孩子已经绝后了吗

    不管怎么说,哪怕基于曾经格雷森事件中,贴米亚法与布朗卡尼这两位神明的信徒认为祂们“殊途同归”的前车之鉴,西列斯也认为自己应当好好研究一下佩索纳里和撒迪厄斯。

    他将自己的想法解释给琴多听。

    琴多明白了过来,然后在一堆资料中找到了相关的一叠纸张。

    他将那应当是抄本的一叠纸张递给西列斯,并且说“这似乎是帝国纪时候,一位李加迪亚的信徒所了解到的,与那两位神明有关的信息。

    “幸运的是,这份手稿已经被翻译成康斯特的文字了。似乎雾中纪早期在康斯特公国出版过,并且被普拉亚家族收藏了。您可以晚点阅读。”

    西列斯的目光原本已经放到了那份抄本上,但是听到琴多这么说,他不由得微怔,抬眸望向了琴多。

    琴多说“您提到了这次的事件阴谋,我更想这么形容。这让我意识到拉米法城也十分危险。”他顿了顿,“正好今天下午有空。

    “所以,您不觉得,您推迟已久的战斗训练,可以开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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