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头更疼了,因为皇后说得那么详细,可概括起来,和赵闵齐说的没有差别。
算了
不过是个农女
不过是个被削了官的臣子生的女儿
总之,瘟疫好了,皆大欢喜。
皇上如此安慰自己,可还没等他坐回龙椅上。
赵闵齐又开口了“舅舅,崔神师是这件事最大的功臣,您不奖点什么吗还有那五个捐了半数家财的富商。”
皇上沉吟一会儿,似乎觉得赵闵齐说得有道理,然后又有些犯难“那该奖他们点什么呢”
奖金银财宝,太俗
他绝不承认是他抠。
太子适时起身,稽首道“父皇,儿臣回京之前,崔神师曾向儿臣求过一个恩典。”
“哦什么恩典你竟然没有当场许诺她”皇上纳闷。
他给太子的权力挺大的,一般普通恩典,太子就能直接答应,何须搬到他面前来除非这个恩典十分重,十分大。
重大到太子不敢轻易允诺。
太子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触怒皇上,便先下手为强,直接在皇上面前跪下了。
“父皇,儿臣恳请父皇改革科举这也是崔神师向我讨要的恩典。”
皇上才刚坐下,立马又站了起来“你说什么再给朕说一遍”
“儿臣恳请父皇改革科举”太子真就重复了一遍。
已经开了这个口,不如一鼓作气。
“你放肆褚桢元你知道你自己在说什么吗”皇上大怒。
居然叫了太子的大名,走下阶梯的时候还将一旁的矮凳都踢翻了。
矮凳滚落在太子脚边,轰然散架。
科举制度是祖皇帝定下的,若是数百年来都没有哪个皇帝敢去更改。
现在太子居然提出要改革科举,而且还是一个农女先向他提出来的。
“桢元,快向你父皇认错”皇后急道。
儿子好不容易身体好了,皇位有指望了,可不能在这个时候犯糊涂啊
太子看了皇后一眼,微微揺头,随即叩首“儿臣清楚自己在说什么,也请父皇听一听儿臣的理由。”
“好朕就给你一个机会你说,为什么说出这样荒诞的话”皇上接过皇后递过来的茶水,喝下顺了顺气。
“祖皇帝开国以来,延至今日四百年有余,大昌的文武百官换了一代又一代。可从先皇那一朝起,朝堂上可用之才已经不达半数。”
“父皇可还记得四十年前的广陵之乱”
“东方千岛国大军压境,广陵兵马充足,却因为无骁勇之将而惨遭围歼”
“先皇为了解广陵之危,御驾亲征差点就永远留在了广陵城”
“父皇难道察觉不出,这是为什么吗”
太子引经据典,抛出反问。
皇上默然,因为朝堂没有一个合适的将领能够抵挡得住千岛国的围攻。
因为文官也只会在庙堂之上侃侃而谈,拿不出一个有用的方案。
广陵破城危在旦夕,先皇却无人可用,只能御驾亲征。
那一年,他还没有被先皇立为太子,他才八岁。
可他仍旧记得很清楚,先皇回到宫殿的时候,气息奄奄。
他母妃早晚都在哭,生怕先皇就这么去了,拉她陪葬。
更怕新君之争危及他的生命。
所幸,先皇活了过来。
那段日子,是他记忆中少有的温馨。
先皇变得格外温柔。
他有一次忍不住问先皇“父皇,您现在怎么变得这么温柔了”
先皇笑着摸了摸他的脑袋回答“因为人的一生很短暂,很多事情是没有办法完成
的,所以每个人都应该在活着的时候,多珍惜眼前的一切。”
八岁的他并不懂,直到后来,他自己做了皇帝,每天忙得只能睡两个时辰。
他没法像做皇子的时候那样肆无忌惮偷懒,也再没有一个父皇站在他身后替他遮风挡雨。
他必须站起来,给自己的孩子遮风挡雨。
遥远的记忆让他有些恍惚,他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太子“你继续说。”
太子知道,父皇这是想起了往事,再接再厉道“父皇再想想洪涝的时候,除了北闵,可还能再找到一个稳妥的人去办这件事”
皇上再次沉默。
太子说的都在点上。
见皇上面色松动,赵闵齐知道时间到了。
过犹不及,太子的话不能再继续说下去。
果然,就见太子停住了话头“父皇可多些时候考虑,儿臣先行告退。”
皇上心不在焉地摆摆手。
太子离去,皇后也没有再留。
御书房只剰下赵闵齐和皇上。
“你觉得桢元说得有没有道理”皇上忽然开口问赵闵齐。
赵闵齐专心喝茶吃糕点,闻言咽下糕点“您觉得有道理就是有道理,您觉得没道理那就是没道理。”
“你这说了等于没说就不能好好说话”皇上瞪他。
整天没个正形,像什么样子
“那行,那我就给您好好掰扯掰扯。”赵闵齐放下茶盏,站起身。
“一年前我就和您说过,参加科举的人数一年比一年少,恐怕过不了几年,这科举就要成为摆设了。”
“以您的聪明睿智,早就想通了其中关节。但是没人提,您也就不敢轻易动手。”
“现在,太子不是把刀递上来了吗”
皇上在殿内来回踱步,始终无法下定决心。
“得呦,您自个儿琢磨吧我这来回奔波的累坏了,我得回去睡大觉。”赵闵齐也不留在这里烦皇上了,告退出宫。
云星海月守在马车边等他,太子居然也在。
看到他出来,太子一脸无语“你是不是又在父皇面前坑我了”
赵闵齐无辜地摊手“表兄你怎么能这么想我我什么时候坑过你
太子“”
脸皮可真厚啊。
还什么时候坑过他
那不是从小坑到大吗
罢了罢了,总归是他自己答应了崔明珠要把这件事如实禀告父皇的。
而且
他的眸底深处闪过一道暗芒,有些朝堂的蛀虫确实该清理清理。
次日一早,百官双手插袖,一步三晃走进了朝堂。
“臣等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爱卿平身”
“谢皇上”
刘公公上前“众卿有事启奏,无事退朝”
静默了一会儿,无人启奏。
太子才站出来“儿臣有事启奏。”
“讲。”皇上看向太子。
父子俩一切尽在不言中。
“儿臣近段时间在饶州养病,结识了不少有才学之人,不过这些人都是商籍,无法参加科举”
“儿臣甚感惋惜,为痛失青年才俊而夜不能寐,常常对月感叹。”
“若是科举制度能够稍微改动,这些有才之士,便能成为我大昌栋梁”太子说得眼眶通红,声音有些哽咽。
倒真像是伤心极了的模样。
皇上眼角都抽了抽,他怎么从来不知道太子演戏如此逼真
一石激起千层浪。
太子的这番话,就像是一滴水滴入了滚烫的油锅中。
炸得嚇里啪啦。
“太子这是身体刚好,就要动大昌的根基吗”
“殿下这么说,是在指责祖皇帝行事不周,无有君道吗”
“哼太子殿下恐怕是被那些商籍贱子骗了”
“商人一身铜臭味,他们的孩子能有几个是好的满眼名利,怎能学好圣人言行
“
“莫非殿下是想将这朝堂也变成名利场”
文臣的质问一句接着一句。
反而是武官比较安静,不是他们没有意见,而是他们嘴笨,没有文官能言善道,
只能以满脸怒气来抗议。
皇上撑着脑袋看底下吵成一片,他就知道会是这样的场景。
站在文官之首的国师伍千秋没有任何动作,好像对这个提议并没有想要参与的意思。
皇上莫名就松了口气,只要国师不插手,这件事再闹一闹,必然能成。
太子顶着百官的谩骂和指责,默默在心里翻白眼。
骂吧骂吧,你们骂得越凶,父皇想要把你们撤下去的念头就越足。
这场单方面的责问长达一个时辰之久。
除了保皇派那几个大臣,就连平时太子一派的官员都加入了责问队伍。
改革科举,触碰了所有人的利益。
他们能够成为大昌的肱股之臣,能不明白现今科举的弊端吗
但如果改革了科举制度,他们的后代将来就要和整个大昌的有学之士争取那几个可怜的名额。
前三甲分配的官职自然是最好的,前途也最敞亮。
进士和同进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
如今的科举能够保证他们的家族长盛不衰,能让他们的后代轻易出人头地。
这几乎是京城大族隐而不宣的规则。
谁也别想轻易改变规则。
文官也许说累了,声音渐渐小了下去。
皇上正要开口结束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准备下次再议。
国师忽然间走到了大殿中央“皇上,臣认为,太子殿下说得有道理。”
“若是科举制度能够放宽参考条件,大昌何愁不兴”
国师一开口,百官顿时噤声。
都有些不可思议地看着国师。
国师一职在大昌非同一般。
具有观察星象,勘测国运,为皇室择墓室,专治疑难杂症等职责。
通俗来讲,大昌的国师,就是术士。
虽然不会什么法术,但却会一些稀奇古怪常人无法理解也解释不了的东西。
所以历来国师都很受百官敬畏。
但大昌也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国师几乎不参与政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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